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在機場候機的時候接到客戶的電話，拍攝需要提前一個小時。

客戶名叫心琪，是一名演員，在很多熱劇里演過女三、女四，但相比她飾演的那些角色，讓她爆火的還是出道六年有過八位男朋友的故事。最近甚至被拍到和緋聞男友前后腳出現(xiàn)在醫(yī)院，一時間心琪未婚先孕的猜疑又沖上熱搜。

她下午突然有個通告，如果不能提前一個小時，只能取消拍攝。成立工作室以來，中途取消拍攝的情況可謂司空見慣，定金不退我也沒什么損失。只是這還是我第一次給明星拍攝，我有私心，想通過明星的熱度給工作室引流，或許可以借機打開明星市場。所以，我咬牙應(yīng)下，承諾準時到達。然而事實是我們的航班已經(jīng)延誤了一個小時。

就在我們背著沉重的器材在機場狂奔的時候，接到犀利小姐的電話，她先寒暄了幾句：最近忙不忙？上次謝謝你送我回家，沒吐你身上吧，真的喝太多了。我沒時間跟她扯閑篇，冷漠又無情地打斷她，“是有什么事嗎？”

“我要結(jié)婚了，下個月，婚紗照的事就交給你了?！?/p>

她的語氣十分輕松。

我來不及震驚，將器材塞進后備箱，人坐進后座，麻煩司機盡量快一些。

遲到了十分鐘，心琪助理有些生氣。我一邊弓身道歉，一邊將相機從包里拿出來。

化妝師支起一把太陽傘將心琪按在小凳上就開始化妝。

這是一片很大的向日葵田，花朵隨風輕輕搖晃，像穿了黃色衣服你推我搡的人群。我將鏡頭對著向日葵，蜜蜂繞著花瓣飛，陽光在花朵中曝光。照片很美。

拍攝方案都已經(jīng)溝通過，化好妝就能直接拍。因為長期生活在聚光燈下，心琪知道怎么擺pose，怎樣將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xiàn)出來。所以，拍攝進展得很順利。

一套衣服拍了半個小時，第二套衣服剛拍了兩張，心琪就被粉絲認出來了。多米諾骨牌般，人一個接一個，心琪像動物園被觀賞的大熊貓，手足無措地被人群圍住。咔咔咔的快門聲，讓我這個拍了十年的專業(yè)攝影師毫無用武之地。助理好不容易將心琪從人群中拉出來塞進車里。她們駕車揚長而去，我的團隊和粉絲被扔在原地，只能默默收拾好器材趕往下一個拍攝場地。

晚上回到酒店靠在沙發(fā)才回味起犀利小姐說的話。

犀利小姐名叫習麗，是兩年前我成立工作室后的第一個客戶。微信備注犀利小姐，除了名字諧音外，主要是因為她的“砍價”能力。現(xiàn)在想想，還忍不住感嘆，做銷售還是屈才了，她應(yīng)該做律師伸張正義。

當時她和她男朋友拍一組情侶寫真，定的599套餐，兩個小時拍攝，20張精修，八十張底片。在挑選照片的時候突然提出要我給她加十張精修。我當然不能同意，工作室剛剛開張，這是為了吸引顧客才推出的套餐。我根本不掙錢。

“你看，為什么我們選擇剛開張的你，不就是由于對你的信任嗎。做生意大方一些才能財源廣進不是。”

看我沒有松口，她繼續(xù)進攻：“我是一名保險銷售，我微信里有很多客戶，到時我朋友圈一發(fā)，你客戶不就來了嘛?！?/p>

我只知道如果我答應(yīng)她，可能我下個月就交不上房租了。

我們僵持不下，她男朋友都看不下去扯了扯她的胳膊，掏出手機準備付錢。她眼疾手快搶過男朋友的手機，放進口袋。這一系列操作把我和她男朋友看得目瞪口呆。

“這樣啊，我現(xiàn)在就給你介紹客戶?！?/p>

她轉(zhuǎn)身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就將微信推薦給我。最后這單還真成了。

后來又做成了幾單由她介紹的客戶，有婚紗照、情侶寫真，還有拍全家福的。

為了感謝她，我請她和她男朋友吃飯。我們約在一家川菜館，她男朋友因工作沒來。

“他總是那么忙，不過忙點挺好的，為了我們盡快買房結(jié)婚?！?/p>

神情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還是對未來的期待。

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是一個月前，她約我去燒烤攤喝酒。我到的時候，她已經(jīng)喝完了一扎啤酒。不過看起來狀態(tài)還不錯。她看透我內(nèi)心似的開口：“我可是銷售，這點酒對我來說算不了什么。”

她開了一瓶啤酒遞給我：“這樣喝才得勁，過癮。”

我是一個淡漠的人，對別人的故事不感興趣，也很難與人交心。所以，我什么都沒有問，只是拿起一個烤串，聽著她碎碎叨叨她和她男友之間乏味的愛情故事。

她和她男朋友二十歲開始談戀愛，從一起住一千塊的地下室，到現(xiàn)在住進一室一廳陽光充足的房間。故事不稀奇，只是十年的時間跨度讓這段感情在這快餐式愛情的時代顯得彌足珍貴。

“當時的我們很快樂。我會在每天下班后去超市撿便宜的菜，一斤肉我能炒三個菜。他每天下班累得癱在床上，但他說吃到我做的菜疲憊就一掃而空。所以，我每天無論多累都變著花樣給他做飯，看到桌上連湯都不剩，我就覺得特別幸福?！?/p>

我敷衍地笑了一下，她一定能看出來，但她好像不在乎。

她趴到桌子上，右手里還握著酒瓶，“他總是說等有錢就給我買包，給我買金手鐲，還要給我買一個世界上最大的鉆戒……你知道嗎？”她抬起頭，右手撐著桌子，搖搖晃晃，“我也不怕你笑話，三年前我懷孕了，我忐忑地將這件事告訴他的時候，他緊緊抱著我，失聲痛哭，一直在說對不起。你見過一個大男人眼淚像雨滴落下的樣子嗎？他發(fā)誓會永遠愛我，一輩子不辜負我?！?/p>

習麗哈哈笑了起來，身體在劇烈顫抖，“可就在上個星期，他跟我說，他可以跟我結(jié)婚，但我們之間已經(jīng)沒有愛情，只有十年感情堆積起的責任。去他媽的責任……”

桌上已經(jīng)沒有啤酒，她撈過我沒喝完的一口氣全灌進胃里。

我沒有安慰她，她需要的是一個傾訴對象，我只是不知道她為什么選中我。

“我們分手吧。這是我考慮了一天說出的話，也是我和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我沒有很難過，只是想到了很多我們之間的事。搬進那個有陽光的溫暖小屋，讓我們在這個偌大的城市有了落地的感覺。我們躺在那張小沙發(fā)上計算存款，再有一年我們就能在郊區(qū)買一套小房子。我們會結(jié)婚，會生一個孩子，男孩或女孩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們是它的爸爸媽媽。錢會越賺越多，日子會越過越好。這是我們今后的人生，很乏味、我很樂意的人生。”

她看著我擠出一個微笑，碎發(fā)鋪滿臉頰，眼睛腫得看不到眼珠，右手從啤酒瓶上滑下去，人再次跌在桌上，再也沒有說話。

我和習麗約在工作室旁的一家咖啡館見面，她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向我招手，一時之間我還沒認出來。她燙了大波浪，化著濃妝，涂著紅唇，黑色連衣裙落向纖細的腳踝。優(yōu)雅成熟。她好像已經(jīng)跟那個牛仔褲、條紋襯衫的學生妹形象徹底告別了。

“怎么樣，好看嗎？”

她先開口，炫耀似的將落在右肩上的頭發(fā)甩出去。

“好看。”

“是吧，活了三十年才發(fā)現(xiàn)，人生在世就應(yīng)該多嘗試，總在一棵樹上吊死就是浪費青春。”

她此刻的樣子，讓我想起她抓著我給她加照片的樣子。

“想好了嗎，想要什么樣的風格？”

她喝了口咖啡，歪著頭看我。我不喜歡被人盯著看。

“你有些冷漠哎，我要結(jié)婚了，你連句祝福都沒有，就只想著做生意。”

我反應(yīng)速度很快，笑起來，“我這不是想著怎么給你拍得漂漂亮亮的，祝福等到你婚禮那天我給你說一籮筐?！?/p>

她靠回沙發(fā)也笑了。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婚紗照只是被精修過的婚姻。

“就華麗一些，”她思忖著開口，“讓人一看就很有質(zhì)感、很富有的哪一種?！?/p>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華麗兩個字。她以前喜歡的都是浪漫唯美的。

“還有呢？”

“你隨意發(fā)揮吧，先出方案，細節(jié)我們再討論。”

“你所說的這些，可能因為場地和服裝，費用會貴一些?！?/p>

“錢不是問題?！闭f完她笑了，“你是不是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說出這樣的話。我也沒想到。不過，還挺爽的?！?/p>

我給她出了三套方案，古堡風格、韓劇財閥風格，明星紅毯。

我發(fā)方案給她，一小時后收到她的回復：“好難選，都想要呢?！?/p>

我生怕她跟我殺價，這方面我可不是她對手

“要不都拍吧?！?/p>

她又加了一句：“放心，我一定不讓你加照片。”

“還有，就是時間上……”

“時間我沒問題，我已經(jīng)辭職了?！?/p>

據(jù)我所知，她在保險公司已經(jīng)做到經(jīng)理的位置，手上的人脈資源可不少。為了結(jié)婚放棄這樣的工作，真的值得嗎？我對她有很多疑問，但我什么都沒問，或許她把我當朋友，但在我眼中她依然只是一個關(guān)系比較好的客戶。

拍攝地點在郊區(qū)一個很大的城堡酒店。已經(jīng)跟她溝通過，先拍內(nèi)景。等她到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布置好拍攝現(xiàn)場。她男朋友比我想象中年輕，大概只有二十一二歲。人倒是高高帥帥的，就是有些靦腆。他好像很不適應(yīng)習麗挽著他手這一動作。

內(nèi)景拍了一早上。為了節(jié)省時間，打算吃過午飯后直接開始拍外景，但習麗說有些累，要休息一會兒。我提醒她，這里的場地都是按時間收費的。她完全不在意：“能拍多少就拍多少，沒關(guān)系的?！?/p>

外景拍攝的時候男主角消失了，我得到一個驚人的消息，她并沒有要結(jié)婚，或者說是臨時改變主意。

她確實遇到了一位可以讓她衣食無憂的大老板。她試著跟大老板交往過一周，大老板默認她為結(jié)婚對象，帶他去見了和前妻的兩個孩子，見了父母。

“怎么說呢，就覺得很別扭?！?/p>

“別扭？”

“以前我將愛當作一切，只要愛不變，我能為愛吃任何苦。這次分手……”她深吸一口氣，先低下頭，隨后微笑起來，“我沒有哭?！?/p>

她的笑容并不好看，我好像應(yīng)該安慰安慰她，哪怕只是拍拍她的后背，我伸出手，緩慢靠近她，越靠近她，心里越別扭。我還是終究做不到。

“他的卡我可以隨便花，我負責照顧好他的孩子和父母。怎么說呢？感覺像一場交換。她花錢買我的勞動力和智慧，我像一個保姆，也像員工。如果這就是婚姻，那我想好好考慮一下我是不是真的需要……錢真的很重要，不用在五塊錢的白粥和十塊錢的瘦肉粥之間糾結(jié)，也不用特地選晚上的時間去選便宜的菜，喜歡的衣服也可以說買就買。那種感覺真的特別爽。但當我查了自己的積蓄，如果不買車，不買房的話我也可以做得到。哪怕這樣的放縱只能維持一小段時間。用一句關(guān)于愛情特別俗的話來說就是，遇見過就已經(jīng)很好了?！?/p>

她爽朗笑起來。

“那個男的是？”

“我在網(wǎng)上找的大學生，給三千塊陪我拍一天婚紗照，報名的人可真多?？磥泶髮W生是真缺錢。我挑了一個最帥的?！?/p>

“為什么……”

“心愿吧。沒聽說過一句話嗎？一場婚禮在乎的只有新娘。我想穿一次婚紗，抱著愛人將最美好的樣子留住。其實人每個階段都不一樣，我想九十歲坐在養(yǎng)老院的搖椅上還能指著照片說，你們看，這是三十歲的我，是不是特別漂亮。他們會拿著照片仔仔細細地看，盡管可能怎么努力都無法看得很清楚?！?/p>

說著她咯咯笑個不停。

“那時我會通過照片回憶起一些往事，在拍照片時我剛經(jīng)歷了一場很長的戀愛，將自己關(guān)在房間不吃不喝哭了一天，整個人狼狽得要死。才過了一個月我又滿血復活，我也太他媽牛逼了……一年后那個男的結(jié)婚了，他們的婚姻只維持了五年，好像是老婆出軌了。他一個人既要養(yǎng)家，還要照顧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女兒。真是活該……不對是辛苦。有照片，吹牛逼也有人信不是。”

我也笑了，“你說得對?！?/p>

“一個人的婚紗照，一點也不凄涼。”說著她跑向綠茵茵的人工草坪，張開雙臂，“我正式宣布，今天的拍攝開始了?！?/p>

習麗一襲黑色拖地長裙站在復古環(huán)形樓梯上，裙擺向瀑布一樣漫過臺階。這張是仰拍。鋪著紅地毯的樓梯占照片的絕大部分，她在樓梯中顯得很嬌小，但她銳利的眼神好像在告訴所有人她才是主角。這張照片應(yīng)該夠她吹很久了。

我將修好的照片全部發(fā)送給她。這一次我心甘情愿送給她十張精修照。

放下手機，墻上的掛鐘里的秒鐘滴滴轉(zhuǎn)動起來。我喜歡聽這樣的聲音，所以我在家里的每個房間都安裝了掛鐘。時間在流逝，幸好我還在時間里。

已經(jīng)十點了，我還沒有吃晚飯，也不是非吃不可，就是不吃點墊墊，胃難受，也睡不好，睡不好就沒有精力好好工作。

推開門，掛鐘的滴滴聲，拖鞋的噠噠聲，在偌大的房間里回響。冰箱里只有一盒放了不知多長時間的面包，兩罐啤酒。我撐著冰箱，承受著冰箱里呼出的涼氣，腦袋里盤算著用什么解決晚飯。“砰”的一聲巨響，撞破了我的思緒，使我的心臟劇烈收縮。紅色、黃色、藍色的花火在天空絢麗綻放，又落寞落下，最后消失在黑夜中，像一場盛大地告別。是呀，今天是除夕。直到煙火秀結(jié)束，我才后知后覺地嘟囔出這句話。

坐在地毯上等外賣期間，用手機打發(fā)時間。朋友圈很熱鬧，曬團圓，曬年夜飯，曬旅行。習麗和母親就曬了很多旅行的照片。母親的生活總是這樣精彩。母親大概兩天會發(fā)一條朋友圈，沒有設(shè)置三天可見。我從母親的朋友圈里窺見她每天的生活。一月份從美國回來后一直在大理生活。早晨起床先喝一杯咖啡，一個小時瑜伽，然后是早餐。兩點吃午飯，飯后在自己的民宿待到傍晚，吃過晚飯后去騎車或去打網(wǎng)球。八點準時回家，洗過澡后一邊看書一邊晚酌。

我和母親最后一次見面大概是半年前。那段時間工作很多，只和她匆匆吃了一頓午飯，我對沒辦法陪她感到抱歉。她倒無所謂，你忙你的，我也有其他事。

我是順便的。雖說應(yīng)該習慣，但還是有點失落。父母離婚后我跟著母親生活。那會兒母親每天很忙，她會很早起床做飯，將炒好的菜放進電飯鍋保溫，我餓了就吃。不管夠不夠，那是我一天的伙食。

十二歲那年，母親遇到了離婚后的第一任男朋友。或許是得到叔叔的幫襯，母親工作減少了一些，但留出的時間也不屬于我。我問母親，他會是我的新爸爸嗎？媽媽說，我的爸爸只會有一個。還說出了我會銘記一生的話：“婚姻沒用，重要的是要男人為我所用?！倍覄t認為，人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男人，或者母親。

我做完作業(yè)無聊就用母親的舊手機玩消消樂，消消樂玩膩后就用手機自拍，自己也拍膩了，就拍狹小的客廳、臥室，甚至浴室，我不放過家里的任何一個角落……高二的一天母親突然問我，想考什么專業(yè)，我脫口而出攝影。

我很慶幸，母親二話不說給我買了昂貴的相機。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我喜歡拍攝，到目前為止我依然可以拿著相機到街上拍一整天而不膩，但我又憎恨那些過度美化被稱為“藝術(shù)品”的東西，我想要留住真實的瞬間，但經(jīng)歷化妝、調(diào)參數(shù)、找角度按下快門的瞬間，我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沒留下，反而失去了那瞬間。就像我和母親的關(guān)系一樣。我非常感激母親沒有拋棄我，將我養(yǎng)大。我崇拜她的自由灑脫，又隱隱抱怨為什么我不能是她心里的唯一。

一直往下翻，母親六月份的時候發(fā)了一張和一位梳著背頭很帥氣的中年男人的合照，看背景應(yīng)該是我們一起吃飯那家飯館對面的公園。九月份的時候又發(fā)了一條沒有任何照片的朋友圈：各自安好。大概是分手了吧。

母親還好嗎？這樣的念頭一冒頭就被掐掉了。母親才不會為這種傷心很久。

返回到聊天界面，我不經(jīng)常刪信息，但和母親的聊天界面什么都沒有——我們都用電話聯(lián)系。應(yīng)該說句“新年快樂吧”，雖然我們不過新年。會不會很打擾？不過，她應(yīng)該收到很多祝福，我的信息說不定會被忽略掉。

點完發(fā)送，微博彈進一條關(guān)于心琪的新聞，我點進去看了一眼，心琪穿著黑色寬松大衣，戴著黑色帽子從醫(yī)院出來。同時，她近期的緋聞男友也開著車出現(xiàn)在醫(yī)院門口。

就一個小時前，心琪還發(fā)了條吐槽除夕夜加班的朋友圈。難道照片是假的？那也不關(guān)我的事。

“新年快樂！”

這是我收到的第一條新年祝福，來自習麗，她大概已經(jīng)看完照片。隨后又發(fā)來了一條撒嬌的短信：“怎么辦？以后我所有的照片都只能你來拍了?！?/p>

我開玩笑回復：“你給我錢，我多高興?！?/p>

“萬惡的資本主義。”

“新婚快樂，恭喜你嫁給了自己?！?/p>

“這句聽著倒像點人話?！?/p>

我盯著這句話斟酌著如何回復，敲門聲響了起來。我的外賣到了。

“放門口就好?！?/p>

敲門聲不停，我不是備注了嗎？

作為長期獨居人的警覺，我先看了一眼監(jiān)控，是他。一個一起睡過覺，吃過飯，喝過酒的普通朋友。

“你怎么來了？”

他顛了顛我的外賣，“給你送晚飯。”

“大過年不陪你父母吃飯？”

“這不是陪完他們來陪你了嗎?！?/p>

“我不需要人陪?！?/p>

我坐在餐桌前打開餐盒，意面有些坨了。

他像回到自己家一樣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喝了起來。

“好吃嗎？”

“為了活著?！?/p>

“你這個人還挺奇怪的，對什么都很講究，屋子要打掃得一塵不染，襯衫搭配絲巾，連衣服搭配怎樣的發(fā)夾這種事情都要考慮到，就是對吃的不講究?！?/p>

“吃飽不就行了……”

“那些是精神食糧，”他因預判了我的話語而揚揚得意，“你已經(jīng)確定自己這輩子都不會餓死，所以得做些什么來保證‘精神不死’。是不是你搞藝術(shù)的人都這樣？”

“怎么樣？不接地氣？”

“不是，本末倒置。吃好睡好才是基本，身體健康才能談你所謂的‘精神食糧’。如果精神足夠富足，就不會在意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飾?！?/p>

想不到他平時吊兒郎當，還能說出我無法反駁的話。

“或許你說的是對的?！?/p>

他湊近我，盯著我的眼睛，“要不要考慮一下我之前那個提議，我保證讓你吃好、睡好，精神還富足?！?/p>

我笑了，“別將自己說得那么偉大，你改變不了我。我不可能結(jié)婚?！?/p>

“如果不結(jié)婚，就正常的男女朋友?！?/p>

“不能，”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得到就會失去?！?/p>

“你就那么怕失去我？”

“別自戀了?！蔽覜]有猶豫，“我只是不喜歡患得患失的感覺。我要自由。換另一個人也一樣?！?/p>

“你也會和別人做愛嗎？”

“不抗拒。”

畢竟相比虛無縹緲的諾言，性更真實。

他靠回椅子，喝了一口啤酒，“當時我就喜歡這么有個性的你。”他的臉上難得出現(xiàn)落寞的表情，“現(xiàn)在卻想要改變你。所以，我注定得不到你了唄？”

“我屬于我自己?！?/p>

我將外賣盒收進塑料袋，“走的時候順便幫我把垃圾扔了?！?/p>

他突然捧著我的臉吻下來，我踉蹌著后退，卻被他箍緊腰身。

“既然都來了就不該這么回去?！?/p>

他再次吻過來，我捂住他的唇，“如果還要和我維持這種關(guān)系，以后就不要講這樣的話?！?/p>

他笑了，似乎是嘲笑，“我就不信你不能愛上我?！?/p>

他又一次吻過來的時候，我也笑了，對他自信的嘲笑，就算我愛上他，也不會讓他知道。

凌晨三點，他已經(jīng)睡著了。他睡覺很老實，不蹬被子也不打呼嚕。我卻很清醒，只能拿起手機，想著看點什么東西能讓我快速睡著。

微信有好幾條未讀消息，母親的新年快樂。我略過了。心琪說，想再拍一組照片，她只有初四有時間。為了不被打擾，她想將向日葵田搬到室內(nèi)。這也不是什么難事。

拍攝那天一早，我和助理就到拍攝地點布置。

拍攝依然很順利，躺著、站立、坐著，任何姿勢，任何角度她都做得很好。她的照片確實可以稱得上“藝術(shù)品”。

拍攝最后一組的時候，她讓助理全部出去，房間里只留我。我剛要問原因，她褪下白色紗裙，只留下內(nèi)衣褲。這是我們沒有溝通過的。

“如果你想拍……”

她抬起手打斷我，扯下內(nèi)衣，乳房像終于獲得自由一樣跳脫出來，白皙圓潤，連我一個并非同性戀的人都覺得好看。

她走近我，雙乳在她胸前晃動，像在跳一支歡快的舞蹈。

“好看嗎？”

雖然被問得莫名其妙，但我還是盯著它點頭。

“那你摸摸?！?/p>

我有些慌張，去觸碰另一個女人的胸部，我會覺得自己很變態(tài)，“心琪小姐，我不是……”

她無視我，將我的手拉到她的左側(cè)胸部上。我的手還半握著拳，“它很軟是不是？”

我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這柔軟的小東西里竟然長了一個像石頭一樣硬的東西。醫(yī)生說要切掉這個硬硬的東西，就必須將乳房也一起切掉?！?/p>

我有些震驚，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慢慢放松下來后，我試探性地用食指指腹去觸摸她的乳房。我?guī)缀醢磯毫巳榉康拿恳淮缙つw，在外側(cè)緣兩點鐘方向，摸到了它，不大，最多兩公分，很深，需要重重按壓才觸摸得到，手指離開她乳房的時候，她白皙的皮膚泛起一片紅痕。

“痛嗎？”

“還好?！?/p>

“那么接下來主場就是它了。”

她躺在綠色的地毯上，雙手置于腦后，擺出性感的弧度。向日葵簇擁著她，光已經(jīng)打好，角度也找好，相機參數(shù)也調(diào)了，我卻遲遲不敢按下快門。我很緊張，她正在失去她的乳房，她一定遺憾，而我卻留不住。

“沒關(guān)系，我們可以多拍一些，超出的我付錢?！?/p>

我深呼吸，終于拍下了第一張。

最后一張是：選出最好的一支斜放在她的雙乳之間，就拍她的雙乳。仿佛在祭奠這對乳房。

我將這張照片給她看，她笑說要將這張照片放大裝框掛在臥室。

“挺好?！?/p>

她笑著撒嬌，“你好冷漠，我都生病了，你至少應(yīng)該安慰我?guī)拙浒??！?/p>

“祝你早日康復?！?/p>

“算了，還不如不說。不過，你這樣也挺好的，起碼不會拉著我問八卦。你真的不感興趣嗎？”

“我們沒有那么熟?！?/p>

“其實那些緋聞都是真的。”

我抬起頭看她。

“你這樣的人應(yīng)該不會到處亂說。我在享受戀愛，在尋找合適的另一半。當然也因此獲得了一些資源，但我并不是因為資源才和他們談戀愛，我是真的愛他們。人不可能一輩子只愛一個人。只是我處在演員這個位置，所以閑話多了一些?！?/p>

“這句話不嚴謹。如果是我，流言蜚語也不會少。社會，或者說我們受的教育就是這樣，談一次戀愛就結(jié)婚，會讓人想當然認為這是一個好女孩。幸好你走出了套路。”

我想到了母親。

“這句話倒是很中聽?！?/p>

結(jié)束拍攝的時候是她男朋友來接她，他從車上下來，旁若無人地攬著她的肩膀親了親她的額頭，溫柔地問，有沒有不舒服，冷不冷，想吃什么。見心琪搖頭，才轉(zhuǎn)身跟我們道謝，邀我們一起去吃飯，我以還有工作為由拒絕了。

心琪坐在車里微笑著跟我們揮手告別，臉頰紅撲撲的，也許是車里溫度太高，又或許是因為愛。

心琪動完手術(shù)的第二天，我去醫(yī)院看她。她坐在床上，精神還不錯。他男朋友借口去打水，將空間留給我們。

“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不能洗澡，太難受了?！?/p>

“哎，你怎么在這？”

習麗提著果籃出現(xiàn)在病房門口。

照理說她倆應(yīng)該不認識。

原來習麗是心琪的保險代理人。休假半年后，習麗去了一家待遇更好的保險公司。

“傷口還痛不痛？”

“還好，剛吃了止痛藥?！?/p>

“我給你削個蘋果吧？”

“我想吃梨?！?/p>

“得嘞?！?/p>

“你和你男朋友是不是快結(jié)婚了？聽說你手術(shù)他推掉所有工作照顧你?！?/p>

“網(wǎng)上瞎傳的，確實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他在照顧我，但也沒有推掉工作。不工作吃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娛樂圈更新?lián)Q代多快。我生病這段時間都快焦慮死了，本來人就不紅?！?/p>

“你現(xiàn)在主要任務(wù)是好好養(yǎng)病，”習麗將削好的梨遞給她，“你還年輕的?！?/p>

“我也是這么想，可是后面還要化療?！?/p>

“一定會沒事的，醫(yī)生不都說了嗎，你這個算早期?！?/p>

“也是，看開一些，活著就行?！?/p>

“這么想就對了?！?/p>

我聽著她們你一句我一句，始終插不上話。我挺喜歡聽她們聊天的，讓我感到另一種放松。

“你呢？最近干什么？”習麗看向我。

“還能干嘛，拍照片。”

“你的生活可真無聊?！?/p>

“我有錢賺就行?！蔽覒换厝?，“心琪結(jié)婚還得找我?！?/p>

“真的是一點人情味都沒有，我生著病呢還打我的主意。不過，你挑的這梨倒是挺甜的?！?/p>

她們笑了。

我注意到床頭柜擺著心琪抱著一大束向日葵笑容燦爛的照片。我還記得這是在向日葵地里拍的。

“我訂了餐，你們還沒吃飯吧，一起?！?/p>

心琪男朋友拎著兩袋東西，我們向他看過去，袋中的向日葵露出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