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宮是當(dāng)今國君之高祖“曲沃桓叔”的神廟，也是桓氏諸公族的祖廟，其地在曲沃城東，與莊族祖廟莊宮隔著武宮遙遙相望，是一座以茅茨土階為主要形制的舊式廟宇。每逢重大節(jié)氣或禮儀事項，桓族四氏都會先在桓宮舉行典禮，但由于規(guī)模有限，宴請賓客之類的后續(xù)事務(wù)卻都要回到各府操辦。
也正因為如此，桓族之人對桓宮的守衛(wèi)也從未引起過重視，平日里也只是安排了二十余名不帶甲的武士。由于平日里沒有什么要緊的事務(wù)，更沒有什么大的陣仗需要應(yīng)對，這些武士每天無所事事，也就只能聚在一起吃酒斗棋，面對突然發(fā)生的大事件，自然也就缺乏應(yīng)對的能力。
如今公孫澹氣勢洶洶地前來索要富辰，可是把他們嚇得不輕。出于守護(hù)桓宮的責(zé)任，有人闖宮自然是要阻擋的，可面對申氏的適子，又不敢有所沖撞。故而當(dāng)公孫澹步步緊逼之時，他們雖手持戈矛，卻也只有后退的份兒。正當(dāng)他們無所適從之時，突然從宮墻西面的大道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看到有一對甲士匆匆趕到，他們這才松了一口氣。
見富氏族兵突然阻隔在桓宮門前，公孫澹（莊族申氏第二代，任上大夫，字子澄）怒氣上涌，于是頗有些輕蔑地說道：“我當(dāng)是誰呢，原是富娘子來了！”
公孫?？诜Q的“富娘子”正是富氏的家老，其本名原叫“釀茲”，只因與“娘子”同音，常被人戲稱為“娘子”。如今公孫澹以“娘子”相稱，自然有貶損他的意思，但釀茲深知茲事體大，不敢在細(xì)節(jié)上多作計較，仍十分謙恭地勸道：“君子雖貴為申氏適子，可畢竟是莊族中人，如此帶兵強(qiáng)闖桓族宗廟，恐怕多有不妥！釀茲為孺子計，不忍君子見罪于君上，故而便多有得罪了！”
“見不見罪的，還輪不到你來操心！”公孫澹眼睛赤紅，憤憤然言道：“只要能將殺人兇手帶到家妹靈前祭奠，我公孫澹自會去向君上請罪，又何須你來多言！”
“小人雖地位卑賤，可畢竟還掌管著富氏一家的事務(wù)。如今家主不在曲沃，小人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守得家宅平安！”富釀茲謙恭地答道：“今日之事發(fā)生得實(shí)在突然，個中情形尚未查問清楚，君子便要對我富氏的適子動用私刑，這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過去的！”
“還有什么可查問的？司寇伯符乃是品行中正之人，想來你家主孟也是信得過的！”公孫澹指著富釀茲的鼻子罵道：“事發(fā)之時，現(xiàn)場除了富辰別無他人，司寇伯符當(dāng)場從富辰找到了兇器，這難道還能有假嗎？便是讓君上親自查問，這個結(jié)果也是改變不了的！你在此拖延時日，不過是想尋機(jī)將兇嫌偷偷釋放出去，我這做兄長的，又豈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奸計得逞！”
“且不說所見未必是真，就算是我家適子的確有行兇的嫌疑，當(dāng)不當(dāng)罪也當(dāng)有君上和諸位大夫定奪，豈能任你來隨意處置？”富釀茲振振有詞：“我富氏好歹也是桓族強(qiáng)宗，君子如此作為，是不曾將我富氏放在眼里了？”
“我今日來此不是來聽你胡攪蠻纏的，今日無論你允還是不允，我都要將人帶走！大不了你家主孟回城之日，我親自去向他請罪便是！”公孫澹氣得渾身發(fā)抖：“你若再要強(qiáng)行阻攔，便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富釀茲聽罷便跪倒在地：“那便請君子從我身上踏過去吧！”
“你當(dāng)我不敢是嗎？”公孫澹用顫抖的手指著富釀茲，遂回頭吩咐道：“來人！去將我申氏子弟全都召集起來，今日看來是要血戰(zhàn)一場了！”
方今正是炎夏時分，正午的陽光火辣辣地烤在臉上，本就酷熱難捱，再加上心內(nèi)緊張萬分，不一時富釀茲全身上下就都被汗水浸濕了。眼看著地上的樹影漸漸移動，申氏的子弟越聚越多，他的內(nèi)心也就愈發(fā)焦慮，生怕真就動起干戈來，僅憑富氏的這些族兵根本無法抵擋申氏全族。若真走到了那一步，他自己身死是小，只怕是堂堂富氏的適子也會性命不保，如此有負(fù)于家主的重托，便是死也無法瞑目的。
正當(dāng)他內(nèi)心七上八下的時候，司士士蒍帶領(lǐng)的公宮衛(wèi)士終于趕到了?？吹饺蔽溲b的甲士迅速插入到富氏和申氏之間，富釀茲抬頭微微一笑，便頓時癱倒在地。身后的甲士急忙上前將他攙到了陰涼處，又灌了一壺冷水，這才讓他稍稍振作起來。
眼見公宮衛(wèi)士突然介入，公孫澹更是怒不可遏：“今日之事乃是我申氏與富氏之間的私怨，只要他們肯將富辰交出來，我公孫澹也不是不講道理的。司士近日雖頗得盛寵，可畢竟是外姓之臣，這種事還是不要插手為妙！”
“卑臣日來勤勉事君，只知君上但有所命，當(dāng)無所不從。若非君上所命，便是天塌下來，卑臣也是不敢擅自作主的！”士蒍恭敬地回應(yīng)道：“今日之事在君子看來或許只是私怨，可若是突破了界限，傷及宗族和睦之情，違及邦國安泰之局，這便是國事了！還請君子以大局為重，莫要因一時激憤作出令親者痛仇者快的禍?zhǔn)聛恚 ?/p>
“光天化日之下，司士為何要顛倒黑白？”公孫澹倨傲地發(fā)問道：“今日禍?zhǔn)乱蚝稳硕穑臼抗娌恢绬?？明明是富辰逞兇在先，何以到了司士口中，反是我公孫澹成了始禍者了呢？”
“富辰有沒有做出始禍之舉，等一切查問清楚了，君大夫們自然會有定奪，這是國之成法！”士蒍苦口婆心地勸說道：“即便是富辰有行兇之舉，說到底不過是殺人之罪；可君子不經(jīng)公議便要以私刑處置公族適子，這可就是弒親亂國之舉了！卑臣只想問一句，殺人之罪與亂國之罪孰輕孰重，君子心中可有計較？再者說了，富辰平日里最是沒有心機(jī)之人，他與申氏無仇無怨，有什么理由要?dú)⒌袅蠲脼樽约喝莵韮聪幽?？假如他果真是被人栽贓陷害，君子若是將他處置了，豈不是會令真兇逍遙法外？季姬（指蔓生）若是知道她的兄長竟如此行事，怕是到了泉下，也會傷心難過的呀！”
士蒍之言句句都點(diǎn)到了要害處，令公孫澹聽了也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墒乱阎链?，若是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認(rèn)下錯來，又難免會顏面盡失。公孫澹生性孤傲，最是看重自身的威嚴(yán)，故而在當(dāng)下的這個節(jié)骨眼上，即便是明知理虧也斷然不會退縮。他打眼敲了士蒍一眼，頗有些不屑地嘲諷道：“司士果真是生得一副好口齒，也難怪君上會嬖幸于你！既然你誠心為我考慮，那便依你之言，請君大夫們來此當(dāng)場定奪！我倒想看看，司士能想出什么奇謀妙計來，足以給那逞兇之人脫罪！”
聽到公孫澹言語有所軟化，士蒍便是受到一些言語上的羞辱，內(nèi)心終究還是欣喜萬分，畢竟自己還是沒有辱沒國君的信任?？烧?dāng)他暗自慶幸之時，桓宮周圍隆隆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只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里，桓族大夫公孫勉、公孫浦，以及莊族大夫公子囿、公孫開等人，便紛紛帶著各家的族兵前來助陣?；盖f兩族六氏聚集了上千人，將桓宮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密不透風(fēng)。
人一旦聚集起來，言語之間的沖突便難以避免。莊族一方誓言若不交出富辰便不罷休，桓族一方則誓死守衛(wèi)桓宮，堅決不肯妥協(xié)。群情激憤之下，武士們平日里的一些個人恩怨也被摻雜了進(jìn)來，使得沖突很快從口舌之爭演變成了局部的械斗。尤其是在公孫開和公子囿的慫恿之下，莊族武士的反應(yīng)愈發(fā)激昂，士蒍費(fèi)盡唇舌一通苦勸，可終究還是左右支絀。待宗伯公孫否與司寇公孫會趕到的時候，此起彼伏的私斗便已經(jīng)導(dǎo)致了十幾人的傷亡，場面幾乎都要失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