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陸羽送茶添暖意 平凡知己慰人心
【臨江仙】
世路風(fēng)波多險(xiǎn)惡，人心叵測難防。流言如箭透寒窗。幸有知心友，默默煮茶湯。
不問紅塵煩亂事，只將清茗分嘗。粗茶淡飯意深長。無聲真慰藉，勝過萬言章。
【開篇詩】
知己相逢不問名，粗茶淡飯亦含情。
無聲照料添暖意，勝過千言萬語傾。
莫道紅顏多薄命，且看茶煙裊畫屏。
一洗胸中塵俗氣，此心安處是吾庭。
話說上一回，李冶雖以“一蓑煙雨任平生”自勉，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煩悶，可那流言蜚語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自那首《八至》傳遍江南，又有妙語戲謔劉長卿的雅事流傳，李季蘭之名，在湖州城內(nèi)可謂是家喻戶曉。
然而，盛名之下，必有陰影。
玉真觀本是清修之地，如今卻因李冶而變得門庭若市。每日里，或是慕名而來的文人騷客，或是附庸風(fēng)雅的富家子弟，甚至還有些不懷好意的輕薄之徒，借著“求詩”、“問道”的名義，在觀外徘徊窺探。
起初，李冶還念在同道之誼，偶爾見上一見?？扇兆泳昧?，她發(fā)現(xiàn)這些人中，真正懂詩者寥寥無幾，多是借機(jī)搭訕，言語輕浮。更有甚者，在坊間茶樓酒肆，編排些子虛烏有的風(fēng)月故事，說什么“玉真觀里藏春色，女冠詩豪亦多情”，將李冶描繪成一個(gè)不守清規(guī)、私生活混亂的放蕩女子。
這些流言，像長了翅膀的蒼蠅，嗡嗡作響，無孔不入。
這一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在弁山頂上，似有風(fēng)雨欲來。觀中的空氣顯得格外沉悶，連庭院里的那幾株老竹，也垂頭喪氣，沒了往日的精神。
李冶獨(dú)坐窗前，案上鋪著一張雪白的宣紙，硯臺(tái)里的墨汁早已干涸。她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懸在半空，良久卻落不下一個(gè)字。
往日里，靈感如泉涌，提筆便是錦繡文章?？扇缃瘢闹蟹路鸲铝艘粓F(tuán)亂麻，那些曾經(jīng)的清詞麗句，此刻都化作了滿腹的委屈與憤懣。
“才高自古惹非議……”她低聲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我李季蘭一生，從未做過虧心事，從未行過茍且行。不過是與友人談詩論道，不過是性情灑脫了些，何至于被世人如此編排？”
她想起前幾日，觀中幾個(gè)年輕的小道姑在背后竊竊私語，見她來了便立刻噤聲，眼神中帶著探究與鄙夷。她想起清音師傅欲言又止的嘆息，那眼神里既有憐惜，也有無奈。
這玉真觀，雖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此刻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難道，我真的錯(cuò)了嗎？”李冶放下筆，雙手掩面，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肌膚，心中一片荒涼。
就在這時(shí)，觀門處傳來一陣輕輕的叩擊聲。
“篤，篤，篤。”
聲音不急不緩，沉穩(wěn)有力，與往日那些急吼吼的訪客截然不同。
李冶抬起頭，有些詫異。今日這般天氣，連鳥雀都躲進(jìn)了巢穴，還有誰會(huì)來？
小道姑跑去開門，片刻后，引了一人進(jìn)來。
來人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腳蹬一雙沾滿泥土的草鞋，肩上背著一個(gè)半舊的布囊，手中提著一只精致的竹籃。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雙目卻炯炯有神，透著一股子倔強(qiáng)與純真。
正是“茶圣”陸羽，陸鴻漸。
李冶一見是他，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連忙起身迎了出去：“鴻漸！這般風(fēng)雨欲來的天氣，你怎么來了？”
陸羽見李冶面色憔悴，眼窩微陷，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將手中的竹籃往桌上一放，笑道：“近日新得了一批顧渚紫筍，乃是今春最后一批明前茶，火候極佳。我想著，這般好茶，若不與季蘭共品，便是暴殄天物，便冒雨趕來了?！?br>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是一股暖流，瞬間驅(qū)散了屋內(nèi)的寒意。
李冶心中一暖，眼眶微微發(fā)熱。她強(qiáng)忍著淚意，笑道：“鴻漸有心了?？煺堊?，外面風(fēng)大，沒凍著吧？”
陸羽擺擺手，也不客套，徑直在庭院的石桌旁坐下。他從竹籃中取出那只熟悉的紅泥小火爐，又拿出銅壺、茶盞，動(dòng)作熟練而優(yōu)雅。
“季蘭，你且看著，今日我便為你煮一壺‘忘憂湯’。”陸羽一邊生火，一邊說道。
李冶在他對(duì)面坐下，靜靜地看著他忙碌。
陸羽生火的手法很特別，他不急不躁，先用松針引火，待火勢漸起，再填入上好的橄欖炭?；鸸庥痴罩麑Ｗ⒌膫?cè)臉，那神情，仿佛在進(jìn)行一場神圣的儀式。
水開了，陸羽提起銅壺，先燙了一遍茶具。隨著熱氣升騰，一股淡淡的茶香開始在庭院中彌漫。
“季蘭，你看這水，”陸羽指著壺中翻滾的水泡，輕聲道，“水有三沸。一沸如魚目，微有聲；二沸如涌泉連珠；三沸如騰波鼓浪。煮茶如做人，火候最重要?；鹛?，則水老而茶苦；火太慢，則水嫩而茶淡。唯有不疾不徐，方能得其真味?！?br>
李冶聽著他的話，心中微微一動(dòng)。
陸羽將茶葉投入盞中，提起銅壺，高沖低斟。只見那碧綠的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宛如綠衣仙子翩翩起舞。
“嘗嘗?！标懹饘⒁槐K茶輕輕推至李冶面前。
李冶端起茶盞，茶湯碧綠清澈，香氣清幽。她輕啜一口，初時(shí)微苦，繼而回甘，一股暖流順喉而下，直抵丹田，仿佛整個(gè)人都被洗滌了一遍。
“好茶！”李冶長舒一口氣，贊道，“清香甘醇，回味悠長。鴻漸，你這手藝，真是越發(fā)精進(jìn)了?！?br>
陸羽看著她，溫聲道：“茶能清心，亦能忘憂。季蘭，我知道你近日心中煩悶。那些流言蜚語，我都聽說了?！?br>
李冶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低下了頭：“鴻漸，我……我是不是真的很不知檢點(diǎn)？我是不是真的給玉真觀抹黑了？”
陸羽沉默片刻，緩緩說道：“季蘭，你聽我說。茶有千般味，人也有千般性。有人愛喝濃茶，有人愛喝淡茶。有人喜歡熱鬧，有人喜歡清靜。你生性灑脫，才情卓絕，這本是上天賜予你的禮物。那些俗人不懂欣賞，反而妄加非議，那是他們的淺薄，不是你的錯(cuò)。”
他頓了頓，目光堅(jiān)定地看著李冶：“你就像這杯中的顧渚紫筍，生在高山云霧之中，吸天地之靈氣。那些長在路邊野草，怎能理解你的高潔？又怎能品出你的真味？”
李冶抬起頭，看著陸羽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的堅(jiān)冰仿佛在這一刻開始融化。
“可是，鴻漸，”李冶哽咽道，“人言可畏啊。我怕……我怕連累了師傅，連累了觀里的姐妹，也連累了你們。”
陸羽搖搖頭，正色道：“季蘭，真正的朋友，是不會(huì)被流言打倒的。我和皎然，還有朱放，我們敬重你，是因?yàn)槟愕牟徘?，因?yàn)槟愕臑槿恕Ｄ切┝餮?，不過是過眼云煙，風(fēng)吹即散。只要我們心中有彼此，外界的喧囂，又算得了什么？”
說著，他從布囊中取出一卷書稿，遞給李冶：“這是我近日整理的《茶經(jīng)》初稿，里面有些關(guān)于煮茶、品茶的見解，想請你幫我看看，提提意見?！?br>
李冶接過書稿，心中感動(dòng)不已。她知道，陸羽這是怕她閑下來胡思亂想，特意拿書稿來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同時(shí)也是在告訴她：無論發(fā)生什么，他依然信任她，依然把她當(dāng)作最知心的朋友。
“鴻漸，謝謝你?！崩钜陛p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huì)認(rèn)真看的。”
陸羽笑了，那笑容如春風(fēng)般溫暖：“我們是朋友，說什么謝？來，再喝一杯。這茶涼了，味道就變了。”
兩人對(duì)坐庭院，一盞接一盞地喝著茶。
雨，終于落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雨聲，打在芭蕉葉上，打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庭院中的桃花被打落了不少，花瓣隨著雨水流淌，宛如一條粉色的溪流。
然而，在這風(fēng)雨飄搖的庭院中，李冶的心卻漸漸平靜下來。
她不再去想那些流言蜚語，不再去管世人的眼光。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這滿院的雨聲，只有這杯中的香茗，只有眼前這位沉默而溫暖的知己。
陸羽很少說話，他只是默默地煮茶，默默地陪著她。
但他這種無聲的陪伴，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停了。
天色暗了下來，陸羽起身告辭：“季蘭，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這茶具我先留在這里，改日再來取?！?br>
李冶送他到觀門口，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鴻漸，”她突然喊道。
陸羽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這茶，真好喝?！崩钜蔽⑿χf道。
陸羽也笑了：“好喝，下次我再給你帶?！?br>
看著陸羽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李冶轉(zhuǎn)身回到房中。
她鋪開紙筆，借著窗外的月光，寫下了今日的感受：
《答陸鴻漸》
“世路風(fēng)波險(xiǎn)，人心叵測深。
幸有知心友，默默煮茶湯。
不問紅塵事，只將清茗嘗。
無聲真慰藉，勝過萬言章?！?br>
寫罷，她將詩稿收好，吹滅了油燈。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李冶久久無法入眠。
她想起陸羽的話：“你就像這杯中的顧渚紫筍，生在高山云霧之中……”
是啊，她李季蘭，生來就不是那路邊任人踐踏的野草。她有她的驕傲，有她的風(fēng)骨。
那些流言，那些非議，不過是她人生路上的一場風(fēng)雨罷了。風(fēng)雨過后，總會(huì)有彩虹。
只要她守住本心，只要她還有這些真心相待的朋友，她就不怕。
這一夜，李冶睡得格外安穩(wěn)。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空氣清新如洗。
李冶早早起床，來到庭院中。經(jīng)過一夜風(fēng)雨的洗禮，庭院中的花草顯得更加翠綠，那株老桃樹雖然落了不少花，但枝頭卻冒出了嫩綠的新葉，生機(jī)勃勃。
她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泥土的芬芳。
“季蘭師姐，”小道姑跑過來，興奮地說道，“外面來了幾位公子，說是從越州來的，想見師姐，和師姐切磋詩文?！?br>
李冶微微一笑，神色從容：“請他們進(jìn)來吧?！?br>
她知道，逃避不是辦法。與其躲在觀中自怨自艾，不如大大方方地面對(duì)。
不一會(huì)兒，幾位年輕公子走了進(jìn)來。他們衣著光鮮，氣度不凡，顯然是世家子弟。
為首的一位公子，名叫顧況，字逋翁。他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搖著一把折扇，風(fēng)度翩翩。
“在下顧況，久聞季蘭姑娘詩名，特來拜訪?！鳖櫅r上前行禮，態(tài)度恭敬。
李冶還禮道：“顧公子客氣了。請坐。”
眾人落座，奉茶寒暄。
顧況道：“季蘭姑娘，在下近日讀罷姑娘的《八至》，深感佩服。尤其是那句‘至親至疏夫妻’，真是一語道破天機(jī)，令人拍案叫絕?！?br>
李冶笑道：“顧公子過獎(jiǎng)了。不過是些戲作，當(dāng)不得真?！?br>
顧況搖頭道：“姑娘過謙了。詩言志，歌永言。姑娘的詩，字字珠璣，句句真情，豈是戲作？”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詩稿，遞給李冶：“這是在下近日所作，想請姑娘指點(diǎn)一二?！?br>
李冶接過詩稿，細(xì)細(xì)翻閱。顧況的詩，清新自然，意境深遠(yuǎn)，尤其是那首《游子吟》，寫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顧公子好詩！”李冶贊道，“‘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這一句，寫盡了天下父母心。顧公子，你將來必成大器?！?br>
顧況大喜，連連道謝。
自此，顧況便常來玉真觀，與李冶唱和詩文，切磋技藝。兩人成了忘年交。
除了顧況，還有幾位越州才子，也都慕李冶之名而來。他們談詩論文，撫琴弈棋，好不快活。
李冶發(fā)現(xiàn)，這些真正有才華的人，并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他們看重的是她的詩，是她的才情，是她這個(gè)人。
在與他們的交往中，李冶心中的陰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自信與灑脫。
然而，李冶也明白，雖然這些朋友懂她，但湖州城中的流言并沒有停止。玉真觀中的道姑們，雖然不再當(dāng)面說什么，但背后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依然存在。
她不想讓師傅為難，也不想讓自己陷入這種無休止的糾纏中。
她需要一個(gè)新的環(huán)境，一個(gè)能讓她徹底放松，重新找回自我的地方。
這一日，李冶喚來觀主清音師傅，跪拜道：“師傅，弟子欲往吳越之地游歷一番，尋詩覓境，一來開闊胸襟，二來避避風(fēng)頭，望師傅恩準(zhǔn)。”
清音師傅看著眼前這個(gè)才情卓絕卻命途多舛的弟子，長嘆一聲：“去吧，季蘭。這玉真觀雖好，卻終究太小，困不住你這只鳳凰。只是路途遙遠(yuǎn)，你要多加保重?！?br>
李冶拜別師傅，又向陸羽、皎然等好友辭行。
陸羽雖不舍，卻也知此行對(duì)她有益，便贈(zèng)她一只精致的茶具，道：“見茶如見人，莫忘故人。”
皎然則贈(zèng)詩一首，囑她“且向山水尋真趣，莫教塵俗染素心”。
李冶收拾行裝，孤身一人，踏上了遠(yuǎn)游的征途。
她先至杭州，登靈隱寺，訪天竺山，看錢塘江潮起潮落；后至越州，泛舟鑒湖，探蘭亭古跡，尋大禹陵幽蹤。
一路上，她見慣了名山大川的壯麗，也看遍了市井鄉(xiāng)野的百態(tài)。
昔日困于道觀，她的詩詞雖清麗，卻總帶著一股幽怨之氣。如今置身天地之間，心胸豁然開朗。
她寫西湖的“水光瀲滟晴方好”，寫錢塘的“怒濤卷霜雪”，寫山村的“雞犬相聞”，寫漁舟的“唱晚歸帆”。
這一路，不僅拓寬了她的眼界，更讓她的詩風(fēng)為之一變，少了幾分脂粉氣，多了幾分雄渾與蒼涼。
她不再是那個(gè)只會(huì)傷春悲秋的女冠，而是一個(gè)真正讀懂了天地的詩人。
這一日，她行至富春江畔，正值黃昏。江面波光粼粼，兩岸青山如黛，景色美不勝收。
李冶立于船頭，正自陶醉，忽聞鄰舟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隨即有人吟道：“風(fēng)煙俱凈，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br>
李冶心中一動(dòng)，這聲音好生熟悉。她探頭望去，只見鄰舟上站著幾位文人雅士，為首一人，正是昔日好友，湖州才子朱放。
原來朱放近日也在吳越游歷，不想竟在此處重逢。
兩人相見，大喜過望。朱放邀李冶過船，舟中早已備好酒菜。眾人對(duì)酒當(dāng)歌，詩詞唱和，直至月上中天，方才盡興而散。
李冶回到自己舟中，聽著江聲潺潺，心中一片澄明。
她提筆寫道：
《富春江上逢朱放》
“江上清風(fēng)拂面來，扁舟一葉任徘徊。
青山兩岸相對(duì)出，疑是故人入夢來。
把酒言歡忘俗事，吟詩作賦抒情懷。
人生難得是知己，且把浮名拋塵埃。”
寫罷，她放下筆，望著天上的明月，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自由，灑脫，無拘無束。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隨著她在吳越之地的游歷，她的詩名也隨著她的足跡，傳遍了更遠(yuǎn)的地方。
甚至，傳到了那座遙遠(yuǎn)的帝都——長安。
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醞釀之中。
第十七回 富春江畔遇知音 扁舟一葉任平生
【西江月】
江上清風(fēng)拂面，舟中濁酒澆愁。青山兩岸畫圖收，此意何人能透？
忽聽鄰舟高詠，驚回舊夢悠悠。故人相見話從頭，且把浮名拋后。
【開篇詩】
辭卻湖州煙雨樓，孤帆一片下杭州。
富春江上逢知己，洗盡胸中萬古愁。
兩岸青山相對(duì)出，中流擊楫意方遒。
人生聚散渾無定，且向滄浪任去留。
話說李冶辭別了湖州玉真觀，辭別了清音師傅與陸羽、皎然等一眾知己，孤身一人，踏上了遠(yuǎn)游吳越的征途。
這一路，她并未乘坐官府的馬車，而是換了一身便于行走的青布道袍，扮作尋常云游女冠的模樣，輕車簡從，只帶了一名隨行的小道姑，背著幾卷詩書，提著簡單的行囊。
出了湖州地界，一路向南。起初，她心中還帶著幾分離別的愁緒與對(duì)流言的憤懣。然而，隨著腳步的丈量，隨著沿途風(fēng)景的變換，她的心境也在悄然發(fā)生著變化。
她先到了杭州。
此時(shí)的杭州，雖不及南宋時(shí)那般繁華錦繡，卻也已是一方名郡。李冶登上了靈隱寺的飛來峰，在那冷泉亭畔，聽松濤陣陣，看泉水淙淙。她想起昔日駱賓王曾在此題詩，想起白居易曾在此流連，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懷古之幽情。
她并未在城中久留，而是尋了一處幽靜的山寺暫住。白日里，她登山臨水，訪古探幽；夜晚，則獨(dú)坐禪房，聽鐘磬之音，讀前朝詩卷。
在杭州的這段日子，她寫下了一首《游靈隱寺》：
“鷲嶺郁岧峣，龍宮鎖寂寥。
樓觀滄海日，門對(duì)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
捫蘿登塔遠(yuǎn)，刳木取泉遙?！?br>
這首詩，雖借用了宋之問的名句意境，卻融入了她此刻特有的曠達(dá)與清冷。她不再是那個(gè)被困在玉真觀里，整日傷春悲秋的小女子，而是一個(gè)真正行走在天地間的詩人。
離開杭州，李冶一路向東，來到了越州。
越州乃是古越國都城，人文薈萃，山水清嘉。李冶泛舟鑒湖之上，只見湖面波光粼粼，如一面巨大的銅鏡，倒映著兩岸的青山與白云。
她想起了賀知章的“鑒湖流水春始波，越中山水多奇絕”，想起了王羲之的蘭亭雅集。她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那場盛會(huì)，文人墨客，曲水流觴，揮毫潑墨，何等風(fēng)流！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duì)月?！崩钜闭驹诖^，迎著江風(fēng)，高聲吟誦著李白的詩句。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仿佛也變成了李白，變成了那個(gè)“天子呼來不上船”的酒中仙。
在越州，她拜訪了大禹陵，瞻仰了那位治水英雄的豐碑；她探訪了沈園，雖然此時(shí)沈園尚未因陸游與唐婉的愛情故事而聞名，但那滿園的春色，卻已讓她心生感慨。
她寫詩，寫山，寫水，寫花，寫鳥，寫這世間的一切美好。她的筆觸，不再局限于個(gè)人的恩怨情仇，而是開始關(guān)注更廣闊的世界，更深厚的人文。
這一日，李冶辭別了越州的朋友，乘船沿富春江而上，準(zhǔn)備前往睦州。
富春江，古稱浙江，乃錢塘江上游的一段。這里山清水秀，兩岸群山連綿，江水碧綠如玉。
時(shí)值暮春初夏之交，江邊的樹木郁郁蔥蔥，山間的野花競相開放。江面上，不時(shí)有漁舟經(jīng)過，漁夫們?nèi)鼍W(wǎng)捕魚，歌聲悠揚(yáng)。
李冶站在船頭，深吸一口氣，只覺心曠神怡，胸中的塊壘仿佛都被這江風(fēng)吹散了。
“好山好水，真乃人間仙境也！”李冶贊嘆道。
隨行的小道姑笑道：“師姐，這里的景色雖好，卻也比不上師姐的詩好。師姐若是將這里的景色寫入詩中，定能流傳千古?！?br>
李冶聞言，微微一笑，心中卻是有些悵然。流傳千古又如何？若無人能懂，不過是孤芳自賞罷了。
正想著，忽聽得前方江面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隨即有人高聲吟道：
“風(fēng)煙俱凈，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dú)絕……”
這聲音清越激昂，穿透了江面上的薄霧，直入李冶的耳中。
李冶心中猛地一跳。這聲音，好生熟悉！
她連忙探頭望去。只見前方不遠(yuǎn)處，有一艘畫舫，正順流而下。畫舫上，站著幾位文人雅士，正在飲酒賞景。為首的一人，身穿一襲月白色長衫，手持折扇，風(fēng)度翩翩。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李冶的目光，轉(zhuǎn)過頭來。
四目相對(duì)，兩人皆是一愣。
“季蘭？！”
“朱兄？！”
兩人異口同聲地喊出了對(duì)方的名字。
原來，那畫舫上的，正是李冶的舊友，湖州才子朱放。
朱放自上次在玉真觀與李冶分別后，心中一直掛念著她。聽聞李冶遠(yuǎn)游吳越，他便也借故游歷，一路尋訪而來。不想竟在這富春江上，與心上人狹路相逢。
朱放大喜過望，連忙命船家靠攏過去，親自跳上李冶的小舟，一把抓住李冶的手，激動(dòng)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季蘭，真的是你！我……我找得你好苦?。 ?br>
李冶看著他風(fēng)塵仆仆的樣子，心中也是一陣感動(dòng)。她輕聲道：“朱兄，沒想到能在這里遇見你?！?br>
朱放笑道：“這就是緣分！看來，連老天爺都不忍心讓我們分開太久?！?br>
他轉(zhuǎn)頭對(duì)畫舫上的同伴說道：“諸位仁兄，這位便是名動(dòng)江南的女冠詩人李季蘭！今日有幸在此相遇，實(shí)乃天意。不如請李姑娘過船，我們一同飲酒賞景，豈不快哉？”
畫舫上的眾人，聽聞是李季蘭，也都紛紛起身相迎，執(zhí)禮甚恭。
李冶本欲推辭，但見朱放一片盛情，且這江上景色正好，正是吟詩作對(duì)的好時(shí)機(jī)，便也不便再拒，帶著小道姑，登上了畫舫。
畫舫上，早已備好了一桌豐盛的酒菜。江風(fēng)拂面，波光粼粼，兩岸青山如黛，景色美不勝收。
眾人落座，朱放親自為李冶斟滿一杯酒，笑道：“季蘭，自湖州一別，已是數(shù)月。不知這一路游歷，可還順心？”
李冶接過酒杯，輕抿一口，道：“多謝朱兄掛念。這一路走來，見識(shí)了不少名山大川，心胸開闊了不少。那些世俗的煩惱，也漸漸淡了?！?br>
朱放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如此便好。季蘭，你本就不是那籠中之鳥，這天地之間，才是你真正的歸宿?！?br>
席間，眾人談詩論文，氣氛熱烈。
有人提議道：“今日良辰美景，又有佳人相伴，豈可無詩？不如我們以‘富春江’為題，各作一首，如何？”
眾人紛紛叫好。
李冶略一沉吟，提筆寫道：
《富春江上作》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
舟行碧波上，人在畫圖中。
風(fēng)煙俱凈處，鷗鷺自西東。
何須問歸路，此心任飄蓬。”
寫罷，她將詩稿遞給眾人傳閱。
眾人讀罷，無不擊節(jié)贊嘆。
“好一個(gè)‘何須問歸路，此心任飄蓬’！李姑娘果然才情卓絕，這首詩，寫盡了富春江的神韻，也寫盡了李姑娘的胸襟！”
朱放更是感慨萬千。他看著李冶，眼中滿是深情：“季蘭，你的詩，越來越好了。以前的詩，雖也清麗，卻總帶著一股幽怨之氣。如今這首詩，卻多了一份灑脫，一份從容。看來，這遠(yuǎn)游一趟，確實(shí)是讓你脫胎換骨了?！?br>
李冶聞言，心中也是一動(dòng)。
是啊，以前的她，總是被情所困，被世俗的眼光所束縛。如今，置身于這廣闊的天地之間，她才真正明白，人生短暫，何必為了那些虛名浮利，而辜負(fù)了這大好河山？
她轉(zhuǎn)頭看向朱放，只見他正深情地注視著自己。那雙眼睛里，有欣賞，有憐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愛意。
李冶心中一暖，卻也有一絲酸楚。
她知道，朱放對(duì)她的情意。只是，她是女冠，注定無法與他相守。這份情意，只能深埋心底，化作一首首詩詞，一段段回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朱放起身，走到船頭，望著滾滾東去的江水，高聲吟道：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duì)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fù)來……”
他的聲音，豪邁奔放，充滿了力量。
李冶聽著他的吟誦，心中也是熱血沸騰。她走到朱放身邊，與他并肩而立。
“朱兄，”李冶輕聲道，“你說得對(duì)。人生得意須盡歡。我們何必去管那些世俗的規(guī)矩，何必去在意別人的眼光？只要我們心中無愧，只要我們能活得自在，活得精彩，那便足夠了?！?br>
朱放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眼中閃爍著光芒：“季蘭，你說得對(duì)！從今往后，我們便做那逍遙的仙人，游遍這大好河山，寫盡這世間的美好！”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一夜，他們在富春江上，飲酒作樂，吟詩唱和，直至天明。
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灑在江面上時(shí)，李冶站在船頭，看著那金色的波光，心中充滿了希望。
她知道，無論未來如何，無論前路多么坎坷，只要有這些知己相伴，只要有詩詞為伴，她就能勇敢地走下去。
畫舫靠岸，朱放與李冶依依惜別。
“季蘭，”朱放握著李冶的手，不舍地說道，“此去睦州，路途遙遠(yuǎn)，你要多加保重。若有難處，便修書給我，我定會(huì)第一時(shí)間趕到?！?br>
李冶點(diǎn)點(diǎn)頭，輕聲道：“朱兄，你也保重。期待我們下一次的相逢。”
朱放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李冶：“這枚玉佩，是我祖?zhèn)鞯膶毼?。?jù)說能保平安。你戴著它，就當(dāng)是我陪在你身邊吧?！?br>
李冶接過玉佩，觸手生溫。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枚玉佩，更是朱放的一顆心。
“多謝朱兄。”李冶將玉佩貼身收好，“我會(huì)好好珍惜的。”
看著朱放的畫舫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江水的盡頭，李冶的心中，既有不舍，也有一絲甜蜜。
她轉(zhuǎn)身，帶著小道姑，繼續(xù)踏上了前往睦州的旅程。
富春江的水，依舊在靜靜地流淌。兩岸的青山，依舊在默默地守望。
而李冶的故事，也在這山水之間，繼續(xù)書寫著。
第十八回 古寺參禪心頓悟 詩詞融入禪機(jī)深
【點(diǎn)絳唇】
古寺深山，鐘聲敲破紅塵夢。香煙繚繞，梵唄聲聲送。
洗盡鉛華，方寸靈臺(tái)凈。心初定，禪機(jī)妙用，字字皆清瑩。
【開篇詩】
古寺焚香聽禪音，塵心洗盡悟真深。
詩詞自此添禪意，字字空靈不染塵。
踏破芒鞋尋勝境，云棲深處訪高僧。
本來面目今方識(shí)，明月清風(fēng)伴我行。
話說李冶在富春江上與朱放依依惜別后，心中雖有一絲離愁，但更多的是對(duì)前路山水的期待。她帶著小道姑，沿著富春江繼續(xù)逆流而上，兩岸的青山愈發(fā)奇絕，江水愈發(fā)清冽。
這一日，行至睦州境內(nèi)，忽見前方群山環(huán)抱之中，云霧繚繞，隱約可見一座古剎的飛檐翹角。一陣悠揚(yáng)的鐘聲，穿透層層云霧，回蕩在山谷之間，令人心神一振。
李冶停下腳步，抬頭望去，只見山門上懸掛著一塊斑駁的匾額，上書三個(gè)蒼勁有力的大字——“云棲寺”。
“云棲寺……”李冶輕聲念道，“好一個(gè)‘云棲’二字，云之所棲，心之所安?？磥?，這里便是我此行該去的地方了?！?br>
她命小道姑在江邊尋一處客棧安頓下來，自己則換了一身更為素凈的道袍，只帶了幾卷詩書，獨(dú)自一人，拾級(jí)而上，向云棲寺走去。
通往寺廟的山路，鋪滿了青苔，兩旁古木參天，遮天蔽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諝庵袕浡嗤梁筒菽镜那逑?，偶爾能聽到幾聲清脆的鳥鳴，更顯得山林幽靜。
李冶沿著山路緩緩而行，心中的雜念也隨著這幽靜的環(huán)境，一點(diǎn)點(diǎn)沉淀下來。
來到寺門前，一位年邁的僧人正在清掃落葉。見李冶走來，他停下手中的掃帚，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彌陀佛。女施主遠(yuǎn)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干？”
李冶連忙還禮：“大師有禮了。晚輩乃湖州玉真觀女冠李冶，途經(jīng)貴寶剎，聽聞鐘聲悠揚(yáng)，心生向往，特來拜訪，想在此借住幾日，聆聽禪音，洗滌塵心。不知大師可否行個(gè)方便？”
老僧聞言，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在李冶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原來姑娘便是名動(dòng)江南的李季蘭。貧僧法號(hào)慧遠(yuǎn)，乃是這云棲寺的住持。姑娘大名，貧僧亦是早有耳聞。既是姑娘有此雅興，貧僧自當(dāng)歡迎。只是寺中清苦，恐怠慢了姑娘?！?br>
李冶笑道：“大師客氣了。晚輩本就是方外之人，清苦二字，正合我意?！?br>
慧遠(yuǎn)住持點(diǎn)點(diǎn)頭，將李冶引入寺中。
云棲寺果然古樸，殿宇雖不甚宏偉，卻透著一股莊嚴(yán)與寧靜。寺中僧人不多，各自在禪房中打坐誦經(jīng)，整個(gè)寺廟籠罩在一種肅穆的氛圍中。
慧遠(yuǎn)住持將李冶安排在一間名為“聽雨軒”的禪房中。禪房陳設(shè)極為簡單，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木桌，一把蒲團(tuán)，以及一扇正對(duì)著后山的木窗。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風(fēng)過處，竹葉沙沙作響，宛如天籟。
李冶對(duì)這間禪房十分滿意。她謝過住持，便安頓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李冶每日清晨便隨僧眾們一起上早課。那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誦經(jīng)聲，仿佛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能讓人忘卻塵世的煩惱，內(nèi)心變得平靜而祥和。
早課之后，她便去聽慧遠(yuǎn)住持講經(jīng)說法。慧遠(yuǎn)住持雖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講經(jīng)時(shí)深入淺出，妙語連珠。
這一日，慧遠(yuǎn)住持講的是《金剛經(jīng)》。當(dāng)講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時(shí)，李冶心中猛地一震。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經(jīng)歷，想起那些流言蜚語，想起那些愛恨情仇。曾經(jīng)，她為這些“相”所困，痛苦不堪。如今想來，這些所謂的榮辱得失，愛恨情仇，不都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嗎？
她又想起那首讓她名動(dòng)天下的《八至》?！爸劣H至疏夫妻”，她曾經(jīng)以為，自己看透了夫妻關(guān)系的本質(zhì)，心中充滿了悲涼。如今聽住持講經(jīng)，她才明白，自己所謂的“看透”，不過是另一種執(zhí)著罷了。執(zhí)著于“疏”，執(zhí)著于“悲涼”，這本身就是一種“相”。
真正的“看透”，應(yīng)該是放下。放下對(duì)“親”的渴望，也放下對(duì)“疏”的恐懼。心無掛礙，方能自在。
講經(jīng)結(jié)束后，李冶并未立刻離開，而是向住持請教了幾個(gè)心中的疑惑?；圻h(yuǎn)住持一一為她解答，言語中充滿了禪機(jī)與智慧。
李冶聽得如癡如醉，心中豁然開朗。她向住持深深一拜：“多謝大師指點(diǎn)，晚輩茅塞頓開?！?br>
慧遠(yuǎn)住持微笑著看著她：“姑娘天資聰穎，一點(diǎn)即通。這禪理與詩道，本是相通的。詩的最高境界，便是禪的境界——空靈，通透，不著痕跡。姑娘若能領(lǐng)悟這一點(diǎn)，詩藝必將更上一層樓。”
李冶聞言，心中一動(dòng)。她想起自己往日作詩，總是刻意追求辭藻的華麗，意境的深遠(yuǎn)，卻忽略了那份最本真的“空靈”。
她回到聽雨軒，獨(dú)坐窗前，看著窗外的竹林。風(fēng)過竹林，竹葉搖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禪房外的那株老梅樹。那株梅樹，枝干虬曲，樹皮斑駁，看起來毫不起眼。但每到寒冬臘月，它便會(huì)開出滿樹的花朵，暗香浮動(dòng)。
花開花落，云卷云舒。這一切，不都是自然而然，不加雕飾的嗎？
她提筆，在紙上寫道：
“一樹梅花一樹禪，花開花落任天然。
世人只愛花時(shí)好，誰識(shí)枯枝亦有緣?！?br>
寫完這首詩，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這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雕琢，卻道出了她此刻最真實(shí)的感悟。
她終于明白，詩詞的真諦，不在于寫了什么，而在于如何去寫。不在于表達(dá)了多少情感，而在于那份情感是否純粹，是否自然。
從此，李冶在云棲寺的日子，變得更加充實(shí)而寧靜。她不再像剛來時(shí)那樣，心中還帶著一絲浮躁與不安。她的心，如同這山中的清泉，澄澈而透明。
她每日除了聽經(jīng)、打坐，便是觀察這山中的一切。她看螞蟻搬家，看蜘蛛結(jié)網(wǎng)，看蝴蝶采蜜，看飛鳥歸林。她從這些微小的生命中，領(lǐng)悟到了生命的真諦。
她開始嘗試用一種全新的視角去寫詩。她的詩中，不再有那么多的個(gè)人情感，而是多了一份對(duì)生命的思考，對(duì)自然的敬畏。
這一日，她在寺后的山澗邊，看到一泓清泉，從石縫中流出，潺潺而下。泉水清澈見底，水中的游魚清晰可見。
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泉水，送入口中。泉水甘甜清冽，沁人心脾。
她忽然想起陸羽。陸羽一生愛茶，更愛水。他曾說：“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這山澗中的泉水，便是最好的“山水”。
她想起與陸羽在玉真觀中品茶論道的日子，想起他那句“茶道如詩道，貴在自然”。
如今，她終于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她提筆寫道：
“山澗清泉石上流，泠泠作響意悠悠。
何須更覓知音賞，自有清風(fēng)伴我游?！?br>
這首詩，寫的是泉，也是她此刻的心境。她不再需要?jiǎng)e人的理解與欣賞，她只需要這清風(fēng)，這明月，這山間的清泉，便已足夠。
在云棲寺的日子，轉(zhuǎn)眼便過去了半月。
這一日，李冶向慧遠(yuǎn)住持辭行。
慧遠(yuǎn)住持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姑娘，這半月來，你變化很大。你的心，靜了。你的詩，也活了?！?br>
李冶深深一拜：“多謝大師教誨。晚輩在寺中這段日子，受益匪淺。大師的禪理，如醍醐灌頂，讓晚輩看清了許多以前看不清的東西?！?br>
慧遠(yuǎn)住持點(diǎn)點(diǎn)頭：“姑娘此去，前路漫漫。但只要你守住本心，便無懼任何風(fēng)雨。貧僧這里有一串佛珠，乃是貧僧年輕時(shí)所得，今日便贈(zèng)予姑娘，愿它能護(hù)姑娘一路平安。”
李冶雙手接過佛珠，只覺觸手溫潤，仿佛帶著住持的祝福。她再次拜謝，然后轉(zhuǎn)身下山。
走出云棲寺，回望那掩映在云霧中的古剎，李冶心中充滿了感激。
她知道，這次云棲寺之行，是她人生中一次重要的轉(zhuǎn)折點(diǎn)。她在這里，不僅洗滌了塵心，更領(lǐng)悟了詩道的真諦。
她的詩詞，從此將融入禪機(jī)，變得更加空靈，更加深邃。
她帶著這份感悟，繼續(xù)踏上了遠(yuǎn)游的旅程。
前方的路，依舊未知。但她的心中，已經(jīng)不再有恐懼與迷茫。
因?yàn)樗?，無論走到哪里，只要心中有禪，筆下有詩，她便能找到屬于自己的那片凈土。
這正是：
古寺參禪心頓悟，詩詞融入禪機(jī)深。
洗盡鉛華歸本真，明月清風(fēng)伴此身。
第十九回 歸觀重見舊時(shí)友 細(xì)說游程萬里情
【鷓鴣天】
半載游蹤半載詩，歸來已是不同姿。山川閱盡胸襟闊，風(fēng)雨經(jīng)多意態(tài)癡。
逢舊雨，話當(dāng)時(shí)，茶煙琴韻兩相宜。玉真觀里春光好，且把新篇細(xì)細(xì)披。
【開篇詩】
遠(yuǎn)游歸故復(fù)相逢，細(xì)說征程萬里風(fēng)。
山水風(fēng)光藏眼底，詩情更盛舊時(shí)濃。
洗盡鉛華心似鏡，掃開云霧意如松。
故園一別情無限，盡在清茶笑語中。
話說李冶在云棲寺參禪悟道，心境豁然開朗，詩風(fēng)也隨之脫胎換骨。在告別了慧遠(yuǎn)住持后，她帶著那份獨(dú)有的空靈與通透，踏上了歸途。
這一路，她不再像來時(shí)那般滿懷愁緒與迷茫。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心中無掛無礙，步履輕盈。沿途所經(jīng)之處，無論是繁華市鎮(zhèn)，還是荒僻村落，她都能隨遇而安，遇景則吟，遇人則笑。
歷時(shí)半載，李冶終于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湖州。
當(dāng)熟悉的弁山輪廓出現(xiàn)在眼前，當(dāng)那條通往玉真觀的青石板路再次出現(xiàn)在腳下，李冶的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切與感動(dòng)。
玉真觀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那里，朱紅的大門雖有些斑駁，卻透著一股歲月的沉穩(wěn)。觀前的那幾株老桃樹，此刻正開得如火如荼，落英繽紛，仿佛在歡迎游子的歸來。
李冶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桃花香和淡淡的檀香味。她整理了一下略顯風(fēng)塵的道袍，邁步走進(jìn)了觀門。
觀中的小道姑正在掃地，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當(dāng)看清來人竟是李冶時(shí)，她先是一愣，隨即驚喜地大喊起來：“師姐！是師姐回來了！師姐回來了！”
這一聲呼喊，瞬間打破了觀中的寧靜。
清音師傅聞聲從禪房中快步走出，看到站在庭院中的李冶，眼眶瞬間紅了。她顫顫巍巍地走上前，拉著李冶的手，上下打量著：“季蘭，你可算回來了！讓為師好生掛念??！”
李冶看著師傅鬢角新添的幾縷白發(fā)，心中一酸，跪下磕了個(gè)頭：“師傅，徒兒不孝，讓您擔(dān)心了。徒兒回來了?！?br>
清音師傅扶起她，老淚縱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半年，你受苦了?！?br>
李冶微笑著搖搖頭：“師傅，徒兒不苦。這半年，徒兒見識(shí)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徒兒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好了?！?br>
清音師傅看著她，只見她面色紅潤，目光清澈，眉宇間那股曾經(jīng)揮之不去的幽怨之氣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容與自信。她欣慰地點(diǎn)點(diǎn)頭：“是啊，你變了。變得更有風(fēng)骨，也更讓人心疼了?！?br>
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陸羽、皎然、朱放等一眾好友，聽聞李冶歸來，紛紛放下了手中的事務(wù)，第一時(shí)間趕到了玉真觀。
庭院中，桃花樹下，故友重逢。
陸羽依舊是那身青布長衫，只是臉上多了幾分風(fēng)霜。他看著李冶，眼中滿是欣慰：“季蘭，你回來了?？茨愕臍馍?，這半年過得不錯(cuò)?！?br>
李冶笑道：“鴻漸，多謝你的茶。這一路，我便是喝著你的茶，看著沿途的風(fēng)景，才撐過來的?！?br>
陸羽哈哈大笑：“好！只要你喜歡，我這輩子的茶，都給你留著！”
皎然大師拄著竹杖，緩步走來。他看著李冶，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彌陀佛。季蘭，貧僧看你印堂發(fā)亮，神光內(nèi)斂，想必這半年的游歷，讓你獲益匪淺。”
李冶還禮道：“多謝大師掛念。晚輩在云棲寺住了半月，聽了慧遠(yuǎn)住持講經(jīng)，心中許多困惑，一朝冰釋。晚輩的詩，也因此多了幾分禪意?！?br>
皎然點(diǎn)頭道：“如此甚好。詩中有禪，禪中有詩，方是至高境界?！?br>
最后走來的是朱放。他看著李冶，眼中滿是深情與喜悅。他上下打量著李冶，笑道：“季蘭，你這一去，真是脫胎換骨了。以前的你，像一朵帶露的桃花，嬌艷卻易碎；現(xiàn)在的你，像一株雨后的青竹，堅(jiān)韌而挺拔?！?br>
李冶看著朱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無論她走到哪里，無論她變成什么樣子，在這些朋友眼中，她永遠(yuǎn)是那個(gè)值得他們珍惜的李季蘭。
眾人圍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小道姑奉上了新泡的顧渚紫筍。茶香裊裊，桃花飄落，氣氛溫馨而融洽。
李冶將自己這半年的游歷，細(xì)細(xì)說與眾人聽。
她講杭州靈隱寺的鐘聲，講越州鑒湖的波光，講富春江上的奇遇，講云棲寺里的禪悟。她講得繪聲繪色，眾人聽得如癡如醉。
當(dāng)聽到她在富春江上與朱放重逢，把酒言歡時(shí)，眾人都紛紛起哄，打趣兩人。朱放有些不好意思地?fù)蠐项^，李冶卻坦然一笑，大大方方地說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能與朱兄江上相逢，把酒言歡，實(shí)乃人生一大樂事?！?br>
當(dāng)聽到她在云棲寺參禪悟道，寫下“一樹梅花一樹禪”時(shí)，皎然大師撫掌贊嘆：“好！好一個(gè)‘一樹梅花一樹禪’！季蘭，你終于悟了?！?br>
李冶將自己這半年來所作的詩詞，整理成冊，題為《吳越游草》，拿給眾人傳閱。
眾人讀罷，無不擊節(jié)贊嘆。
陸羽道：“季蘭，你的詩，以前雖好，卻總帶著一股脂粉氣。如今這首詩，卻多了一份山川的雄渾，一份禪意的空靈。這才是真正的大手筆！”
朱放道：“是啊，季蘭。你這首詩，寫盡了人生的真諦?！廊酥粣刍〞r(shí)好，誰識(shí)枯枝亦有緣’，這一句，真是振聾發(fā)聵！”
李冶微笑著聽著朋友們的夸贊，心中卻十分平靜。她知道，這些夸贊，是對(duì)她這半年努力的肯定。但她更明白，詩詞之道，永無止境。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一日，眾人在玉真觀中，飲酒作樂，吟詩唱和，直至月上中天，方才盡興而散。
李冶送走了朋友們，獨(dú)自回到房中。
她推開窗，看著天上的明月，心中充滿了感激。
她感激這半年的游歷，讓她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這個(gè)世界。
她感激這些朋友，無論她身在何處，無論她遭遇何種榮辱，他們都始終如一地支持她，陪伴她。
她感激這玉真觀，雖然這里曾給她帶來過煩惱，但終究是她的家，是她心靈的港灣。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了今日的感受：
《歸觀感懷》
“半載游蹤半載詩，歸來已是不同姿。
山川閱盡胸襟闊，風(fēng)雨經(jīng)多意態(tài)癡。
故友重逢添喜樂，新篇細(xì)讀話當(dāng)時(shí)。
玉真觀里春光好，且把清茶慰相思?！?br>
寫罷，她放下筆，吹滅了油燈。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fēng)吹竹葉的沙沙聲，李冶的心中充滿了寧靜與滿足。
她知道，這半年的游歷，雖然結(jié)束了，但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她將帶著這份從容與自信，繼續(xù)書寫屬于她的傳奇。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隨著她的歸來，隨著《吳越游草》的流傳，她的詩名，已經(jīng)不僅僅局限于江南。
她的詩詞，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趨勢，向更遠(yuǎn)的地方傳播。
甚至，傳到了那座遙遠(yuǎn)的帝都——長安。
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醞釀之中。
這正是：
歸觀重見舊時(shí)友，細(xì)說游程萬里情。
莫道深宮無舊夢，一輪明月共天明。
第二十回 詩名驚動(dòng)九重闕 奉旨含淚別江南
【鷓鴣天】
一紙黃封下九天，驚破玉真觀里禪。才名本是招尤物，恩寵何曾問意愿？
辭故土，別江南，長亭折柳淚漣漣。此去長安路八千，吉兇禍福兩茫然。
【開篇詩】
才高自古惹君恩，一紙黃封下九閽。
莫道深宮多富貴，須知籠鳥最銷魂。
江南山水成追憶，故舊親朋忍淚分。
此去長安路八千，吉兇禍福兩難論。
話說李冶自遠(yuǎn)游歸來，心境澄明，詩藝大成。她在玉真觀中，每日與陸羽、皎然等舊友品茶論詩，日子過得清靜而自在。那本《吳越游草》在江南士林間廣為流傳，人們爭相傳抄，無不贊嘆李季蘭的詩風(fēng)已臻化境，既有女子的細(xì)膩，又不失士大夫的豪邁與禪意。
然而，李冶并不知道，正是這本《吳越游草》，以及她那首傳唱度極高的《八至》，如同一雙無形的翅膀，載著她的才名，飛越了千山萬水，直抵那座金碧輝煌卻又深不可測的帝都——長安。
這一日，正值暮春時(shí)節(jié)，玉真觀內(nèi)的牡丹開得正盛。李冶正在庭院中撫琴，琴聲悠揚(yáng)，如高山流水，洗滌著塵世的喧囂。
忽然，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打破了觀中的寧靜。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喧嘩聲，由遠(yuǎn)及近，直逼觀門。
李冶心頭猛地一跳，手指一顫，琴弦“崩”地一聲斷了。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小道姑驚慌失措地跑進(jìn)來，臉色煞白：“師……師姐！不好了！外面來了好多官兵，還有……還有宮里的人！說是來傳圣旨的！”
“圣旨？！”李冶手中的琴撥掉落在地。她雖是方外之人，卻也明白，圣旨一到，絕非兒戲。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心中的慌亂，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云鬢，又撫平了道袍上的褶皺。她面色沉靜如水，仿佛即將面對(duì)的不是天家威儀，而是一場尋常的茶會(huì)。
“慌什么?！崩钜陛p聲說道，聲音雖輕，卻有著定人心神的力量，“隨我迎旨?！?br>
玉真觀的正殿前，早已跪滿了觀中的道姑們。清音師傅顫顫巍巍地站在最前面，手中的拂塵都在微微發(fā)抖。
只見兩名身穿蟒袍、腰佩玉帶的內(nèi)侍太監(jiān)，神情倨傲地立于殿前。他們身后，是數(shù)十名全副武裝的金吾衛(wèi)，刀槍林立，寒光閃閃，將這座清修的道觀圍得水泄不通。
李冶緩步走上前，在清音師傅身旁跪下。
為首的那名老太監(jiān)展開明黃色的卷軸，捏著嗓子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朕聞湖州玉真觀女冠李冶，字季蘭，才情卓絕，詩冠江南。其辭清麗，其意高遠(yuǎn)，深得風(fēng)雅之旨。朕心甚慰，特降恩旨，征召李冶即刻入京，入宮覲見，以備顧問，弘揚(yáng)教化。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叩首領(lǐng)旨。李冶雙手高舉過頭頂，接過了那道沉甸甸的圣旨。那明黃的絲綢觸手生涼，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老太監(jiān)收起倨傲的神色，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虛扶了一把李冶：“李昭儀，恭喜了。陛下在宮中讀罷您的詩作，那是贊不絕口啊。說您是‘巾幗不讓須眉，才情冠絕一時(shí)’。此番召您入京，那是天大的恩寵，您可得好好謝恩吶?！?br>
李冶垂首低眉，掩去眼中的復(fù)雜情緒，輕聲道：“民女李冶，謝主隆恩。只是民女乃方外之人，久居山林，不懂宮廷禮數(shù)，恐有負(fù)圣恩。”
老太監(jiān)嘿嘿一笑：“哎，李昭儀過謙了。陛下求賢若渴，最重才情。只要您到了長安，定能大展宏圖。咱家還要趕路回京復(fù)命，您這就收拾收拾，三日后，咱家再來接您啟程?！?br>
說罷，老太監(jiān)一揮手，帶著人馬揚(yáng)長而去。原本清幽的玉真觀，瞬間又恢復(fù)了死一般的寂靜，只留下滿院驚慌失措的道姑，和那一地零落的牡丹花瓣。
李冶手持圣旨，呆立當(dāng)場。風(fēng)過處，幾片花瓣落在她的肩頭，她卻渾然未覺。
入京。
這兩個(gè)字，在她心中盤旋了許久，卻從未想過會(huì)以這種方式降臨。
“季蘭……”清音師傅老淚縱橫，拉著她的手，“這可如何是好？長安那是是非之地，深宮更是虎狼之穴。你一個(gè)女兒家，又是個(gè)女冠，此去……此去怕是兇多吉少??！”
李冶回過神來，扶住師傅，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容：“師傅莫怕?；拭y違，抗旨便是滅門之罪。徒兒此去，定會(huì)小心謹(jǐn)慎，保全自身。”
話雖如此，可她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湖州城。
陸羽是第一個(gè)趕到的。
他平日里總是從容淡定，仿佛天塌下來也能當(dāng)被子蓋?？山袢眨麉s是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觀中的，連那只視若性命的茶壺都忘在了客棧。
“季蘭！”陸羽一見到李冶，便緊緊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竟讓李冶感到了一絲疼痛。
“鴻漸，你弄疼我了。”李冶輕聲道。
陸羽猛地松開手，在原地轉(zhuǎn)了兩圈，焦躁地說道：“怎么會(huì)這樣？怎么會(huì)這樣！我早說過，名不可太盛，才不可太露！如今好了，驚動(dòng)了天子，這哪里是恩寵，分明是催命符??！”
李冶看著他焦急的模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走到石桌旁，倒了一杯涼茶，遞給他：“鴻漸，坐下說。事已至此，急也無用?！?br>
陸羽接過茶杯，卻一口未飲，只是死死地盯著李冶：“季蘭，你可知長安是什么地方？那是權(quán)力的漩渦，是欲望的深淵！你在江南，天高皇帝遠(yuǎn)，尚能自由自在。一旦入了那深宮大院，便是籠中之鳥，池中之魚，生死榮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間！”
李冶苦笑一聲，望向窗外的天空：“我又何嘗不知？只是，我乃上官儀之后，身上流著罪臣的血。陛下召我，或許只是一時(shí)興起，或許是想看看罪臣之后究竟有何能耐。我若不去，便是抗旨，不僅我性命難保，就連這玉真觀，連同師傅和你們，恐怕都要受牽連?！?br>
陸羽聞言，頓時(shí)語塞。他頹然地坐在石凳上，雙手抱頭，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嘆息。
“那便……真的沒有回旋的余地了嗎？”良久，陸羽才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
李冶搖搖頭，目光堅(jiān)定：“沒有了。鴻漸，這一去，我自知前路兇險(xiǎn)。只是……只是心中實(shí)在放不下這里，放不下你們。”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皎然大師拄著竹杖，步履匆匆地走了進(jìn)來。他雖是一代高僧，此刻眉宇間也鎖著深深的愁云。
“阿彌陀佛?！别ㄈ浑p手合十，對(duì)著李冶深深一揖，“季蘭，貧僧來遲了?！?br>
李冶連忙還禮：“大師不必多禮。大師此來，可是為了勸我？”
皎然直起身，目光如炬，直視李冶的雙眼：“貧僧不是來勸你抗旨，也不是來勸你順從。貧僧只是來問你一句話?！?br>
“大師請講?！?br>
“你的心，可曾亂了？”
李冶一怔，隨即閉目沉思片刻，緩緩睜開眼：“初聞圣旨時(shí)，心確實(shí)亂了。如琴弦崩斷，驚惶失措。但此刻，看著師傅的眼淚，看著鴻漸的焦躁，看著大師的慈悲，我的心，反而靜了。”
皎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心靜，則萬物莫能擾。季蘭，你此去長安，雖是身入樊籠，卻也是另一種修行。江南的山水養(yǎng)了你的靈氣，長安的風(fēng)云或許能磨礪你的風(fēng)骨。只是你要記住，無論身在何處，無論遭遇何種榮辱，切不可迷失了本心?！?br>
說罷，皎然從袖中取出一串紫檀佛珠，遞到李冶手中：“這串佛珠，貧僧隨身佩戴多年，今日贈(zèng)予你。愿你在這紅塵濁世中，能時(shí)刻守住靈臺(tái)的一點(diǎn)清明。”
李冶雙手接過佛珠，只覺觸手溫潤，仿佛帶著大師掌心的溫度。她眼眶微紅，深深拜下：“多謝大師教誨，季蘭銘記五內(nèi)?！?br>
接著趕來的是朱放。
這位風(fēng)流才子，此刻卻沒了往日的瀟灑。他面色蒼白，腳步虛浮，仿佛生了一場大病。
“季蘭……”朱放走到李冶面前，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看著李冶，眼中滿是不舍與痛楚：“我原以為，我們可以一直在江南，吟詩作對(duì)，泛舟湖上。我原以為，日子會(huì)這樣一直過下去……沒想到，天意弄人，竟到了這一步?！?br>
李冶心中酸楚，輕聲道：“朱兄，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蛟S，這也是天意，要讓我去見識(shí)一番那大唐的盛世氣象?！?br>
朱放慘然一笑：“盛世氣象？季蘭，你太天真了。那長安城里，多的是爾虞我詐，少的是真情實(shí)意。你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 ?br>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閃爍。
李冶大驚：“朱兄，你這是做什么？”
朱放握著匕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季蘭，若……若你在長安受了委屈，若是那昏君無道……你便用此刀，了結(jié)了自己！也好過受那腌臜之氣，辱沒了你這一身傲骨！”
“住口！”陸羽大喝一聲，一把奪過朱放手中的匕首，遠(yuǎn)遠(yuǎn)地扔了出去，“朱兄，你這是咒季蘭嗎？她此去是奉旨覲見，陛下愛才，怎會(huì)加害于她？你這般說，是亂了她的軍心！”
朱放頹然倒地，掩面痛哭：“我只是……只是怕??！我怕再也見不到她了……”
李冶走過去，輕輕扶起朱放，柔聲道：“朱兄，莫要悲觀。我李季蘭雖是一介女流，卻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我有詩才傍身，有朋友相助，定能化險(xiǎn)為夷。待我在長安安頓下來，定會(huì)修書給你們。說不定，日后你們來長安游玩，我還能做東，帶你們?nèi)ツ乔嘏巷嬀颇亍！?br>
朱放抬起頭，看著李冶強(qiáng)顏歡笑的樣子，心中更是如刀絞一般。他知道，李冶是在安慰他們，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這一日，玉真觀內(nèi)，愁云慘淡。
往日的歡聲笑語，被離別的悲傷所取代。清音師傅忙著為李冶收拾行裝，一邊收拾一邊抹淚。她將李冶平日最愛穿的道袍、最珍愛的琴譜、最常用的筆墨紙硯，一件件仔細(xì)地疊好，放入箱籠之中。
李冶則獨(dú)坐房中，看著這生活了十幾年的小屋。
墻上掛著的，是陸羽送的字畫；案頭擺著的，是皎然贈(zèng)的香爐；窗臺(tái)上養(yǎng)的，是朱放送來的蘭花。
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承載著她太多的回憶。
她緩緩走到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眉如遠(yuǎn)山，目似秋水，雖已不再年輕，卻更添了幾分成熟的風(fēng)韻。只是那眉宇間，終究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哀愁。
“李季蘭啊李季蘭，”她對(duì)著鏡子喃喃自語，“你這半生，如浮萍般漂泊。幼年被棄，少年入道，青年成名。如今，又要背井離鄉(xiāng)，遠(yuǎn)赴那未知的長安。你這一生，究竟是為了什么？”
沒有人能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風(fēng)，吹動(dòng)著簾櫳，發(fā)出嗚嗚的聲響，仿佛在為她低吟淺唱。
三日的時(shí)光，轉(zhuǎn)瞬即逝。
啟程的日子到了。
這一日，天色微明，晨霧籠罩著湖州城。玉真觀外，早已停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那是官府特意調(diào)派來的。車旁，站著那日宣旨的老太監(jiān)和一群金吾衛(wèi)。
李冶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月白色道袍，上面用銀線繡著云紋，顯得既素雅又莊重。她背著一個(gè)簡單的行囊，手中提著那只陸羽送的茶具，緩緩走出了觀門。
觀門外，早已站滿了送行的人。
清音師傅帶著觀中的道姑們，早已哭成了淚人。
陸羽、皎然、朱放，以及湖州城中的幾位文友，也都早早地等在了這里。
李冶走到清音師傅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gè)響頭：“師傅，徒兒不孝，不能在您膝下盡孝了。您老人家保重身體，徒兒……徒兒走了。”
清音師傅扶起她，泣不成聲：“季蘭，去吧，去吧。若是……若是外面待得不舒心，就回來。玉真觀，永遠(yuǎn)是你的家?！?br>
李冶含淚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向陸羽。
陸羽紅著眼眶，從懷中掏出一個(gè)油紙包，塞到李冶手中：“季蘭，這是我新焙的顧渚紫筍，也是最后一批明前茶了。你帶著，到了長安，若是想家了，就泡上一壺。聞著這茶香，就像回到了江南，回到了玉真觀。”
李冶緊緊握著那包茶葉，感受著那透過紙包傳來的余溫，淚水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鴻漸，謝謝你。這茶，我定會(huì)細(xì)細(xì)品嘗，絕不辜負(fù)你的心意?！?br>
陸羽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忍著淚水，沉聲道：“季蘭，記住我的話。長安水深，人心難測。你要多聽少說，明哲保身。若有難處，便修書回來，我們……我們總會(huì)想辦法的。”
李冶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向皎然。
皎然雙手合十，輕聲道：“阿彌陀佛。季蘭，貧僧沒有什么好送你的。只有一句話：‘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無論身處何地，只要心存凈土，便是靈山?！?br>
李冶深深一拜：“大師教誨，季蘭不敢忘。”
最后，她來到了朱放面前。
朱放看著她，眼中滿是深情與不舍。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李冶。
那玉佩成色極佳，溫潤如脂，上面雕刻著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
“這是我祖?zhèn)鞯挠衽?，”朱放輕聲道，“據(jù)說能辟邪保平安。季蘭，你戴著它，就當(dāng)是我……陪在你身邊吧。”
李冶接過玉佩，觸手生溫。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塊玉佩，更是朱放的一顆心。
“朱兄，”李冶輕聲道，“保重?！?br>
“你也保重?！敝旆诺穆曇粲行┥硢 ?br>
時(shí)辰已到，老太監(jiān)尖著嗓子喊道：“李昭儀，該啟程了！莫要誤了時(shí)辰！”
李冶最后看了一眼這熟悉的江南水鄉(xiāng)，看了一眼這些生死之交的朋友，然后毅然轉(zhuǎn)身，登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她的面容，也遮住了她的淚水。
“起——！”
隨著一聲吆喝，馬車緩緩啟動(dòng)，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轔轔的聲響。
李冶再也忍不住，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只見陸羽、皎然、朱放等人，依舊站在原地，目送著她。晨風(fēng)吹動(dòng)著他們的衣袂，也吹亂了他們的發(fā)絲。他們的身影，在晨霧中顯得那么渺小，卻又那么清晰。
馬車漸行漸遠(yuǎn)，湖州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上。
李冶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早已淚流滿面。
她不知道，這一去，是福是禍。
她不知道，這一去，是否還能再回到這片生她養(yǎng)她的土地。
她只知道，從今往后，她不再是那個(gè)自由自在的江南女冠李季蘭，而是大唐天子腳下的待詔女官。
前路漫漫，風(fēng)雨未知。
這正是：
詩名驚動(dòng)九重闕，奉旨含淚別江南。
此去長安路八千，吉兇禍福兩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