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這惜字有何用——《十七房》第016章

金花婆婆說的果然不錯,這人確實是個有本事的奇人。只是東山現在也只好這么硬撐下去,心道您老人家總不好以大欺小吧。

此刻,小院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東山轉頭看去,進來之人差點令他叫出聲來,正是那個女孩。東山心里叫苦道,“當真是冤家路窄。”倒不是怕了“斗嘴女孩”。按東山的性情,平常若是與這女孩吵上三天,自己也絲毫不懼,只是今天當著堯老的面,實在不想節(jié)外生枝。

女孩風鈴一般的聲音傳來:“我說是誰呢?果然是昨天那個不速之客啊!二爺爺,你是要替他把這個壞毛病治好嗎?”

東山暗暗咬牙,心道:“讓你得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堯老似乎對女孩很是寵愛,臉上浮出笑容和藹道:“阿香來啦,你哥呢?”

女孩回道:“二爺爺,大哥還不是在看你的醫(yī)書,都悶死啦!”

堯老笑道:“你快悶死了,我的小斑卻暈死了,對不對?。俊?/b>

女孩吐了吐舌頭,笑道:“二爺爺,可不是我呀,小斑昨天就是被這個人迷暈的。他還欺負我呢”說完,用手一指東山。

東山心下大為惱火,這個女孩真當是白話連篇,當真以為自己好欺負么,這么想著,于是用眼睛狠狠地瞪了過去。

女孩看見東山瞪過來,又委委屈屈地說:“二爺爺,你看他現在還瞪我哩!昨天他真的欺負我,我哥也在場的?!?/b>

堯老看著兩個年輕男女針鋒相對,只是微笑看著,似乎想起來以前的什么事情,最后看女孩又過來撒嬌起來,不禁笑罵道:“那你哥怎么說是你欺負東山呢?小斑也過來和我告過狀的,想知道它怎么說的嗎?”

女孩扭著身體,翹起嘴巴道:“哼,你們全都欺負我,不理你們啦!”

堯老又大笑起來,老醫(yī)師和丁大夫看到這里,也是嘴含笑意,寵溺地看著“斗嘴女孩”??磁⒕鸵撸瑘蚶险f道:“好啦,阿香,沒人怪你,你既然來了,也給東山把把脈吧,爺爺要看看你在藥王星有沒有好好學本事?!?/b>

東山聽完大驚失色,之前卻沒想到,這個蠻橫的小女孩,竟然是藥王星的,而且聽起來還蠻厲害的樣子,居然能有資格在堯老面前把脈,還真沒看出來。

女孩嘴上不依,眼珠子骨碌一轉,卻還是按堯老的吩咐,往東山這邊走來。剛一搭上手,撒嬌,蠻橫,嬌笑,所有的這些情緒都從小女孩臉上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認真沉著的小臉。

東山不由得有些欣賞起這個女孩來,想起之前兩人斗嘴的情形,再看看眼前判若兩人的她,想起一句話,“人不可貌相?!?/b>

診脈完畢,小女孩似乎陷入苦惱當中,良久沖堯老嚷道:“二爺爺,這人阿香也診斷不出來,奇怪的很。”

堯老眼中似有微光閃過,問道:“奇怪什么?

女孩眼中帶著一絲疑惑,說道:“脈相沒有任何問題,只是給我一絲奇怪的感覺,有點像是,像是悲涼?!闭f完,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東山的眼神帶著一些復雜的情緒。

堯老微不可查地點點頭,用鼓勵的眼神安慰女孩,女孩慢慢眼中竟閃出淚光,哽咽道:“二爺爺,我有些,想我二哥了,待會我就給他打電話?!?/b>

堯老似乎也勾起些往事,安慰女孩,說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平復情緒后,堯老看著有些不知所措的東山說道:“東山,我說說看,你先聽聽看好不好?”

東山點點頭,于是整個屋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堯老身上。

堯老似乎微微嘆息一聲,說道:“孩子,你的病不在現在,在將來;不在身上,在心里。你的病,唉,還沒有哪個醫(yī)生曾經治好過?”

東山只覺得好像被雷擊中,一股涼意從背脊骨上直透下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堯老轉過頭,看向王老和丁醫(yī)師二人,說道:“阿香天資聰慧,再加上細膩敏感,才能在脈相中感受到悲涼。唉,這小伙子并非無中生有,這確實是極為痛苦的隱疾??!”

丁大夫張大嘴巴,看著有些唏噓的堯老和失魂落魄的東山,不解問道:“老師,那到底是什么隱疾呢?弟子愚鈍。”

堯老嘆了口氣,說道:“沒有醫(yī)生曾經能治好過的病,你還不知道么?”

王老喃喃道:“從未曾有治好過的,難道,難道,是命?”

堯老嘆息道:“不錯,正是命,天命!”

小小院落里,一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靜,東山緊緊咬緊嘴唇,盡力壓抑著內心已經掀起的巨浪。眾人看向東山的眼睛里都多了層說不出味道的憐惜,只聽“哇......“的一聲,女孩已經忍不住捂起嘴巴往外跑去。

這聲隱隱的哭腔將東山從情緒中瞬間拉了回來,這十五年來日日都加在自己身上的重壓已經將東山鍛煉得比一般人強大太多,再加上這幾日和道一以及千尋從未有過的神秘經歷,更是將東山的神經打造得堅韌無比。

東山起身,站立在斗室中央,向堯老行了個大禮,誠懇說道:“堯老,請您救救東山?!?/b>

堯老看著干凈臉龐充滿陽光味道的小伙,心下微微嘆息一聲,饒是他行醫(yī)數十年接診無數,當下情景卻也是第一次遇到,不由得沉吟起來。

丁醫(yī)師見老師為難,又見這個讓人極有好感的小伙子一直行著禮,上前幾步將東山攙扶起來,柔聲說道:“東山,既然是天命,你讓我們又如何幫你?”

東山正要答話,卻聽堯老幽幽問道:“孩子,怎么只你一人,你的家人呢?”

東山回答道:“我出生開始就沒見過我媽,我爸把我養(yǎng)大并找好可靠的托付后,思念我媽說要去尋她,他從不相信我媽生我難產,踏上了沒有方向只有目標的慢慢旅程,已經快五年了,現在也不知在哪里?”

堂內再次陷入沉寂當中。

東山繼續(xù)說道:“我相信我爸,我相信我爸一定能找回我媽,但我不想等到全家團圓之后,爸媽還要為東山的天命煩惱,所以......!”

“如論如何,我必須要逆天改命!”

最后四個字回蕩在堂中,帶著一股決絕和一往無前的味道,向這個冷漠的天命的世界發(fā)起挑戰(zhàn)的宣言。

堂中的三人,心神俱為之一震。

“名師老爺子,待我極好,可惜不通醫(yī)術,我一路闖蕩,見了不知多少名師名館,但直到來到這里,我才知道,我一直要找的,就是你們。”

“因為,堯老你是第一個能看出我真正隱疾的人。”

“更因為,你們叫做...惜山堂!”

許久,許久,再沒有人發(fā)出任何聲音,整個世界都沉浸在一個叫做東山的孩子用輕聲但堅定的話語,營造的的激蕩氛圍中。

生死之外,再無大事!

堂內俱靜,堂外還有兩個人卻都已經淚流滿面。原來女孩不知何時又回來了,身旁還佇立著那天向東山致歉的男孩。

男孩牽著女孩的手,緩步走進堂內,堂內眾人看著,預感男孩有話要說。果然,比東山微高一些的男孩輕輕拍了拍東山的背,似乎帶著些哥哥安慰弟弟的味道。然后從堯老躬身行禮后,面容一正,開始朗聲說道。

“從小長輩們就教導我們,醫(yī)者,以救死扶傷為己任,以父母心待天下傷痛之人,如今傷者我們能治,但對真正的痛,從來就是束手無策,置之不理。甚至冠之以名曰,天命?!?/b>

“然而且不說是否有天命,我只先問,天有眼嗎?”

“若真的有眼,世間哪里會有那么多冤屈難伸,有口難言。哪里會有那么多無理霸道之人猖狂于世,秉承道義之人卻艱難度日?!?/b>

“所以,我不信天有眼?!?/b>

“天無眼,又哪來什么天命!”

“就算前賢無數次證明天命難違,就算后世無數人嘲笑我不知天高地厚,我依然只說一句。哪里有痛,哪里就該有醫(yī)者?!?/b>

“二爺爺,鼎天請您收下東山?!?/b>

兩個男孩,都在這斗室之中綻放光彩,這光彩讓人奪目,讓天邊的祥云也黯淡下去,這股年少輕狂的朝氣和一往無前的自信,讓空氣中彌漫起來一種激昂的味道,每個人都似乎有話堵在胸口,都要釋放出這股胸中的久久難平之氣。

女孩揚起兀帶淚珠的小臉,仰慕地看著大哥,再看看一臉堅毅的東山。

“二爺爺,香兒也與大哥一樣,絕不相信天命難違!”

堯老突然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寬闊的胸腔里發(fā)出朗朗的笑聲。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若是惜山堂都要對東山說不,那還要這個“惜”字有何用?”

“今朝就讓我堯士元,來助東山,逆天改命?!?/b>

“改了這不公的天命也罷!”

最后一語落地,擲地有聲。沒有人知道這句話讓老人憶起多少陳年往事,人情冷暖和唏噓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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