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明故鄉(xiāng)有回家掃墓的習(xí)俗，我們一群發(fā)小也都尋了借口往回跑，難得有了重聚的機會。

方眠穿著淺灰的毛衣和長裙出現(xiàn)在我們的視野里，一如既往的溫婉模樣。她輕聲和每個人打過招呼，就安靜地坐在角落里吃菜。

她是我們這群人里最聽話的乖乖女，從前在學(xué)校時，我們貪玩翹課的時就留她打掩護，只要是經(jīng)由方眠說出的話，老師向來都深信不疑。

她從不需要父母操心，也仿佛從來沒有叛逆期，按部就班地學(xué)習(xí)生活，那些不羈又張揚的青春期都離她十萬八千里遠，她從本地有名的大學(xué)畢業(yè)后，就近找了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留在家鄉(xiāng)。

小城自有自的愜意安適，工資不低，生活成本又不高。一群人議論紛紛在大城市打拼撞得頭破血流的苦楚時，也忍不住用艷羨的語氣夸她兩句。

如果說唯一有遺憾的地方，就是到目前為止，方眠從未談過一場真正的戀愛。

“方眠，你的人生不完整啊?！本蹠^半，話題從工作轉(zhuǎn)到戀愛，發(fā)小嘻嘻哈哈地調(diào)侃她。

“今年?！狈矫咭采畋硗?，第一次將玻璃杯里的小半杯啤酒一飲而盡，語速慢吞吞的，說出的話卻斬釘截鐵：“今年我一定脫單。

2.

酒桌上的話通常是不作數(shù)的，誰都沒想到方眠這么快就實踐了自己的諾言。

她住在三四線城市，步行就能到工作單位，所以遲遲沒有學(xué)車。這次攢了很長時間的年假，她卻心血來潮地想要掌握這項必備技能。教練是父親的朋友，交代過后也不會為難她。

第二天教練按時來接她。方眠一眼瞥見副駕駛坐了人，忐忑地挑后排的座位，再謹慎地綁好安全帶，卻被前座突然往后探的男生嚇了一個激靈。

“Hello！我叫姜野?！蹦腥宋骞俣苏⑻舻拈L眉還帶著些痞氣，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大方地跟她打招呼。

“你好?！狈矫叨Y貌地點了點頭。

“請，方眠小姐?！敝钡较萝嚨臅r候，方眠的手扶上把手，車門先被從外打開，姜野人高腿長，卻像模像樣地彎腰，作出邀請的姿勢。

他說方眠小姐的時候，語氣親昵，仿佛時刻準備著，為她赴湯蹈火，專屬她一人的騎士。

方眠的臉突然紅了。

姜野身上有他平日未曾見過的痞氣，這恰好是方眠循規(guī)蹈矩二十幾年的人生里最缺的增色劑。姜野的出現(xiàn)，將年少時沒來得及熱烈燃燒的青春都瘋狂補齊，讓她逾矩，失格，做出一些自己無法想象的事，有點刺激，還有點微妙的新鮮感。

明白人都能感受到姜野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姜野買水的時候，會記得給方眠捎上一瓶，卻從不收她的錢；方眠貪睡，因為練車被迫起得很早，匆忙間常常忘記吃早餐，她一次無意中說自己餓，此后的每一次，都將熱騰騰的豆?jié){油條遞到她手心，讓她在途中抓緊時間吃完。

兩個人的獨處時間很長，師傅是放養(yǎng)式，交代了幾句重點，就把車丟在場地上讓兩個人輪流練習(xí)。

倒庫沒有練好，方眠屢次壓到黃線，神情懊喪，姜野每次都親自下車去確認?？奢喌剿臅r候，他擺著手說不用，說外面紫外線太強怕把方眠曬黑，只需要她往窗外看一眼就好。

誰都知道春日的陽光和煦溫軟，而下車不過三五分鐘，根本無法將人曬傷。

姜野有時也下車，熟稔地點上香煙，煙霧在周身裊裊繞繞。方眠平時最討厭人抽煙，可放在姜野身上，就連香煙的味道都變得好聞起來。

訓(xùn)練場很擠，倒庫的場地只有那么幾個，方眠開車又慢，很快被另一輛車上的學(xué)員催促快點離開。她孤立無援的時候，求助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遠處的姜野。

姜野立刻感應(yīng)到她的目光，長腿一邁，立刻就擋在她身前，仿佛她是他心尖的珍寶，不能受到絲毫的傷害。

“訓(xùn)練場不是你家開的，做事也要講究先來后到?！彼脑捳f得平和，低沉的嗓音里有壓抑的怒火，學(xué)員悻悻地離開。

方眠想，被人護著的感覺真好。

“清，我好像戀愛了?！胺矫哌B跟我說話都斟酌著字句，卻掩飾不住語氣里的歡快。

她苦惱，又認為女孩子先說表白很掉價，可心底埋藏著這樣大的秘密，又讓她坐立難安。副駕駛坐著的姜野近在咫尺，她偷偷瞄一眼都忍不住心神搖曳。

偶爾姜野也跟她開玩笑。某一次她剛剛上車，姜野卻突然湊過來，隨著他的臉在面前一點一點地放大，她鼓起勇氣閉上眼睛。

“記得把安全帶扣好。”姜野又紳士地退開，眼里閃爍著狡黠的光。

方眠容忍他時常的小動作，他說累，她就縱容他在靠在她肩膀上，姜野的動作自然得仿佛發(fā)生了成百上千次，方眠卻心跳如鼓擂。

3.

練車原本是她生活里相對割裂的時光，可自從有了微信后以后，他們間的關(guān)系開始從延展到生活里。姜野發(fā)消息約她看晚上九點的電影，她有點為難，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家里還有門禁。

姜野伸手將她的劉海弄亂，語氣里滿是寵溺：“長這么大，爸媽還擔(dān)心你被騙吶?！?/p>

說到這里，方眠的聯(lián)系方式姜野也手到擒來。幾個學(xué)員在駕校附近的餐館分攤費用，掃碼付款的時候，姜野說自己沒有帶錢，讓方眠幫著付，方眠自然不會拒絕。

“我把錢從微信轉(zhuǎn)給你吧。”姜野爽朗地說，然后順理成章地掃碼要加微信。

方眠懵懵懂懂地點頭。

我正想開頭說這年頭怎么還有人用這么老套的方式騙女孩微信，看見方眠期待的眼神，慶幸自己沒有脫口而出。

這是方眠遲來的初戀，初戀對于每個人來說都意義非凡，夢幻美好得如同像陽光下晶瑩剔透的水晶球，我不忍心打碎她的幻想。

她在遲疑中和我說了另外一個問題，她看過姜野的背景圖，是一個陌生女孩陽光燦爛的照片。方眠在沒有得知真相時先自我安慰，說是他的妹妹而已。

她想開口，又害怕問到那個令她恐慌的答案。

電影姜野選了一部戀愛喜劇，其中又不乏煽情的片段。電影里女主在男主準備的漫天煙花下感動落淚，最后相擁而吻，氣氛曖昧得剛好，身旁的他也向她慢慢靠近，一個吻又輕又快地落在她的臉頰上。

方眠沒有拒絕。

從電影院出來的兩人仿佛男女朋友，手再也沒有松開過，路燈的剪影將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姜野貼心地將她送到家樓下，她三步并作兩步輕快地跳上臺階，揮手說了再見。

事到如今，方眠終于覺得有資格問一問他朋友圈封面的女孩到底是誰。

這樣的問題很微妙，稍有不慎就會踩入對方的雷區(qū)。她斟酌了很久，終于想了一個委婉的說法開口。

“你約別的女孩看電影，你的女朋友不生氣嗎？”

倘若那個女孩和他毫無關(guān)系，那么姜野會立刻加以解釋，如果真的有關(guān)系，這樣的表述也不是質(zhì)問，不會讓他太為難。

屏幕那端沉默了半晌，回了一個字“會?！?/p>

“我和女朋友出了點事?！皩υ捒蚰沁叺慕翱跉獬林?，像是有難言之隱。

難過、失望、憤怒種種復(fù)雜的情緒在一瞬間漫上她的心頭，方眠沒有表達出來，甚至心平氣和地幫他出謀劃策。

最后對話框的那邊，姜野還在伶牙俐齒地解釋，把方眠描述成永夜里的一束光，用力地將整個故事包裝成命中注定的邂逅。

“你以為你是特別的，他說不定對每個認識的女孩都這樣說?！蔽衣牭竭@里終于忍不住，打斷方眠的敘述。

4.

雖說情愛中無智者，但方眠從小受到的教育，終究讓她無法成為一段感情中的第三者。

方眠和姜野說清，祝他和女友平順幸福，然后徹底分道揚鑣。

愛情里一帆風(fēng)順實在罕見，從校服到婚紗的童話少之又少，我們總需要經(jīng)歷千回百轉(zhuǎn)的波折，才會成長。因為太過安穩(wěn)，方眠曾失去過很多成長的機會，可付出代價不過是早晚的事。沒有人能幸免于難，百般折磨后大多數(shù)人終于有了抗體，將牛鬼蛇神拒之門外。

方眠想起自己感染上水痘的時候，比同齡人也來得晚，其他人回憶起自己患上水痘，說出口的只是童年里模糊的記憶，可方眠是在大學(xué)后才被傳染上，療程更長，痛苦更深。

何況，水痘尚可提前預(yù)防，愛情里卻沒有萬能的疫苗，能讓初學(xué)者百毒不侵，輕易地識別出坐在眼前言笑晏晏的是鬼還是人。

姜野就此在她的列表沉寂下去。與此同時，方眠不知從哪找來的采訪視頻，在微博上置頂了。

視頻里是個有名的歌手，面對鏡頭坦然地談起自己的戀愛觀。大多數(shù)人都將因果顛倒了，我們因為想戀愛而選擇和某個人在一起，卻不是因為想和他在一起才選擇戀愛。

我想方眠是正確的。

責(zé)任編輯：陳允皓 chensaisai@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