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陽光絲毫不減威力,桌上的洋桔梗也熱得卷起了葉子。
絲絲涼風從窗外送來,吹開了少女的劉海。
筱筱抬起頭,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流淌著……
每次筱筱到辦公室來找我聊天,都會有這樣的場景,她會用掉好幾張紙巾,把積攢很久的眼淚都在這里流掉。
筱筱是我們班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別的女孩都像陽光下斑斕的彩虹,燦爛得耀眼,筱筱卻總是像一團小小的黑影,游離在燦爛之外。
記得一年級的時候,筱筱總不愛上體育課,一到體育課,她能請假則請假,不能請便使出各種招數(shù)賴掉,有一次,她甚至跑到學校大門圍欄上趴著,哭喊著要回家。
體育老師哪見過這陣仗,趕緊把她送到我辦公室來。
當時年輕氣盛的我嚴厲批評了筱筱,說她不應該用這樣過激的行為來違抗老師的命令,筱筱特別不服氣地仰著頭看著我,我問她:“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筱筱語出驚人,“我現(xiàn)在想死的心都有!”
說完后,筱筱大哭起來,我驚得愣在原地。
回想起我小時候也有過威脅媽媽說自己不想活了的大膽事跡,結局當然是免不了一頓打。
可今天面對這個內心戲比我更加豐富的孩子,我束手無策。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筱筱是個極其敏感的孩子,別人的一舉一動,在筱筱眼里,都有她自己的解讀。
后來,筱筱還發(fā)生過跟同學鬧別扭把自己反鎖在廁所,不聽班委的規(guī)勸哭著跑出教室不上課等等行為,導致全班同學都對她有些意見。
同學們認為她太愛哭,所以不敢輕易“招惹”她,生怕自己哪句話不對,又惹得她情緒崩潰。
隨著年級升高,孩子們的自我意識越來越強,交朋友更多的考慮到在團體交往中能否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
筱筱越來越難交到朋友了,她總是像一只瘦瘦的小黑貓,游走在友情的門外,這里嗅嗅,那里找找,始終找不到歸宿。
今天,筱筱又因為自習課上沒有聽班委的安排而情緒崩潰了。
我問她想不想跟我聊聊,她點點頭,跟著我來到了辦公室。
窗外的風吹起她劉海的那一刻,我正好對上了她的眼睛。
不似一年級那般桀驁不馴,而是盛滿了驚慌失措和一閃而過的愧疚。
筱筱一定在想,老師一定會批評她不聽班委的安排,還總是用哭來解決問題吧。
那一刻我非常心疼眼前這個讓我頭疼的女孩,我明白,她不需要任何人教她什么道理,她只是需要一次信任和傾訴。
我告訴筱筱,今天和同學發(fā)生矛盾,不過是一件很平常也很小的事,老師相信你,你沒有要和班委作對,甚至你也不怪班委當著全班的面點了你的名對嗎?
筱筱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內心里,你渴望著解釋清楚自己沒有違反紀律,但你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切又變成了自己歇斯底里的哭鬧收場,你沮喪的是這件事。對嗎?”
這時候,筱筱已經紅了眼眶,她“嗯”了一聲,又點點頭。
“老師非常理解你,我明白你所面對的是什么,不是其他人眼中幾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誤會,而是一個巨大的情緒漩渦?!?/p>
仿佛終于有人看到了自己的苦苦掙扎,筱筱開始小聲抽泣起來。
“別人總覺得,你愛哭,又不講道理,總做一些特立獨行的事,讓人無法理解,可是老師知道,你內心其實并不想這樣的,對嗎?”
其實,筱筱從小就身體不好,偶爾貪嘴吃多了自己愛吃的東西,便會害得她胃疼起來。因此她特別瘦,體力也特別差。強度大一點的體力消耗對她來說,就是一種折磨。
正是因為經常生病,筱筱請病假的日子不少,一個人待在家里養(yǎng)病的時間也變得很長,她說,她很害怕孤獨,她害怕有一天,被人遺忘了,或者所有人都不理她了。
她很想有一兩個知心的朋友,可以無話不說,可不知為什么,她和朋友們的關系,只能保持著善意的友好,卻做不到交心。
事實上,筱筱是一個情緒大于理智的孩子,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很多次她一開口大叫過后就會后悔,她一哭完便會責怪自己。只是,當那些曾經想靠近她、溫暖她的人被她的情緒嚇退之后,再沒有人看得到她的掙扎和愧疚,于是,她只有默默消化自己這些自己也無法排解的復雜情緒,久而久之,變得更加敏感和脆弱。
和筱筱聊到這里,她已經泣不成聲,我也有些哽咽了。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使命感降臨到了身上,如果她缺的就是那一只堅定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一定要我先伸出來。
如果飛舞的流螢在迷茫中找不到方向,我一定要為它先點上一盞燈。
我決定不跟筱筱再聊今天下午的事了,我給她講了我小時候跟媽媽鬧別扭被打的故事,也講了我如何從一個體育渣變成運動會短跑冠軍的故事,她漸漸收住了眼淚,也跟我講了許多這幾天班級里發(fā)生的趣事。
“你看,開心的事是不是總比傷心的事要多?”
筱筱開心的點點頭。
“那我們約定,這一周,好好上一節(jié)體育課吧,我想下周你來和我聊天的時候,重點講講同學們對你刮目相看的場面!”
筱筱問,她還可以來找我聊天嗎?
我看著她眉開眼笑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隨時?!?/p>
如果我能散發(fā)出那么一點光和熱,我愿成為流螢心中的燈。
“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愿你做一名時??聪蜻h方的少年。? ? ? ? ? ? ? ? ? ? ? ? ? ? ? ? ——《夏日天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