? ? ? ? ? ? ? ? ? ? 第一章? 天? 門
? ? ? ? 馬傻子抱著一件厚厚的軍大衣和一條薄薄的條絨面褥子,走進黑魆魆的看守所走廊。他前面排著的十幾個人,都是和他一樣批捕之后從八里堡收容所轉到這邊來的。收容所里的幾個月審查,已經把馬國良改造成了一個看上去很標準的傻子——臉上臟啦吧嘰,密布著長短不一的胡茬,眉宇間不時地閃過一縷神經質的眼神——“傻子”這個稱呼,顯然已經成為比真實姓名更能代表這個人的特殊符號。
? ? ? ? 他這輩子頭一回遇上牢獄之災,沒有任何經驗,因此剛進收容所時,未免吃了些虧。起初,他被送進一間40多個人擠在一起的號子①里,只能睡水泥地。每天兩頓飯也只能吃一頓,另外那頓飯得孝敬“鋪頭兒”②。其實,那里的一頓飯,根本也算不得是一頓飯,因為只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窩頭和一小盆漂著幾片爛菜葉的所謂菜湯。早晨的窩頭照例要孝敬給鋪頭兒,晚飯有時候還會被人搶去半個,因而在起初大約三個月的時間里,他聊以維生的食物基本就是菜湯。
? ? ? ? 直到有一天,東關一個叫二扁頭的小流氓,被送進馬傻子所在的監(jiān)號里。馬傻子不認識這個人,但是這小流氓認得他?!澳闶遣皇邱R哥???”和馬傻子并排坐著的二扁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傻子略微點點頭,慢慢地側過臉乜了一眼旁邊這個小混混。
? ? ? ? “我聽說你進來挺長時間了,咋還在‘天門’③這壓著呢?”二扁頭是個“老罐兒”④,屬于大錯誤不犯,小毛病不斷的那種痞子。他說的“天門”,是監(jiān)號里最靠近廁所和門口的地方,那里又濕、又臟,而且尿騷的味道刺鼻。通常新進來的人,都會被安排在那里坐臥。
? ? ? ? 傻子垂著頭沒吭聲,把眼睛閉了起來。
? ? ? ? “我聽我哥提過你,說你武斗那陣兒老猛了,20多個人手里全有家伙什兒,都擋不住你一個人兒……”二扁頭有點話癆。
? ? ? ? 傻子好像睡著了一樣,一丁點兒反應也沒有。
? ? ? ? 二扁頭繼續(xù)有一句沒一句的自言自語,“聽說你摔跤老厲害了……以后沒事你教教我唄……我跟別人打仗總吃虧——啥也不會呀!”
? ? ? ? “操你媽的!兔崽子——說你呢,新來那個——出來!”鋪頭兒突然厲聲吼叫起來。二扁頭先看了一眼馬傻子,然后用一只手支撐著鋪板,慢慢地站起來,毫無懼色地盯著鋪頭兒。
? ? ? ? “嘿!你個小王八犢子。我看你是他媽活膩歪了……”鋪頭兒一邊罵著,一邊從窗臺上坐起來,滿臉怒容地瞪著二扁頭。
? ? ? ? “呵呵,這位大哥,兄弟可不是頭一回了”,二扁頭輕蔑地掃了一眼鋪頭兒那張由于憤怒而略顯猙獰的臉,“就這屋兒,咱他媽也不是頭一回進來。規(guī)矩都懂,過程也走了,你還這么咋咋呼呼的,有點過分了吧?當自己是政府?。坎?!”二扁頭閑話就是多。
? ? ? ? “‘四兒’、‘舌頭’,你倆給我收拾他。操!反了天了。兔崽子,太他媽不知深淺了——給我削他!狠狠打!”鋪頭兒惱羞成怒了。
? ? ? ? 四兒和舌頭兩個人都是身材魁梧、體魄健壯的大漢,而且一臉兇相。這兩個人單憑一張臉,就配在這種地方每天多吃五六個窩頭。
? ? ? ? 二扁頭本想和兩個人撕扯一番,沒料到被那個外號叫“舌頭”的人,一腳就把他蹬到了墻角,腦袋“咣當”一聲撞在便器上。二扁頭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身上一會兒這疼一下,一會兒那疼一下,一會兒感覺鼻子堵住了,一會兒嘴里又粘糊糊的,眼睛火辣辣的一直睜不開。沒多大工夫,他就覺得胸口發(fā)悶,嗓子眼兒發(fā)甜,一陣陣的惡心無法控制……很快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注釋:
? ? ? ? ① 收容所或看守所里的監(jiān)舍,都是按號排序,久之,以數(shù)字作為某一房間的簡稱,漸漸成為慣例,“號子”也就是對監(jiān)舍的別稱。管教和犯人都這樣稱呼,如2號、10號、男號、女號、小號等等,就像有些地區(qū)把監(jiān)舍叫作班房一樣,只不過東北人的叫法更生動。
? ? ? ? ② 在東北的很多看守所或收容所里,監(jiān)舍的布局型制通常分為三個區(qū)域:面積最大的一般是“鋪板兒”——一片高出地面的厚木地板(高度各處不同,有的像日本人的榻榻米,有的則在木板下安裝支架,基本等同于床或炕)——白天,犯人們在鋪板上按序排列,像和尚打坐一樣不許亂動;晚上,一部分人睡在鋪板上相對干燥、通風的位置,另一部分人睡在陰暗潮濕的位置,或者直接睡在水泥地上。睡鋪板還是睡地面,睡在干爽舒適的地方,還是睡在陰冷潮濕的便器旁,是一個人在監(jiān)舍里身份和地位的標志。
? ? ? ? 與鋪板相對應的區(qū)域是地面,其占地面積也是有大有小,一般是堆放臥具、餐具和鞋的地方,有時也用來轉圈走路,活動一下腰腿。
? ? ? ? 廁所是占地面積最小的區(qū)域,一般會像公共廁所一樣,在便器周圍有一圈矮墻,矮墻上面用來放置洗漱用具。
? ? ? ? 鋪板顯然是監(jiān)舍中最重要的區(qū)域,而“鋪頭兒”則是鋪板上某個特定位置的代詞,一般是指鋪板前面靠近窗口的一塊足夠一個人橫臥的地方。這個位置可以一眼看清整個房間的每個角落,給人以安全感,同時這里的空氣也相對較好,并且晚上睡覺時,有一面沒有其他人,可以避免擁擠,因而是全屋最好的位置。最好的位置往往被最有力的人占據(jù),久而久之,“鋪頭兒”這個指代方位的名詞就引申出另外一重意思,基本上專指整個監(jiān)舍里地位最高,最具權威的犯人頭目。就像“主席”一樣,用法差不多。
? ? ? ? ③ “天門”本為牌九賭博的術語,指莊家對面叫牌人所處的位置,在牌局中,發(fā)牌的莊家所在的位置是主位,天門則是客位。另一種說法,是風水術語,天門指山間水流入口的地方,在民間風水學說中,認為水源即財源,以廣闊通暢者為佳;而傳統(tǒng)命理學中則有“我克者為正財偏財”之說,民間命理學還認為,對于男人來說,女人與所謂的“財”等同,比如妻為“正才”,妾為“偏財”等等。總之,不管是水口還是女人,天門所引申的含義,都是用來給“主人”服務的附庸,具有“陰”、“下”、“被克制”、“治于人”等屬性。這種概念移植到賭博中,顯而易見是莊家希望財源滾滾的直白表露;基于此,源于風水的術語,經過賭博行當?shù)霓D化之后,應用在監(jiān)舍里,仍然沿用主賓對位的觀念,新進去的人通常被安排在“天門”坐臥,與監(jiān)舍最里面的“主位”——鋪頭——坐臥的地方相對應。不同環(huán)境的監(jiān)舍里,天門的位置會略有不同。一般情況下,都是在整個房間最陰冷潮濕的角落。也就是說,坐在那里的,是整個監(jiān)舍里地位最低的人。
? ? ? ? ④ 東北方言,通常指曾多次被逮捕的慣犯,有時也指長時間服刑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