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最好的燈”這句話是老家人的俗語，像“今天吃了啥飯？”一樣被掛在嘴邊，尤其是夜間勞作的婦女。
停留在記憶中很有畫面感的夜晚并不多，很清晰的自然而然就更少。
在我還沒有被城市馴化之前，月亮在王家灣及周圍也是野蠻生長著，她沒有那些精致的精神文化層次的襯托和歌頌，有的只是接近地氣的現(xiàn)實意義博取鄉(xiāng)村勞動者的眼球。
1? ? 月亮照我去看戲
王家灣的月亮最撒野地光亮并不綻放在八月十五這個紀(jì)念她的日子，而在我跟隨父母、伯父母、堂哥等一干人翻山越嶺去看皮影戲的路上。
每年的九月初九到九月十五，有方神廟的村莊都會請來皮影戲班在月亮爬上山頭，灑落下她那嫵媚而妖嬈的光幔，像是撓著許多對皮影戲感興趣但又怕夜黑路滑之人的心臟，她的光幔甚至像一雙纖細的長臂，深入到那些已經(jīng)在土炕上褪掉了衣服的人兒，用那直抵內(nèi)心深處的勾引之手托起他們的雙腿，帶動著這個不大情愿的軀體跟隨觀影隊伍，浩浩蕩蕩地融入她嫵媚而妖嬈的光幔，向著為方神演唱皮影戲的地方開過去……
方神的樣子我至今都不清楚，但職責(zé)相當(dāng)重大，要管轄周圍大約四五個村莊的風(fēng)調(diào)雨順、人畜興旺。皮影戲就是敬獻給方神的娛樂，在唱皮影戲之前，附近的陰陽先生根據(jù)村民的需求去“請”方神出來，做重要的祭祀活動，這個活動順序及要求相當(dāng)嚴(yán)格和莊重，只要求男人參與，像我這樣的毛孩子（又是女孩）只能聽話的敬而遠之。
我們照樣會從長輩那里得到關(guān)于方神指示的內(nèi)容，內(nèi)容太多而又五花八門，其中有一條就是“小孩子不能用手指指著月亮和星星，月亮發(fā)現(xiàn)了會不高興而咬掉的”，另一條關(guān)于月亮的是“不能躺著吃東西，月亮發(fā)現(xiàn)了會掐住小孩的脖子直至送命”。
未被城市馴化之前，鄉(xiāng)村的父輩們用同樣的神鬼魂魄之類的東西馴服身體野蠻生長的毛孩子，我自然是最容易被馴服的那一類，同時順應(yīng)神祗們的訓(xùn)誡，用同長輩一樣神秘而莊嚴(yán)的語氣將這些傳遞給弟弟妹妹們。
月亮在我們大隊人馬趕往皮影戲場地的時候是多么的撩人，多么的熱情啊——
至于到達目的地之后的終極目的——觀看皮影戲，卻成了少數(shù)影迷的事情，七大姑八大姨們趁著月色嗑著瓜子諞起了村莊里的風(fēng)流韻事，男人們趁著機會到賭場里溜達溜達，指不定趕在回家之前賺個雞腿或者給別人加個雞腿。我們這些毛孩子，其實一點兒也不單純，除了偷聽七大姑八大姨的桃色事件外，往往會在人群里尋找事件的主角，然后迅速跟進，在主角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將他們的行蹤告訴那些諞得正歡的女人們，趕在她們還沒有分辨出來送消息的是誰家毛孩子之前逃之夭夭；這只是毛孩子的一部分工作，另外一部分當(dāng)然是在賭場上傲視群雄，群雄斗爭的結(jié)果一旦出來，立馬就被送到了那些女人的耳朵里……所以，諞傳的女人有三個任務(wù)，一則談?wù)撎疑?，要么面露驚訝之色，要么侃侃驚人發(fā)現(xiàn)；一則是篩選毛孩子傳遞來的信息，尤其對自己有利的信息，一則是決定是否需要去追回自己家的賭棍還是跟著眾人去拜訪拜訪桃色事件的主角。最忙的除了我們這些毛孩子，還有媒婆，他們穿梭在賭場、女人堆、戲臺前后，用自己的三寸金舌為周圍的青年男女穿針引線。
不論男人女人還是毛孩子，都會不約而同地等待著皮影戲收了攤子才一哄而散，踏著月亮回自己的土炕被窩去，剩下一堆堆的瓜子皮和一大鍋已經(jīng)無肉味的雞湯。
我這樣的毛孩子在回家的路上會不停詛咒月亮，要不是她那么亮堂堂地掛在天上，我絕不會讓自己比父母和伯父母短了二分之一的腿踏在這一深一淺的山羊小道上，可這樣的詛咒也只是轉(zhuǎn)念一想，根本不敢讓它停留，害怕得罪了月亮?xí)惶粤四X殼的。
而父母和伯父母總會相互交流一天所得，不過到最后都是抱怨自己沒有睡好覺而影響了第二天挖洋芋、腌咸菜、摘葫蘆、捶葵花的精力。
看在這一點上，毛孩子的我們總是怪罪那些不管人類屁事的月亮，而父輩輩們總是會怪罪管著任何屁事的自己。
2? ? 月亮照我去打水
秋天的美好除了收獲和皮影外，還有充沛的雨水，在這個靠天吃飯，靠溝吃水的王家灣，春末夏初可不是一般的難熬了。雨水不會隨人心愿地降落在快要冒煙的大地上，莊稼無法下種，麥苗也被烤得焦灼，農(nóng)戶的水窖里連馬勺（一種用木頭淘制的勺子，有方言語“柳樹長在馬勺上”形容思維不知變通）都濛不濕的時候。父母就會給家里那頭麻色的母驢搭上墊子，再備上鞍子，架起水桶超唯一的甜水泉走去……
如果這一眼泉只供應(yīng)我們王家灣的人畜，那絕對不成問題，可惜周圍的村莊都沒有甜水圈，有的只是很咸很苦的鹵水泉?？上攵莻€位于王家灣溝里的泉子在這一點上已經(jīng)屬于方圓二十來里地的村民共有。所以，越是在前半年不見雨水，這個泉子的水就越容易緊缺，但她的周圍絕對是一片熱鬧。
這種熱鬧只是在某一年父親做木活砍傷了自己的踝骨無法干活的時候我才深有體會。
那個夏天的夜晚，我們都已經(jīng)穿上了薄外套，可雨水并沒有落在我們的肩上，我一度懷疑它降落到了太陽上。白天母親會抽空去趕著毛驢馱水，可惜很快，白天的泉水根本就供應(yīng)不上來了，母親只能變換時間，放在了凌晨四點左右，當(dāng)時有一塊父母結(jié)婚時的飛鷹牌手表，媽媽就把她壓在自己的枕頭邊上，到四點左右準(zhǔn)時起來。但現(xiàn)在我都懷疑那是否是一塊鬧鐘。
然而，情況的惡劣程度超過了我們的想象，四點鐘起來泉邊也是排起了大隊人馬。母親后來母親就做了一個很大膽的決定，凌晨零點去，畢竟大部分農(nóng)村人還是很害怕這個時間的鬼神出沒，所以不用排隊，也不用看著泉子從石縫里一點一點擠眼淚的羞赧樣。只是這個決定也需要一個幫手跟母親一起去，這個任務(wù)當(dāng)時是我和大弟輪班，可后來因為每次叫大弟起床穿衣會費更多的時間就都由我承包了。我和母親零點出發(fā)，到達井邊需要二十來分鐘，我們一次次地終于打回了更多的水，我也終于在那個夏天的夜晚見識了月光的另外一次次地野蠻鋪展，我們多么希望就在某個打水的路上，月亮讓黑云給蓋住，可她總是賤兮兮地掛在天上，像個婊子一樣大膽地裸著，我心里恨極了，至于這樣的恨意久了就得到了月亮的懲罰，在一個刺怪子（一種不吉利的鳥）不停地怪叫的晚上，我和母親狠狠地在月光下牽著麻驢奔向水泉，可惜的是水泉里沒有月亮了，只有干癟的石頭，母親很快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她又很聰明地拆穿了我對月亮的咒罵，拉著我要想天空的月亮下跪。
這時，一陣噗嗒噗嗒的聲音傳來，我嚇壞了，望媽媽的懷里鉆去，媽媽的身體不知道是被我氣的還是怕的，也顫抖的厲害，好一會，在溪水的轉(zhuǎn)彎處出現(xiàn)了一個人和一頭騾子，媽呀，我們放松的同時驚嘆于有人居然和我們一樣來搶水。
那位表叔到達井邊并不跟我們說話，而是拿出香和表，跪在井邊莊嚴(yán)地點燃，然后嘴里念念有詞地祈禱，好一會他才起身。
“我已經(jīng)連續(xù)五個晚上都這樣了，點完香水就泛出來了，咱們對待井要心誠呢”
第二天天還沒有黑，母親就備好了香表，同時讓大弟早點睡，十一點半就把他從被筒里拉了出去……
雖然那個晚上我并沒有跟隨母親去打水，但是我在母親走后，抓緊穿好衣服，找出香和表，在院子的中間跪下去給月亮賠罪道歉。心中期待母親和大弟打到更多的水。
三個多小時過去了，母親和大弟終于回來，母親說他們見到了一位更遙遠的村民也來打水，加上前一天晚上見到的那位表叔，她確定零點鐘打水的人會越來越多。井邊的香表也越來越多……
那是一個對我來說最長最旱的夏天，那個夏天的月亮也讓我有過最復(fù)雜的情感。
3? 月亮照我割麥子
月亮在那個被我詛咒過的夏天之后，像北方佬侵略南方聯(lián)盟留下了郝思嘉的塔拉莊園一樣，一場冰雹侵略了周圍的村莊之后，王家灣的麥子有大部分成了唯一幸存者，亭亭玉立的在風(fēng)中招搖。
覬覦的目光都瞄向了這里，麻雀、山雞、喜鵲，烏鴉等飛禽更是無所顧忌。我們只能全體出動，在月亮升起之前都在自己家的院子外霍霍地磨起了刀子，等待月亮爬上山頭，我們就全體出動奔向麥子地，在“鳥口奪食”的戰(zhàn)斗就悄無聲息地在月亮溫和的愛撫下開始了。
“有一個人肩上扛著鐮刀去割麥子，一只兔子經(jīng)過他的腳邊，他著急摔出鐮刀去砍兔子，結(jié)果割掉了自己的頭……”，我們在堂哥這個荒誕的笑話中都將扛在肩上的鐮刀提到了胯下，隨時等待著有兔子從腳邊竄出來。
月亮如溫潤如玉的大手，撫摸著在麥地里打滾的黑子（我家狗的名字）和跳舞的花米（我家貓的名字），麥子一隴一隴地在鐮刀噌噌噌的N重唱中變成一堆堆，很快在父親的手底下扎成捆……
在月亮掛到西邊，東方開始發(fā)白，黑子和花米已經(jīng)在麥簒子里睡了過去，我們終于，直起腰桿，胳膊長長地伸向東方吊起來早晨的太陽，接下來的戰(zhàn)斗就是用自己幸福的汗水澆灌白天的太陽，人背驢馱，將麥子從灣地里撼到了麥場。
等飛禽出窩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追趕著自己家的羊群在麥地里進行最后一輪的清理大掃蕩。
惡劣的天氣啊，就這么逼迫著人們酣暢淋漓地借用月亮之光追趕著太陽，即使如此，我們依然感念著冰雹的鐵騎腳下留情，感激著月光似水似錦的普照。
后來我們讀書，我們進城務(wù)工，我們留在了城市，我們越來越關(guān)注都市的燈火闌珊，忘卻了她的存在，只是每年的中秋節(jié)，我們才會尋找當(dāng)年那接近底氣照耀著勞動者的月光，可每每抬頭，月亮總是弱弱地掛在城市的塔吊上，像個進城找不到活計的小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