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兩代人,中間隔個三十年。我們也是兩國人,中間隔個東西文化。我們原來也可能在他十八歲那年,就像水上浮萍一樣各自蕩開,從此天涯淡泊,但是我們做了不同的嘗試——我努力了,他也回報以同等的努力。我認識了人生里第一個十八歲的人,他也第一次認識了自己的母親?!?br>
捧著書本,是這第一句話闖入了我的眼簾,還沒有翻開書頁,于是滿溢的好奇心在心中涌來,我在肆意地揣測與想象,這一行又一行的字眼,這36封母與子的相互通信,這跨越了三十年兩代的距離,到底碰撞出怎樣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于是,我輕敲著這扇門,悄悄地走了進去。
“他有三分玩世不恭,二分黑色幽默,五分的認真;我有八分的認真,二分的知性懷疑。他對我嘲笑有加,我對他認真研究?!笔沁@樣一句話,讓我對這兩代人有了最初的認識和定義,私以為,這兩人的性格是多么鮮明而有趣,竟不禁開始羨慕起來。因為,能夠對自己有一個這樣的定義,興許也是活得這樣鮮明,在這個快要失去自己的年代,怎能不為之動容。
眼前的扉頁在我的手下一頁頁翻過,在窗外閑適而溫暖的陽光陪伴下,像是品了一杯濃濃的茶,有些許苦味,但苦盡是甘甜,唇齒留香。我一封又一封信的看著,仿若,自己已置身于那個世界里,但又仿若從未走進過,我來過,但是我走了,似乎留下了什么,但確乎什么也沒留下,我只是一個觀望者,靜默著呼吸,卻時不時忍俊不禁,為那可愛直率的安德烈,時不時蹙眉思索,為那愛意深沉的龍應臺。
我想許多人和我一樣罷,最為觸動的是龍應臺的那封?給河馬刷牙?,因為這封信里有這樣一段話:“我也要求你讀書用功,不是因為我要你跟別人比成就,而是因為,我希望你將來會擁有選擇的權利,選擇有意義、有時間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謀生?!边@不僅是龍應臺教授與她兒子安德烈的對話和期盼,而是代表了全天下大多數(shù)父母對兒女的心聲,對兒女們深沉的愛。我其實還發(fā)現(xiàn),在?對玫瑰花的反抗?這一篇里,也有這樣一句話,“但我擔心的不是你職業(yè)的貴賤,金錢的多寡、地位的高低,而是,你的工作能給你多少自由?”選擇有意義、有時間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謀生,現(xiàn)如今,有多少人整天起早貪黑,也或許他們是西裝皮革,也或許他們是無名職工,他們可能過著別人羨慕的生活,他們可能擁有著別人理想的工作,但是,也許他們并不快樂。很多人一直以為要不顧一切地向上走,要不辜負父母的希望,成為不“平庸”的人,可是卻鮮有人知父母真正的期待是什么。是這句話給多數(shù)人一個警醒,給了我們一個回頭認真思考與思索的機會?;叵肫鹱约焊改笇ψ约赫f的話,“不用管我們,反正你們過得開心就好”,以前并沒有深思這個問題,現(xiàn)在想來,這確乎是一對父母對兒女最真切的期待,所以,也終于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想要走的路。
當然,還被那濃重而深厚的母愛而震撼?!拔抑荒茏屇愕?,看著你跌倒,能希望你會在跌倒的地方爬起來…照亮你眼前看不見盡頭的路”、“然而母親想念成長的孩子,總是單向的…怎么一下子,就看不見了”、“所謂父母,就是那不斷對著背影既欣喜又悲傷、想追回擁抱又不敢聲張的人”這一句又一句看似簡單而又樸素的話,卻摻含了多少能想不能語,既想緊緊保護,卻又不得忍痛放手的糾結。不曾想過,父母的想法是這樣,所以無所顧慮的大膽往前走,所以毫不在乎的不加解釋,我們以為,代溝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既然思想不同,也就不必溝通,卻不曾換個方位從父母的角度去思考,也許很多人大抵是到了自己也為人子母的時候,才會真正體會到自己父母的那一份辛酸和無奈。我們一天天長大,他們一面在為我們暗自高興,一面卻又在無言悲戚,他們其實無比地想進入我們的世界,無比渴望與我們溝通和交流,因為,他們在一天天老去,因為他們終將放開自己緊握孩子的雙手,退居那所老房子的位置,看著孩子們一步步漸漸遠去的背影,所以,他們想通過另一種方式默默關心、關注我們,然后臉上綻放出淺淺而滿足的笑。
除此之外,我其實還特別艷羨安德烈那精彩的生活和毫不遮掩的青春。十八歲的青春,有對音樂的癡迷執(zhí)著,“在一個周日的早上懶洋洋醒來,看見外面純凈深藍的天空,可以聽一支深愛的歌”;有對朋友的珍視,“在黑暗的大雪夜里,我們擠進小鎮(zhèn)的咖啡館喝熱乎乎的茶…有時候水鴨會嘩一聲飛過我們的頭”;有對愛情的懵懂,“愛而不能愛,或者愛而得不到愛”;有對文化的夙求,“美好的并非只是那個地點,而是籠罩著那個地點的整個情調和氛圍,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文化的積淀”;有對未來的迷茫、有對老去的猜想、有對自身的考量…十八歲的青春,亦或是二十一歲的青春,是這樣的真實而濃烈的鮮活著,走過那樣多的地方,看過那樣多的人事,思考過那樣多的問題,一不小心,就將成長刻進了回憶里。我想,每個人都擁有著屬于自己的那個獨特的青春,每個人都經歷著自己獨特的生活體驗,但是,我們都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成熟,我們都在同一條道路上前行——成長。所以,我們之間有了共同的話語,有了相互傾知的可能。只是羨慕這樣的清狂,只是羨慕這樣的瀟灑,只是羨慕堅守著自我,只是羨慕可以活出屬于自己的那抹色彩,只是羨慕可以毫無保留的傾訴而不留遺憾。
人生的路坎坷而悠長,總是不知道下一個轉角或十字路口處在何方,我們在不斷地經歷,“所以每一次的受傷,都是人生的必修課,受一次傷,就在人生的課堂上打一個勾,面對下一堂課”;我們在不斷地前行,“那推推擠擠同唱同樂的群體情感,那無憂無慮無猜忌的同儕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有。離開這段純潔而明亮的階段,路其實可能愈走愈孤獨”;我們在不斷地變化,從新到老,我們渴望得到,也怕失去所能,“能走路,能看花,能賞月,能飲酒,能作文,能會友,能思想,能感受,能記憶,能堅持,能分辨是非,能有所不為,能愛”,但,不論如何,我們活著,用身體、用心靈在活著,我們有真切的感情,有波動的情緒,其實那就足夠了,不管最后造化如何,萬水千山過盡,我們能泯然一笑足矣。
從正午艷陽到傍晚余暉,再到夜晚寂清。隨著那一頁頁的書本翻過,心底似乎有什么在悄然變化,細細感受,又似乎沒什么不同。兩代人的積淀,似乎是我能懂的世界,輕輕走近,又似乎什么也不懂。闔上最后一頁,我似乎讀過這本書,又似乎什么都沒讀過。
我只知道,有這樣兩代人曾經隔空對話,跨越了三十年的時間,跨越了德國到香港的距離,使得兩代人心彼此靠近,成為了別人生命中湛清的鏡子,映射出春陽化雪般暖暖的光。
“我知道他愛我,但是,愛,不等于喜歡,愛,不等于認識。愛,其實是很多不喜歡、不認識、不溝通的借口。因為有愛,所以正常的溝通仿佛可以不必了。不,我不要掉進這個陷阱。我失去了小男孩安安沒有關系,但是我可以認識成熟的安德烈。我要認識這個人。我要認識這個十八歲的人”我說了點什么,但,我又好像什么都沒有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