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下城
夜風(fēng)正涼，本該是個清爽愜意的仲夏之夜，迦夜卻毫無知覺。雖然疲憊狀態(tài)看似真實，但迦夜自己也知道那只是心里的感覺。對于這個身體，除了無時無刻的冰冷，他已失去了任何感受。
打斗后的場地凌亂異常，士兵的死尸橫七豎八地躺著，看上去有一些陰森。迦夜打算離開，突然發(fā)現(xiàn)不遠處的圍墻后有個人，正探頭探腦朝里面看。迦夜心里一驚，低聲喝問：“是誰在那？出來！”
那人嚇得連忙縮頭，片刻之后又探出了身子，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地喊。
“迦夜？你是迦夜？”
沒等迦夜回答，那人已看清了他的樣子，連忙翻過矮墻一溜煙跑了過來，卻是小胥。
可能是因為緊張，小胥這一小段路跑下來也有些氣喘，她一邊手拂胸口一邊說道：“剛才就看著有些像你，沒想到還真是！”
正說著話她突然看見了迦夜身后的滿地死尸，嚇得一陣大叫，隨即被迦夜一下掩住了嘴，生生把后一半的驚叫給憋了回去。
“唔……唔……”
小胥掙扎了幾下沒掙開，可憐兮兮地看著迦夜。
迦夜低聲說：“這些人已經(jīng)死了，所以別怕，也別喊！可以嗎？”
小胥點了點頭，迦夜松開后她似乎有些閉氣，稍緩了一下小聲問道：“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不是！是他們想殺我，結(jié)果被一群路過的沙盜給截殺了，你怎么會半夜跑這兒來了？”
聽到人不是迦夜殺的，小胥似乎鎮(zhèn)定了些。
“昨天送你進城后，父親去換行商批文，我便偷跑出去看熱鬧，對了，昨天城里出了件大事你知道吧？”
迦夜心下黯然。
“我知道！我在那里！”
“嗯！我也混在人群里，要說那個樓蘭公主真是可惜！我還從來沒見過那么漂亮的人兒，就那樣死了。后來發(fā)生了暴亂，城里四處都是官兵殺人，我找不到駝隊只好自己逃出來了?！?/p>
“我一路逃到這附近，本來想找個地方將就一宿，誰知剛要睡著就聽到這邊有打斗的聲音，還看見一個臉上插箭的怪人從這邊跑出去，我有些好奇怎么都睡不著了，就過來看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了你?！?/p>
小胥這一番話說得有點多，當(dāng)聽到“臉上插箭的怪人時”迦夜心里一凜，連忙低頭尋找，果然沒有見到魈的尸體，看來他是傷得不怎么重，趁著天黑跑了。
“你看到那人離開，有多長時間？”
“好久了，好像打斗的聲音停下沒一會就看見了他，臉上插根箭還跑那么快！”
“我們快離開這里！”迦夜上前拉著小胥起身離開，卻已經(jīng)來不及了。兩人還沒越過圍墻就聽見官道上響起一陣迅疾的馬蹄聲，只一會的功夫就把四周圍了個嚴嚴實實。
被圍的還不止二人，先前的那些黑衣人似乎在離開的路上遇到了伏擊，被官兵一路追趕了回來，紛紛越過圍墻尋找地方躲避。官兵對沙盜們還是有些忌憚，因而人還沒露面先向墻內(nèi)盲射了一通箭雨，箭的角度很高，密度也很大，迦夜帶著小胥避無可避，只好一路向折返的方向跑。
無數(shù)支利箭掠過頭頂和四周，帶著風(fēng)聲落在地上，好像在地上栽了一簇簇的倒刺。小胥嚇得啊啊大叫，只顧躲閃地面的尖刺，竟然抱著頭偏離方向朝著沙陷跑去。
迦夜在后面連喊帶追沒來得及，眼看著小胥一個失足倒進沙池里，轉(zhuǎn)眼就陷得只剩下半個身子。來不及多想，迦夜也只好一頭栽進去，伸手拉住小胥的衣服。
沙陷的吸力極強，將兩人扯進一個彎曲迴轉(zhuǎn)的孔道之中。迦夜死死抓住小胥，隨著沙子不停地翻滾，過了不知多久，突然感覺身下一輕，兩人隨著流沙掉落到一個巨大的沙堆之上。
小胥暈了過去，迦夜把她拉出沙堆平躺放在地上，隨手點亮火摺子四下查看。兩人似乎身處一個巨大洞穴之中，類似于沙暴過后軟沙下形成的氣泡，不過體積極其龐大，想來應(yīng)該是有個什么地方不斷向這里灌著風(fēng)，才能維持這個巨大氣泡不致塌陷破裂。
火摺光亮微弱照不了多遠，迦夜順著光亮向前走了一會才發(fā)現(xiàn)，沙洞比想象中還要大得多，也復(fù)雜得多，似乎有許多個大小不同的氣泡擠在了一起，才形成了這個首尾不見盡頭的巨大空間。
迦夜不放心小胥便往回走，突然聽到沙堆的位置傳來“撲通”的一聲悶響，迦夜連忙加快了腳步可還是遲了一些，借著火摺的光迦夜遠遠看見一個人影正從沙堆上滾下來，滾到了小胥躺臥的地方。
滾下來那人看見迦夜跑過來，連忙掏出一把短刀架在小胥的脖子上，低聲喝道：“站??！別再往前了，不然我殺了她！”
迦夜有些后悔為什么沒有把小胥拉得遠一些，以至于她輕易就落入那人手中。
我認出了眼前這個怪物，在心里暫且只能把它稱作怪物是因為著實想不出其他的詞來形容他，或者。。。叫他人形的怪物更合適一些。
離開廢墟后沒多久就碰上一大隊趕來的樓蘭兵，要命的是在廢墟里被我射中了下巴的那人也在，我們被打得很慘，一路逃回了廢墟。我命令大家散開了各自逃命，趁著夜色掩護能活一個是一個，沒想到慌不擇路我竟然掉進了這個地下的大沙坑里。
說實話我害怕眼前這人更甚于害怕外面那些官兵，如果不是因為失足，我寧可選擇和外面那些官兵力戰(zhàn)，總好過要在這漆黑的地下面對這讓人脊背發(fā)涼的怪物。
我擄起了地面一個昏迷的女孩，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這個在平時我最為不齒的舉動，此刻在極度驚恐的情況下，竟然成了我唯一的選擇。
似乎有些作用，對面的怪物猶豫了一下停住了腳步，他那張本就蒼白僵硬的臉在火摺微光的投射下，顯得有一些猙獰。
“你放下她吧，我不為難你！”
他的咽喉處有一個破洞，聲音更像是從破洞里傳出來，帶著一股子陰森氣息。我不知該怎么做，只好佯作沒有聽到他的話，繼續(xù)挾持著女孩一步一步往后退。身后是那個巨大沙堆，不知不覺我已經(jīng)退到了沙堆的旁邊，腳下松軟的沙子讓我一個趔趄，懷里的女孩趁機推開我的手臂跑到了那怪物的身后。
原來她早醒了，只是一直在裝昏迷……
我有些泄氣，其實以我的身手在女孩推開我時，完全有能力再一次制住她。最起碼也有時間在她的頸部割上一刀，不會讓她這么輕松地擺脫我的控制。不過想想還是算了，不過是我在驚恐時的一個自我保護舉動，又不是真的想把她弄傷。
我扔掉了短刀，手里沒有了籌碼，再怎么抵抗都是多余的。我見識了他身上的那些傷痕，心里也清楚我對他的任何攻擊都是徒勞，還不如束手就擒來得痛快。
這一刻我只感覺心臟突突跳得厲害，竟然提不起一絲抵抗的勇氣。
怪物見我扔掉了武器也有些詫異，卻并沒有如我想象中一般瘋狂地撲上來，反而眼中泛起一絲和善，攙著那女孩緩緩地走了。他的背影很高卻有些瘦削，在火摺的投射下拉出了很長的影子，將我和身后的沙堆完全覆蓋。
我心中一動，低聲輕喚了一聲：“等一下。。。”
怪物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可以……帶上我嗎？”說實話我雖然還有些害怕，但更不想在這漆黑深邃的地下被留在這里，這種被拋棄在黑暗里的感覺，很不好。
他身邊的女孩最先反應(yīng)過來，揚著頭問我：“你要和我們一起？”
“嗯……”我猶豫著，畢竟片刻之前還用短刀在她的脖子上比劃了半天，她即使生我的氣也算正常。
沒想到女孩倒是很大度，當(dāng)即咯咯一笑，完全沒有我預(yù)計里的趾高氣揚和刁難。
“好?。≌米鰝€伴聊聊天！”
她指了指身邊那怪物。
“這個人無聊死了，和他說十句話也回答不上一句！我叫小胥，你呢？”
小胥稱呼那個怪物“這個人”？至少說明這怪物不但有人的外型，應(yīng)該還有些人性在那個怪異的軀殼里吧？想到這些我暗自吁了口氣。
“我叫伊笛?！?/p>
小胥很自來熟，上來拉我的手。
“你也是女孩子吧？為什么蒙著面？這是迦夜，你看他長得丑，人還不錯！”
我看向迦夜，心想這人還真不能用丑來形容，他只是臉色和皮膚異于常人，有些蒼白僵硬。而拋去這些，他基本上還算得上英俊吧。
迦夜似乎也認出了我，沖著我微微點頭，也許是在抱歉兩次都嚇到了我。我還以微笑，跟在他身后向洞穴的深處走去。
“你是迦夜說的那些沙盜？”
“嗯！”
“嘖嘖！厲害！你們殺了那些官兵嗎？”
“你是說那些侍衛(wèi)團的人？是！”
“我爹是駝商，平日里最恨你們這些沙盜，不過我看見你突然覺得沙盜其實也沒那么討厭了，你把面巾摘下來好不好？”
“……”
“要不這樣，你就摘下讓我看一眼，然后你再遮上好不好？”
我開始有些理解為什么迦夜不太跟她搭茬了，于是轉(zhuǎn)移話題：“我們這是去哪？尋找出口嗎？”
“我不知道！迦夜往這邊走，我就跟著嘍！”
“……”
我有些無語，幸好這時迦夜回頭回答了我的問話。
“我們掉下的位置靠近邊緣，我已經(jīng)檢查過那附近沒有其他的出路，所以試著向另一側(cè)走走看，沒準能找到出口也說不定?！?/p>
迦夜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怪異，不過卻似乎沒那么可怕了，也許是這一會的時間讓我感受到他身上更多人的氣息，心里率先放下了恐懼的原因。
“會有……出口嗎？”
“還說不上……要看這個洞穴到底有多大，然后才能想辦法離開這里?！?/p>
已經(jīng)走出了很遠的距離，而這巨大的沙洞還沒有盡頭的跡象，周圍散落著一些跟最初掉落那里差不多的大沙堆，不時能看見沙堆里露出殘墻破瓦的遺骸，應(yīng)該就是當(dāng)初瀾渡寺陷進來后摔成了這樣。
繼續(xù)往前走了一會，光亮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座城樓，城樓外形和日常見到有些不同，看上去更方正厚重一些，還帶個巨大門洞。門洞里的大門敞開著，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明明看上去年代久遠，卻還能保持著完好。
三人大覺驚訝，沒想到在這地下沙洞里竟然還有如此完整的建筑，既然沒有像瀾渡寺一樣摔成碎片，難道是一開始就建在了地下？
“這里。。。不會是。。。地府吧？”
小胥臉色煞白，停住了步子死活不再往前走，迦夜和伊笛其實也有些發(fā)怵，在這漆黑的地下猛地看見這么一個巨大的城門，可不就像傳說中人死后要去的地府的樣子。
過了一會，伊笛率先打破沉默：“不會是地府！跟傳說的不太一樣，世上每天都有那么多死人，如果是地府門口不是應(yīng)該很熱鬧嗎？”
“萬一今天恰好沒有人死呢？”小胥害怕歸害怕，嘴里可還不讓人。
“怎么可能沒有人死去？”
“你倆在這等著！我進去看看?！卞纫钩烈髁艘幌抡f。
“不要！”小胥嚷道：“地府可不是隨便去的地方，萬一你去了有危險怎么辦？”
“怎么會有危險？你忘了我本就是個死人！地府豈不正是我該去的地方？”
“那也不行！萬一你進去后再也不出來了，我倆怎么辦？還有你把我們兩個女孩子留在這里，萬一來個怪物害我們又怎么辦？”
小胥眼淚都已經(jīng)在打轉(zhuǎn)，迦夜只好上前哄她：“我不就是個怪物？連我都不怕你還會怕其他的怪物嗎？依我看這里也不像什么地府，只是個年久失修的破城罷了。要不然這樣，我們一起進去，我在前面你和伊笛跟著，如果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對馬上往回跑，我保證能保護你跑出來怎么樣？”
“那……要是我們往回跑時這城門又關(guān)上了怎么辦？”
“不會的！”
終于連哄帶騙地說通了小胥，三個人舉著火摺小心翼翼地循墻邊進入城內(nèi)，小胥還特意推了推巨大的城門，直到確定無論用多大力氣它都紋絲不動才放下心來。
過了城門，眼前出現(xiàn)一條寬廣平坦的石板街道，街道兩側(cè)呈井字型又分出許多巷路，巷路的兩邊整齊地排列了很多房子，奇怪的是這些房子的大小和外形都差不多，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真是個奇怪的地方！頭一次見到這么多長得一樣的房子！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住過？能不能還剩下點干糧什么的？”
伊笛嘀咕著推門進了一所房子，看來是有些餓了想去找些吃食，而小胥聽到干糧兩個字也是兩眼放光，緊跟著伊笛一頭走了進去，似乎完全忘了害怕這回事。
只不過片刻的功夫，房子里驀地傳來兩聲異常刺耳的驚叫。
“糟了！出事了！”迦夜心中一凜就要往里沖，卻見小胥和伊笛已經(jīng)一前一后踉蹌著跑了出來，臉色蒼白地蹲在地上喘粗氣
等兩人的氣息稍微喘勻一些，迦夜上前追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沒想到小胥突然“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我就說……我就說這里是地府吧！你倆都不信！……這下慘了……”
“什么地府？說清楚，怎么了？”
小胥不再回答就只是哭，迦夜沒辦法又去問伊笛。
伊笛也似乎心有余悸，結(jié)巴著說：“我們看到……房子里面全是棺材……”
“棺材？”
“嗯！有好多……整整齊齊地擺在那，全是石頭做的棺材！”
小胥突然停止了哭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驚恐地說：“我……見過這樣的棺材！”
迦夜和伊笛一起看向小胥。
“那天晚上……我們發(fā)現(xiàn)你時那口石頭棺材我記得它的樣子,跟房子里這些一模一樣，連上面的花紋和字都一樣！”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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