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鄉(xiāng),中年的男人們都有那么一年,應該是四十五歲吧,對人不可以說自己的年紀。當別人問起多大歲數的時候,只以“ā za”之年相告,別人也就懂了。再有說話不忌諱,粗俗一點的,也會說自己今年屬驢的。
我一直不知道這兩個字怎么寫,今天突然找到了。水滸上有“腌臢潑才”的說法,讀音是一樣的,雖然那里說的是人的品行骯臟,但一定也可以來說事情的不堪,應該就是這兩個字。
既然每個人都有,我的爹他肯定也有這腌臢之年。上大學那幾年,每次暑假回到家里,總是看到他穿在身上的破汗衫,到處是洞?;w編織的面料也不好鉤補,只好讓它去。前一個后一個,大大小小,穿在身上漏肉,很不是風景,和他老師的身份非常不合。我的娘也忍不下去,每次叫他到集上再買一件,也就5、6塊錢,他總是答應一聲,過幾天還是沒去。一個熱天下來,背上漏洞的地方留下幾個曬黑的圓斑。我猜那汗衫要苦苦支撐到他可以穿長袖的時候,爛得不成樣子才被扔掉了。
那些年他四十七八。民辦老師一個月的工資二三十塊,在農村可以算是一份收入,不過比起能出門打工的叔伯大哥們,估計就差了不少了。小時候不懂他這份過分的節(jié)儉,現在盤算盤算,也就明白了許多。那一年,我那兩位略許蹉跎了一點兒青春的姐姐和我一起考上了自費中專,要把三個人一起送出農村的黃土地,我的爹一共借了八千多小一萬的債,光靠他的工資,估計是他要花剩下的少半輩子才能還上。
債不比絕對的多少,不掙錢才能壓死一個人。看收入比也不一定能壓得住,還要看他怎么看待這份責任。今天看了老羅帶貨掙錢還債,雖說可能有英雄遲暮悲情營銷的成分,卻點中了中年人的要害,不由得讓人對他多了一點尊敬,不再把他認作是吹牛騙錢、志大才疏的家伙,不和那個賈會計相比了。我的爹的這點債,不用和老羅的債比,就是和當今任何人的收入比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在當年,我猜想他是把節(jié)省一件5塊錢廉價品的汗衫,也算在了他還債的能力里面。人生之窘迫,在不戰(zhàn)不亂,卻極其貧困的年代,也不過如此吧。
轉眼間當年的孩子們,現在也都到了或者快到中年的光景了?;蛟S有眼前的債,或許沒有眼前的債,而日后的債,沒有一個少的。孩子上學,父母送終,自己兩口養(yǎng)老,大致盤算一下,要想日后活得自在輕松,還得要再努力努力。不管是油膩的,還是文藝的,不管是北上廣高樓里做頭腦風暴的白領高管,還是在農村作坊里埋頭縫作的中年婦女們,一樣是肩負著一家老小生活的責任,和老羅一樣,都在為自己的債和責任,放低了身段,肯低下自己的頭,也不怕別人看頭頂的地中海,不在意別人說什么油膩,更不在意HR、主管、經理、廠長、老板們怎么說中年最好欺負,怎么罵都不辭職的話,默默地追逐著自己一份卑微的訴求。
這些破爛不堪的事情,應該就叫腌臢吧,不要命,卻讓人厭倦、煩惱、疲憊和無奈。到了這個年紀,被這些不是奪命,卻又揮之不去的煩惱困扎,腌臢之年名副其實。加上自己也無力反抗,只好老實地和驢一樣,龜起后腿,皮肉抽搐著迎接生活的鞭策在屁股上的硬著陸,還真是屬驢的歲月。
或許是有了驢一般的沉默和硬挨,中年的人們被視為最能忍讓,便成了各色人等消遣個不停的話題。碼農到了中年,面試的時候要求摘下帽子,看看禿了沒有;白領到了中年,被老板無情地責罵,當壓力發(fā)泄的對象而不吭聲,便被HR總結成中年可以任意欺壓的經驗;干部到了中年,若膽敢緩解一下體制的重壓,戴個手串,買個廉價的文玩,便成了用油膩盤串的大叔。就連中年們自己也自鄙,摸著肚皮上的油脂,毅然沒命地跑起了馬拉松,要以這些和中年劃清界線,脫離是非。
唯獨那些有錢的中年,肚子不管大小,話不管是否說教,非但沒被貼上油膩,反都成了人生的楷模,被各種人自覺地叫了爸爸。一句話從馬云嘴里說出來就是機智幽默的真理,從另外一個中年嘴里說出來就成了油膩大叔的說教,說到底還是有錢和沒錢的差別。發(fā)了財的“成功”人士,就是再胖也不油膩,胖的他就是佛,瘦的更可以被視為外星人。這些無非都是人眼看出來的高低,狗眼哪里會有高低之分。
平庸卻努力堅韌的人們才是社會的中堅。身上背負了重壓,反成了笑料;奮力擔起家和社會的一個個脊梁,明明是支柱,卻被笑著的人指點,少了一分理直氣壯的挺直。家人之外,周圍擠滿了自以為清真、不油膩的看客,真是腌臢極了。
非但只是有看客,還有狼。狼是壞而且狡猾的。聊齋里寫著它們趁人推車上坡不能緩勁的當口,放肆地去撕人屁股上的肉。車夫只好忍住痛,為的是車上那些不能撒手的貨。等待車夫上到了坡頂,它們卻銜著血淋淋的肉跑了,還得意地回頭看上幾眼,嘴角露著幾分得意的笑。
人的中年,就如同這推貨的車夫,忍著要被撕掉一塊肉也不能撒手,不管你是油膩還是文藝,撒手的才真是渣。狼,它們也就能沾著點屁股上的便宜。至于其他各色看客,還有必要去拿別人中年的油膩來襯托自己的清真么。
2020.4.3
2020.7.4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