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恍恍前世陳因

　　扶蘇伸手接了侍童斟的茶，以茶蓋撇了撇茶葉，輕啟朱唇，小嘬了一口潤喉，講道：“這個便是晌午剛乘上來的卷宗秘辛了，你們消息倒靈光！數(shù)月前，大乘佛祖座前長明不熄的蠟燭汲得佛法有了性靈，竟修得一模糊人形，佛祖見它難得一心修行，便提點它若要飛升，必定要先下世償恩歷劫，這蠟燭亦是近水樓臺，經(jīng)佛祖點化，報了司命天尊，天尊見佛祖親點，便批了東荒時空一隅以歷劫——這倒也是極平常的——只是佛祖前掌燈的青蓮?fù)勇犅?，卻也動了下凡之心，據(jù)說特求的司命天尊與那小燭冊的同在東荒、同一時空。他隨那小燭之后在閻羅處冊了籍簿，便自此下凡歷劫去了。神仙下凡歷劫，在閻羅君的簿子上可是鮮有如此近密的。不過你們?nèi)粢詾榇藰睹匦羶H此一奇就錯了，奇的是其后總總，百轉(zhuǎn)千回，聞之令人心腸揉損吶！”

　　我這一廂越聽嘴巴張得越大——真，是，我，??！

　　不過那個青蓮侍者同我前后下凡之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他竟同我同在東荒、同一時空，我一定聽錯了，難道他同竟我的劫數(shù)有關(guān)？此刻我的混沌心跳明顯地快了起來。

　　聽外面沒了動靜，我連忙探半個頭出去，只見扶蘇又低頭抿了口茶，嘆了回氣，神色也略暗淡了下來，緩緩講開了這段秘辛：“話說東荒大澤之東隅有川名蜒息，蜒息川奔涌的水澤承自瑤池下游的天河一脈，故兩岸生靈累年在這方水澤的灌溉庇護(hù)下魚米富庶，戰(zhàn)亂鮮發(fā)。這富貴旖旎之鄉(xiāng)便是那小燭與青蓮侍者轉(zhuǎn)世歷劫的所在……”

　　此刻聽得清楚，“東荒之東”、“蜒息之國”，果然是同在一時空，那個青蓮侍者一定同我的劫數(shù)有關(guān)！

　　我也是實在顧不得屏息和隱蔽，一味只想聽得更清楚些，情緒激動處直以拳頭捶著石尊，石尊堅硬，我尚薄弱的五識不吃痛，不由得“啊喲”一聲叫了出來。小童和那扶蘇仙子循聲同時望向石尊這邊：原本手中拽著的流云早就散成一股白煙，而我的身子已經(jīng)從石尊后面探出大半，加上當(dāng)事者關(guān)心，我聽得正激動，此刻竟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小侍童們不認(rèn)得我，但是從我半透明的模糊形狀判斷，這定是個連下仙都算不上的，一個什么精，也定是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因此，不多時，那幾個伶俐的侍童便開始出言驅(qū)趕，見我愣愣地站著不動，還揚言要著天兵拉我出去。

　　前面的激動加上后面的尷尬讓我一時不知所措，不多時我將目光直直看向扶蘇仙子，而她也正看著我。我咧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下意識地拍著雙手，微微扭動身體，試圖擺出那個我做蠟燭時最討人喜歡的火花噼啪和火焰躍動——當(dāng)然，這并沒有什么用處。很明顯，我已不是那個“蠟燭”，這種“躍動”放在我現(xiàn)在的“身體”上真的——很，難，看！

　　正在我尷尬地不知所措的時候，扶蘇仙子緩緩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低頭向小童們示意散去。而眾小童仿佛雷云過頂，面上烏黑，這顯然被我怪異的舉動驚到了。但是扶蘇仙子有令，且面前的下仙仿佛也不太正常，大家便乖乖悄聲散去。須臾間，只覺這偌大的幻真境成了我的審判場。

　　不等我開口，扶蘇仙子便厲聲道：“你小小燭精，怎敢擅闖仙界上苑！”

　　我訝道：“仙子怎知我是誰？”

　　“你的形態(tài)、你的動作。你雖修得人形，卻未改那蠟燭習(xí)性?！狈鎏K答道?！岸?，”扶蘇露出淺笑，略頓頓，戲謔著“你前兩世情劫，確實值得一眾仙家閑暇時玩味！”

　　聽得扶蘇打趣，我雖羞惱但也不敢還嘴，深吸一口氣，只得笑笑忍下。扶蘇見我還算識趣，也不為難我，只道：“你速速離去，今日之事，我們權(quán)且作罷。”

　　我本來也是想“速速”遁去，但聽扶蘇如此一說，反倒不急了。她說“我們”，難不成她也怕我說出她向幻真境的小童們“蜚傳”秘辛！有把柄在手，我定要問出那青蓮侍者同我到底有何干系。

　　“扶蘇姐姐，我本想速速離去，只是聽到你說青蓮侍者同我劫數(shù)仿佛相關(guān)，不知姐姐可否詳細(xì)告知？”

　　扶蘇反而疑問：“難道你下世前竟不知自己劫因？”

　　我答道：“不甚清楚。佛祖只說我的元神本非神靈，若要修得仙身需歷劫三世，且我欠了別人恩情，那人一世需飽受情苦，所以我是要還那人三世情緣的。但是我所還何人佛祖實未交代，只說‘機緣到時自會明了’。”

　　“既如此，告訴你也無妨。那青蓮侍者是佛祖座前負(fù)責(zé)清理燭臺、添燈護(hù)燭的童子，三千年來每日護(hù)佑你長明不熄，因而于你有恩；斗轉(zhuǎn)星移，一日青蓮為你修剪燭芯已畢，轉(zhuǎn)身待走時聽到你火花的噼啪之聲，回身正看見你燭光躍動，青蓮甚覺可愛，遂心生惻隱，是而于你有情。如此一來，你說你所還之人當(dāng)時誰？”

　　聽了扶蘇的話，我腦海中印出那侍者的模樣，天天為我修剪清理是事實，還他恩情我認(rèn)了。但是只憑那一個“心生惻隱”的回眸就是對我有情、還要我以情來償嗎？感覺上這是個不太劃算的買賣，不行，我要知道其中這“情”究竟是怎樣的？

于是，我提了一個極過分的要求：“扶蘇姐姐，你可給我看看我自己的卷宗嗎？”

扶蘇聞言不答，只一副探究的架勢，圍著我上下打量。

安靜的審視，使得我心中隱隱發(fā)怵：“難不成這位仙子姐姐因為我這個要求過分了些，反悔放我走了！好吧我承認(rèn)，畢竟是我誤闖禁地在先，還當(dāng)場被人家逮住，扶蘇仙子非但對我不予追究，我還想要拿人家的把柄，套取天機，真是不義；再者說，那扶蘇乃是天后面前紅人，又怎會受我要挾，我可真是大寫的癡人說夢！不過事已至此，我心意也是堅決了下來，大不了不要這仙骨，回去做我的蠟燭，大好時光也無甚憂愁，好過不明不白地與那什么侍者牽累三世?！?/p>

思尋至此，我心一橫、眼一閉，頗有一副大義凜然，道：“仙子姐姐如覺得我實在放肆，我甘愿領(lǐng)受天責(zé)，只求姐姐一事?！?/p>

聽我開口，扶蘇終于收轉(zhuǎn)目光，問道：“何事？”

我心下已然戚戚，顫聲答道：“只求姐姐在謫仙臺上替我說句話，讓他們在剔我仙骨時下手輕些，我，我怕疼！”

扶蘇不待我說完便忍不住笑出了聲：“誰說要送你上謫仙臺，你還未修得仙骨呢，難道上去給你剪燭花嗎！”我啞然，扶蘇接著正色道：“你放心吧，今日我說不追究你，便不會再追究了，你，當(dāng)真想看看自己的卷宗？”

她既然開口，我自然不會放過，雖然我現(xiàn)在面目模糊，無法做出什么表情，只能重重點頭。

扶蘇接著道：“雖然歷劫后卷宗封存，但是修成上仙后是可以查閱的。不過，你一未歷盡劫數(shù)，二未修成上仙，即便前因盡釋，也不過修得個仙骨人形，若此時覬覦前兩世卷宗，有礙修行，恐怕到時候緣孽愈深、苦海無邊。你，可要想明白了?！?/p>

我不再多思索，一心探究真相，回到：“多謝姐姐好意提醒，我只愿明明白白，后事如何，我不后悔便是，還望姐姐成全?！狈鎏K也不再勸，微微嘆口氣，道：“唉，果然還是如此——那便隨我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