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道王淑琴是不是一帆鎮(zhèn)的人，總之在一帆鎮(zhèn)這么多年來，我沒有見過她，也可能是一帆鎮(zhèn)比我想象中的大，而我還沒有足夠年紀去履歷一帆鎮(zhèn)。王淑琴自己說她是一帆鎮(zhèn)的，這是我媽告訴我的。
王淑琴是去年下半年進入我爸媽所工作的私立中學，和我媽成為了同事，一名后勤老師，后勤老師的主要工作是管理學生寢室，包括衛(wèi)生。這是一帆鎮(zhèn)唯一一所私立中學，所以幾乎沒人清楚這里存在的人都是如何進入崗位的，就像我媽，自從我爸被挖到這里工作之后，她就很自然的成為了一名后勤老師。
王淑琴穿著風衣挎著包來后勤處報道的那天，后勤部的主任把我媽以及她的幾個同事都集中了，重新分配了一下樓層的管理區(qū)域以及任務(wù)，王淑琴和我媽是上下樓層。走著走著，樓下會突然冒出一聲“孫老師??！”我媽說著，睜大了眼睛看向我，試圖向我演譯著突然從空氣中聽到一聲呼喚的感受。
王淑琴和我媽走的近，可能是因為我媽比較洋氣，后勤部的老師都這樣說的。不過這一點我是敢保證的，我媽的洋氣絕不是虛的，我的淘寶購物車可以向我證明著。坦白說，這一整個學校的女老師加起來，都沒幾個能和她媲美的。
我并不是簡單的在炫耀我的老媽，我媽這樣的人，雖然做著一份收入一般，吃點體力和精力的工作，但是打心底里，她一帆鎮(zhèn)孫三姐的頭銜是從來都沒有卸下來過的。所以，一般人，跟我媽也是走不近的。
王淑琴除了喜歡和我媽相互吹捧自己的穿衣品味，還喜歡挎包，這一點愛好，是我媽沒有的。當然，在這所學校里，大到一帆鎮(zhèn)上，也沒幾個喜歡挎包的女士。這份拒絕是源于一帆鎮(zhèn)人民的底氣和勇氣。
王淑琴的包不一般的。我媽說著，又睜大眼睛，試圖向我傳達一種不一般的感受。我媽不挎包，也是不懂，但是衣服和包是相對的，貴就貴在這面料上，王淑琴的包，換來換去，可都是皮包。
我媽嘗試著問過王淑琴，是在一次午飯時間，王淑琴換上了一件毛領(lǐng)大衣，挎著包，在去往飯?zhí)玫穆飞稀?/p>
你的皮衣不錯啊，孫老師。王淑琴說。
哎呀，那也比你的毛領(lǐng)大衣賤。我媽也說道。
我就喜歡衣領(lǐng)闊的，我臉盤大了點，這樣穿顯小。王淑琴回道。
那你這包肩帶得調(diào)的長一點，靠得近，也顯得臉盤子大。我媽揶揄道。
是嘛，調(diào)不了了，最長了，你這么一說，我也感覺買的不值。王淑琴拿著包，在調(diào)節(jié)出又扯了幾下，試圖再拉的緊一點。
多少錢？你這包。我媽問道。
兩萬八。王淑琴回道。
挺好的，和你這衣服挺配的。我媽又說。
2
我第一次見王淑琴，是在去年國慶節(jié)假期，因為要清理學生宿舍的衛(wèi)生，我剛回到家，我媽就打電話讓我去學校幫他打掃衛(wèi)生。
飯后，我們走到學生宿舍樓下的小賣部，小賣部里傳出幾名后勤老師的對話，我媽推門，我也跟著進去了。我媽的同事們還在熱火朝天的八卦，這可能是女人無論什么年紀都熱衷的共同話題。她們在說學校的許校長。許校長是這所私立學校的大股東，我只在我爸的畢業(yè)班級合影上見過它，在人群中只需要一眼就能認出來的那種，干凈，精神，氣質(zhì)。這是我能想到的局限的形容詞。
許校長出差去北京，開車連闖了十幾個紅燈，被吊銷了駕照，似乎五年內(nèi)不允許在開車。當然，這個不允許在一帆鎮(zhèn)是沒用的，許校長早就給錢了，上上下下，從市里到縣里再到鎮(zhèn)上，早就打點好了。
聽說是在北京找了小情人。誰知道呢。人群里某個聲音給話題帶來了轉(zhuǎn)點。
他老婆和兒子就住在隔壁城里，能不知道嘛……
“吱～”門被推開了，大家都把頭轉(zhuǎn)向門口，王淑琴挎著包，笑瞇瞇的，站在門口。
這是我第一次見王淑琴，黑色中分長發(fā)，卡其色高領(lǐng)風衣，黑色單肩挎包，黑色高跟長筒靴，唯一不合時宜的是她的左手提著一個透明塑料袋，里面裝著一雙新的紅色水靴。
你打掃完了啦？孫老師？王淑琴還是笑呵呵的，目光穿過人群，一眼就和我媽的眼神對上了。
還沒，今晚再掃個地，明天上午應(yīng)該就完事了。你現(xiàn)在要去收拾了嘛？我媽問道。
是啊，我打算上去先把掃完的地給拖了。王淑琴說著，就要轉(zhuǎn)身出門的趨勢。
那我跟你一塊去。我媽說這就跟了上去，我跟著我媽也上了樓。
我們走后很長一段時間，小賣部都沒有發(fā)出聲音。只能聽見王淑琴，我媽，還有我的腳步聲。
國慶之后，我媽被批評了，準確的來說，除了王淑琴，后勤老師都被批評了。老師們又聚在小賣部里，談?wù)撝跏缜?。那天我開車送我爸媽去上班，我媽要先去開了學生樓的門禁，我就跟著去了。恰好趕上了。
后勤老師們說王淑琴，拖地用抹布，掃地用洗衣液，這不是來遭殃我們的嗎？她沒來之前，一次批評都沒有，真的就是被這人害的。
我跟你們說還有呢，劉主任的房間，她整的跟官爺似的。劉主任，有水嗎？接杯熱水，說這就推門進來了。嚇得劉主任晚上十二點前不敢脫褲子。
那個，你們問孫老師，我跟她們說王淑琴的包幾萬塊，沒人信。
孫老師，真的假的？有人開口問了我媽。
談到包，還真的有這一說，你怎么知道的??？我媽抬頭問她。
前面國慶節(jié)你回去了，王淑琴就跟我講話了，她親口跟我說的，兩萬八，是不是。對面的女老師回道。
你們說，這回，學校給不給她獎勵。
給個鬼獎勵，你看她干的這么干凈，有沒有人理她。人群中有人說道。
有個屁。
3
我聽我媽說王淑琴被勸退了，“王淑琴女士，請于3日前前往財務(wù)室結(jié)算工資?！蔽覌屢贿呎f，一邊把群里的通知讀出來讓我聽到，這條是劉主任發(fā)的，我似乎能聽出我媽讀完似笑非笑的口吻。
春節(jié)前，我第二次見到王淑琴，依舊是寒假里，學生樓的衛(wèi)生事件，我媽叫我去幫忙打掃衛(wèi)生。王淑琴到我媽這層樓來“視察”，她打開了幾個門，走進去又出來，時而低著頭，時而抬起頭。
孫老師！你去不去吃飯？王淑琴站在走廊那頭，呼喊我媽。
我抬起頭看到王淑琴，挑染了頭發(fā)，棕色的，和她的卡其色大衣倒是更配了，換了個米白色斜挎包，王淑琴已經(jīng)三十多歲了，看得出來得年紀，但是總給人一種春天就快來的舒服，我說不出來為什么，像是一種能夠感染的氛圍。
不了！這么點收拾完，回家去了！我媽拄著拖把回應(yīng)到。
今天我兒子生日！一起吃個飯嗎？王淑琴聲音又大了一點。
去不了啊，他老爸在家等我們回去吃飯呢！我媽看著我又看向王淑琴，愧歉地笑出聲來。
哦！那你忙?。⊥跏缜贀]了一下手，轉(zhuǎn)身下樓。
打電話給你爸，收拾一下準備回家。我媽轉(zhuǎn)過頭來對著我說。
好的。我說。
這大概是我媽最后一次見到王淑琴，直到春節(jié)前，她收到群通知，通知王淑琴3號之前前往學校結(jié)算工資。
4
我前兩天看到王淑琴了，我說。
你看到她拉？我媽看向我，滿臉疑惑。
嗯，就在一帆鎮(zhèn)，我肯定。
我最后一次見到王淑琴，就是在一帆鎮(zhèn)街上。就像往常一樣，飯后，我習慣性的站在街道上，看著人來人往，手里拿著小相機。我常常在街上看到熟人，我也有見過我爸和我媽的其他同事，還有一些住在鄉(xiāng)下的親戚也會偶爾在街道上看到。
我最先看到的不是王淑琴，是許校長。許校長太過于耀眼了，在一帆鎮(zhèn)上，認識他的人也很多，雖然我是第一次見到。他微白的短寸，自帶的氣質(zhì)以及穿著和舉止，無一不向我認證著他就是許校長，和我爸的合影中的沒什么兩樣。許校長走了兩步，停下來，轉(zhuǎn)過身往后面看，我順著他的視線，王淑琴就出現(xiàn)了。黑色和棕色相間的長發(fā)，白色的羽絨服，不變的是帽子上的毛領(lǐng)，黑色的過膝靴，亮黑色的單肩包。
于是我就拍了一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