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吹徹圍場山林,卷走滿地碎葉,也吹散了方才坡前一場暗流洶涌的對峙。
顧清沅在青黛與春桃的攙扶下,一步步遠離喧囂獵場。脊背的鈍痛陣陣襲來,手臂上未愈的傷口被風(fēng)一吹,細密的痛感鉆骨入心,可她步履平穩(wěn),脊背挺直,自始至終未有半分狼狽失態(tài)。
方才坡上眾人的冷眼、嘲諷、假意關(guān)懷,盡數(shù)歷歷在目。華貴妃綿里藏針的構(gòu)陷,柳才人落井下石的附和,字字句句皆是誅心,可她盡數(shù)忍下,不爭不辯,以一身溫順謙卑,接下了這場無妄之災(zāi)。
待三人身影徹底隱入后山小徑,獵場高臺周遭的氣氛,才緩緩回暖。
一眾妃嬪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閑談,言語間皆繞著方才顧清沅墜坡一事。
“說來真是僥幸,不過是區(qū)區(qū)皮外傷,若是當(dāng)真摔下陡坡傷及性命,那可真是禍?zhǔn)铝??!?/p>
“依我看,便是她自己不知安分。好好的觀景臺不待,偏要孤身闖入僻靜林地,落得這般下場,也是自作自受?!?/p>
“貴妃娘娘說得沒錯,到底是新晉得寵,未免太過浮躁張揚,這般性子,在后宮最是易惹是非?!?/p>
細碎的議論聲隨風(fēng)飄散,大多是冷眼旁觀的詬病,少有憐憫。深宮之中,向來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無,人人趨炎附勢,只會對著失勢落難之人肆意輕賤。
唯有方才直言質(zhì)疑的麗嬪,立在原地,望著顧清沅離去的方向,黛眉微蹙,眼底藏著幾分悵然與清醒。
身側(cè)貼身宮女晚翠低聲道:“小主,您方才何苦為了一位小小的答應(yīng),得罪貴妃與柳才人?方才那般局面,人人緘口,您一出言辯駁,反倒落得兩邊不討好?!?/p>
麗嬪輕輕搖頭,目光澄澈:“是非曲直,自在人心。今日之事處處破綻,哪里是什么意外?不過是有人仗著位高權(quán)重,肆意欺壓低位罷了?!?/p>
“顧清沅隱忍不發(fā),看似懦弱,實則心思極深。她明知被算計卻閉口不言,不是怕了,是深知眼下無力抗衡。這般沉得住氣的性子,絕非尋常嬌柔嬪妃可比,日后未必是池中之物?!?/p>
晚翠似懂非懂地點頭,不再多言。
不遠處,華貴妃立于高臺欄桿旁,一身華貴宮裝迎風(fēng)微動,容顏明艷,氣度雍容。她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山下議論紛紛的眾人,指尖輕輕摩挲著鎏金欄桿,眼底一片寒涼淡漠。
扶月立在她身側(cè),輕聲回稟:“娘娘,方才那名動手驚擾馬匹的宮人,奴婢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即刻發(fā)落至外圍馬場,終身不得入內(nèi)圍行宮,絕無機會泄密。今日之事,查無實證,徹底干凈?!?/p>
“本該如此?!比A貴妃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冷笑,聲音慵懶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本宮給她一場教訓(xùn),便是要讓她認(rèn)清自己的身份。區(qū)區(qū)一介無家世、無根基的答應(yīng),憑什么分得圣上心憐?”
“她若安分守己,閉門度日,本宮尚可容她在后宮安穩(wěn)立足??伤以谑デ奥额^,敢搶旁人風(fēng)頭,便要擔(dān)得起這份代價?!?/p>
扶月低聲附和:“娘娘英明。今日一場驚嚇,足以挫去她所有心氣,想來往后她再也不敢肆意張揚?!?/p>
“未必。”華貴妃眸光微沉,望向顧清沅離去的后山方向,語氣帶著幾分審視,“此人最難得、也最可恨的便是這份隱忍。換作旁人,受此構(gòu)陷折辱,定然驚慌失措、哭辯喊冤,或是心生怨懟、面露戾氣。唯獨她,滿身傷痕,受盡非議,卻依舊波瀾不驚,溫順安分?!?/p>
“這般能忍之人,要么是真的懦弱無能,要么便是城府極深,藏著滔天算計。”
她征戰(zhàn)后宮數(shù)載,見過太多鋒芒畢露、恃寵而驕的新人,唯獨這般藏鋒守拙、遇事沉穩(wěn)之人,最是難測,也最是棘手。
柳才人緩步走到華貴妃身側(cè),笑意溫婉:“娘娘何必多慮?依臣妾看,顧清沅不過是被嚇破了膽。今日咱們步步緊逼,她半句不敢辯駁,盡數(shù)認(rèn)下過錯,可見心底早已畏懼。往后她定然龜縮不出,再也翻不起半點風(fēng)浪?!?/p>
華貴妃淡淡瞥她一眼,語氣平淡:“你還是太過淺顯。肉眼可見的怯懦從不可怕,藏在溫順皮囊下的野心,才最是傷人?!?/p>
只是此刻,她不必過多放在心上。
顧清沅如今位份低微,羽翼未豐,如同案板之上的魚肉,生死榮辱皆由旁人掌控。縱使藏有城府,無籌碼、無助力,一切心思皆是徒勞。
“且看著吧?!比A貴妃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開闊獵場,語氣淡漠,“秋狩尚有數(shù)日,本宮有的是時間,慢慢磨掉她那點藏著的心思。”
另一邊,后山僻靜行宮。
一路沉默前行,徹底遠離前院喧囂后,春桃終于壓不住滿心的憋屈,眼眶通紅,腳步都帶著幾分踉蹌。
入了偏殿,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目光,她當(dāng)即屈膝,聲音帶著哽咽:“小主!奴婢委屈!方才明明是貴妃與柳才人刻意加害,您為何要盡數(shù)隱忍,自認(rèn)莽撞?讓她們白白占了理,還落得一身嘲諷!”
青黛亦是滿心郁結(jié),快速關(guān)好門窗,確認(rèn)四下無人,才低聲道:“小主,方才圣上尚在,心底對您尚存憐惜,您若是稍稍提點疑點,圣上必定有所疑慮,縱使不能治罪貴妃,也能讓她們心存忌憚,不敢再肆意妄為??!”
殿內(nèi)靜悄悄的,秋風(fēng)穿窗而入,卷起案前輕紗,微涼拂面。
顧清沅緩緩抬手,褪去外層沾染塵土與血痕的外衫,單薄的中衣襯得她身形清瘦,臉上所有溫順柔和的偽裝,在此刻盡數(shù)褪去。
那雙方才溫順低垂的眼眸,此刻清亮沉靜,盛滿了與年齡位份不符的冷靜與寒涼,不見半分委屈,只剩透徹的清醒。
她緩步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脊背依舊挺直,忍著后背隱隱的鈍痛,輕聲開口,聲音平穩(wěn)無波:“你們以為,方才辯駁,便是明智之舉?”
春桃抬頭,淚眼朦朧:“可至少不必白白受辱,任人污蔑算計!”
“白白受辱?”顧清沅輕輕失笑,笑意清冷,“今日這場辱,我受得,也該受?!?/p>
她抬眸看向二人,字字清晰,句句通透:“你們且記住,深宮之中,證據(jù)遠比道理重要。今日華貴妃算計得天衣無縫,無人證、無痕跡,驚馬墜坡,是最天經(jīng)地義的意外?!?/p>
“我若當(dāng)眾辯駁、喊冤,便是不識大體、心懷怨懟。圣上初時或許憐惜,可聽多了后宮紛爭、女子聒噪,只會覺得我得寸進尺、心胸狹隘,借著傷勢博取同情。一時的憐惜散盡,余下的只有厭煩?!?/p>
“屆時,華貴妃是寬和大度、體恤姐妹,我是小家子氣、搬弄是非。輸贏對錯,一眼分明?!?/p>
青黛神色微動,心底的急躁漸漸平復(fù),涌上幾分恍然。
顧清沅繼續(xù)輕聲道:“我今日隱忍,看似輸了場面,實則贏了圣心。我滿身傷痕卻不吵不鬧、不怨不嗔,安分隱忍,反倒襯得旁人咄咄逼人、落井下石。圣上心中自有權(quán)衡,那份憐惜與愧疚,不會消失,只會日日沉淀?!?/p>
“這份沉淀下來的圣心,便是我此刻唯一的依仗?!?/p>
深宮博弈,從不是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是謀長久立足之本。
她如今位份卑微,無家族依仗,無朝堂勢力,孤身一人立于波詭云譎的后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硬碰硬,是以卵擊石,只會早早葬送自己。
唯有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人所不能成。
春桃擦干眼角淚水,似懂非懂點頭:“奴婢懂了,小主是為了長遠算計??伤齻冞@般一次次欺辱,難道我們就只能一味退讓嗎?”
“自然不是?!鳖櫱邈漤庖粍C,眼底掠過一抹細碎的寒芒,“退讓是蟄伏,不是認(rèn)輸?!?/p>
“今日她們仗勢欺人、蓄意構(gòu)陷,字字折辱、步步緊逼,我盡數(shù)記在心里。深宮恩怨,從不會一筆勾銷,今日我無力抗衡,暫且低頭,待來日我站穩(wěn)腳跟、手握籌碼,今日所有算計與折辱,我必一一討回,分毫不少?!?/p>
她抬手輕輕撫過手臂結(jié)痂的傷口,細微的痛感時刻警醒著她。
這場棋局,是華貴妃先動的手,一旦落子,便再無回頭余地。
她從前只想安穩(wěn)度日,謹(jǐn)小慎微、安然度日,從不主動與人紛爭??缮碓谏顚m,從來由不得她與世無爭。你越是溫順退讓,旁人便越是得寸進尺。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只能迎難而上。藏鋒守拙,靜待天時,待到羽翼豐滿之日,便是逆風(fēng)翻盤之時。
“接下來幾日,便是蟄伏之機?!鳖櫱邈鋽咳パ鄣卒h芒,語氣恢復(fù)沉靜,“傳下去,自此日后,閉門靜養(yǎng),不問外事、不赴宴席、不見外客。對外只稱傷勢未愈、體虛畏寒,安心休養(yǎng)?!?/p>
“一應(yīng)言行,盡數(shù)低調(diào)。不爭、不搶、不露頭、不辯解。讓所有人都以為,我經(jīng)此一事,心生畏懼,徹底安分怯懦,再無半分爭寵之心?!?/p>
唯有徹底卸下旁人的戒備,方能在暗處積蓄力量。
青黛鄭重躬身:“奴婢謹(jǐn)記小主吩咐,定當(dāng)謹(jǐn)言慎行,貼身伺候,絕不外露半分異樣?!?/p>
秋風(fēng)簌簌,紅葉飄零,落滿窗階。
行宮之外,秋狩的熱鬧依舊如火如荼,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人人沉溺于眼前的盛寵浮華、權(quán)勢風(fēng)光。
無人知曉,這座僻靜清冷的偏殿之中,一位低位嬪妃,正斂盡一身鋒芒,咽下所有屈辱,于寒霜暗夜里,靜靜扎根,默默蓄力。
一時的低谷沉寂,從不是結(jié)局,而是翻盤的序章。
辱可忍,鋒可藏,唯初心與恩怨,歲歲不忘。
靜待風(fēng)起,靜待來日,一朝破壁,震徹深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