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曦初露,打開老家大門,一股清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多好聞的香味!抬頭一看,長在屋面前兩棵墨綠的橘子樹開花了!抵近一瞧,滿樹開著潔白的花朵,如穿著白色婚紗的新娘立在滿樹的綠葉枝椏間,繪成一幅白綠相間的天然油畫,實在比許多自詡為大師的蹩腳畫家高明多了。有的開了,有的猶抱琵琶半遮面,還是花蕾。開了的也不盡相同,有的花瓣五片,有的四片,但花蕊都是一樣,粉黃色,在微風中搖曳。
橘子花不起眼,比起梅花、桃花、櫻花遜色遠了。比方說桃花,粉紅,鮮艷,開得熱烈,奔放,惹人喜歡。所以詩人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再說梅花,一大朵一大朵,紅艷艷的,再則斗霜傲雪,素來被文人雅士賦于品徳高潔脫俗的典范?!傲懵涑赡嗄胱鲏m, 只有香如故”,“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不過,說起來十分慚愧,本人對梅花卻毫無見識,比在地球上看月亮還差一些,至少朦朦朧朧有印象,但對梅花沒有親眼所見,無非是書本上的描述而已,或者電視上的圖片而已。所以說梅花如何如何,多是受古人蠱惑,以致于鸚鵡學舌,瞎子摸象。本來在生命的最底層忙忙碌碌,在坎坎坷坷的溝谷里磕磕碰碰前行,哪有仰望星空,或踏雪尋梅的閑情逸致呢?若硬要比方,梅花相當于一線火紅的影視明星吧?豈是凡夫俗子能隨便見到的?但橘子花,桃花就平常多了!活了五十多年,混混沌沌的過日子,橘子花和桃花雖是平常之物,卻是熟視無睹,其實也說不出一個子丑寅卯來,再則在饑餓的年月里,只對果子感興趣,誰對花卉和花香敏感呢?就像母親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年月里,絞盡腦汁對付生活,對付嗷嗷待哺的六七張嘴,哪有心思去欣賞生活中的美呢?或者刻意去打扮一下自己呢?最多是快速梳理幾下零亂的頭發(fā),然后就手忙腳亂地去做永遠也做不完的事了。
橘子樹也是四季長青,二十年前,屋面前栽有十多株,郁郁蔥蔥,每到掛果季節(jié),青果累累,壓彎了枝頭,壓彎了粗壯的樹身,煞是好看,只是感覺橘子樹不堪負重啊!到了金秋十月,果子由青變金黃,在陽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好像黃金鑄造的呢!站在樹下,伸手就能摘到水汁飽滿,酸酸甜甜或者清甜可口的橘子,那份愜意真是無以言表!現(xiàn)在忽然專注于橘子花,專注去嗅那份濃郁的花香,而比較“漠視”其果,確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反差之大令自己驚訝不已。饑餓的年代只關(guān)注果子,營養(yǎng)過剩的年代只關(guān)注花香了。不過,這種“質(zhì)”的轉(zhuǎn)折,也只是近一二年的事,特別是今年,母親不在了,睹物思人,如雪滿樹的橘子花,花香襲人的橘子花,實在叫人惆悵不已!
自己是俗人,亦是無能之輩,捉襟見肘也是家常便飯,所以對魯迅先生的“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印象特別深,以致念念不忘。無能之輩自然只能嗅嗅橘子花或桃花的芳香了!想聞更高貴的花香如牡丹或梅花也是癡人說夢,大概也不配吧?不過,即便如橘子花,以前為什么視為路人呢?不知道珍惜呢?從未如今天清晨這樣被花香包裹全心身呢?沉浸在這樣自然而濃郁的清香中,感情忽如大海的波濤翻滾起伏起來,只覺得全世界的花香大概只有橘子花是最好的,平凡而大眾,無需什么條件,只需在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春天早晨,當你打開老家大門,那一縷清香就撲鼻而來,給你一天快樂的力量,不正像自己那正直,善良,平凡而無私的母親么?

如雪的橘子花永遠留在我心中,伴隨我剩余的人生,千里萬里,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