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p>

本文參加書香瀾夢第三屆愛情主題積分賽活動。

聽說母魷魚燉豬尾巴湯能補身體

“有什么東西可以補愛情？”

“經(jīng)濟高速發(fā)展狀態(tài)下，有什么辦法能彌補缺失的家？”

“醫(yī)生我要打胎?！?/p>

“你確定嗎？這個胎兒很健康，我建議再考慮一下，也可以跟家人商量?！?/p>

“不必了，就這么決定?！焙滥认肫鹱约旱氖聵I(yè)，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斬釘截鐵地說：“打吧?！?/p>

每當回想起這個場景，胡美娜后悔莫及，可世界上沒有后悔藥可買。

時間回到她剛結(jié)婚時……

“乖兒子，開飯咯——今天有你愛吃的母魷魚燉豬尾巴?！眿寢尪酥槐P菜，笑著朝房間里喊。

“哦?！眱鹤与S口答應(yīng)了一聲，站起身來，盯著手機，緩緩往餐廳走去，“中線中線，快打中線！”他的兩手大拇指飛快地點擊、移動，快得只剩下殘影。

兒子的目光鎖定在手機屏幕上，他手上的手機是今年最新款，小萬元呢，打游戲不卡，速度非?？臁?/p>

“哎……贏的局打輸了，垃圾！垃圾！不怕虎一樣的敵人，就怕豬一樣的隊友?！?/p>

兒子一臉遺憾，憤憤不已，一屁股坐在餐椅子上，掃視著餐桌上的晚飯，叫道：“我什么時候愛喝母魷魚豬尾巴湯？自以為是！不知所謂！”

母親將滿滿一碗湯放在兒子面前，陪著笑，說道：“這個湯營養(yǎng)，好喝，我?guī)湍闶⒑昧耍嗌俸赛c。”

“我不喝，要喝你喝，我喝可樂?！眱鹤拥穆曇粼桨l(fā)大聲，右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湯碗被嚇了一大跳，顛簸著身體灑出了體內(nèi)的母魷魚湯，濺在新買的手機和母親的破舊圍裙上。

母親一邊抽出紙去擦兒子的手機，一邊滿臉堆笑地說道：“你跟美娜結(jié)婚一年了，還沒生個兒子。這湯可是大補，你要喝，美娜也要喝，明年抱個大胖小子。呵呵呵……”

“哪有一年？才七個月?！眱鹤訉寢尩挠洃浟σ荒槻恍?，但是音量小了不少。

媽媽把湯放在兒子面前，說道：“對啊，都七個月了，美娜的肚子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難道不應(yīng)該補啊？鍋里還有，美娜回家正好喝熱的?！?/p>

“她晚上加班，不回來吃了?！?/p>

“又不回來？”媽媽皺了皺眉頭，接著嘟囔了一句，“怎么老不回家吃飯？別是……”媽媽欲言又止，陽光燦爛的臉立馬陰沉下來，一言不發(fā)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作為一脈單傳，胡天賜從小備受呵護，父母安排了多場相親，總算在七個月前，娶了隔壁村的胡美娜。他結(jié)婚太急了。

……

公交車顛顛地跑著，胡天賜坐在車內(nèi)，反復擦拭著手機，仿佛那湯漬還未干。手機震了一下，發(fā)出“滴”的聲音，隊友發(fā)求救消息“中路被團滅，快來三線！”。

手機屏幕上，胡天賜的面孔在微微晃動，鼻腔里還殘留著母魷魚湯的味道。媽媽的嘮叨像一枚鋼釘，釘在他的耳邊，重復播放著“女人只有生了孩子，心才會留下來?！?/p>

結(jié)婚就一定要生孩子嗎？胡天賜嗤之以鼻，老一輩常教導下一輩要傳宗接代，他還沒有切身體會。此刻他正煩著呢，連自己都救不了，哪有心情去救別人。

胡天賜又被嘮叨聲引入“歧途”了，不覺深思：媽媽說的話好像也沒錯，女人只有生了孩子，心才會留下來。

胡天賜的思緒跳回七個月前，他跟美娜在一起的一幕幕，在腦海中緩緩放映。

結(jié)婚后，倆人滿懷憧憬，攜手踏上前往大城市的班車，希望在繁華的城市中尋找屬于他們的幸福。

安頓下來沒幾天，美娜就找到一份工作。公司還不錯，有點前途。試用期剛過，就被提拔為小組長了。

反觀胡天賜，不管他多么努力，投出去多少簡歷，面試了多少場，始終與工作無緣。

社會就是這樣，職業(yè)歧視！女人找工作好像更容易。胡天賜很低落。

想到這里，胡天賜一掌拍在面前的扶手上，發(fā)出“噗！”的一聲，然后緊緊攥著那可惡的扶手，仿佛要把那鐵棍捏出汁來。

胡天賜手上使勁，心里抱怨：自己為什么不是女的。在這個城市里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戀的？哪里才是自己的歸宿？為什么平白無故來城市受盡蹂躪。也只有在游戲里，才有一絲絲慰藉，他的英雄等級高，戰(zhàn)斗力強，能夠帶領(lǐng)團隊攻城拔寨，所向無敵。但游戲終究是游戲……

哎！還得是游戲……胡天賜長長嘆了一口氣，向車窗外看去，向后奔跑的行道樹，仿佛在笑他。一個個五顏六色的店招牌，也好像在笑他。一盞盞霓虹燈也是。他們在譏笑胡天賜沒有工作，一個堂堂正正的大專生找不到工作，哈哈哈，真可笑。一張張黑洞洞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在腦海里盤旋。更關(guān)鍵的是胡美娜每天打扮得光鮮亮麗的，這不是好兆頭……

只要想到胡美娜，胡天賜就被一股無名氣團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膈應(yīng)！胡美娜的心好像沒在胡天賜身上。每天早出晚歸，工作時間遠遠超出八小時，難道公司有那么多班加？到底在公司干什么？女人結(jié)婚了不關(guān)心家庭，難道……一種極其復雜的心情在胡天賜心頭縈繞。

這種不安實實在在地流在血管里，胡天賜腦袋一片漿糊，說不清，道不明，也解不開這種復雜的結(jié)。

“女人只有生了孩子，心才會定下來。”又往他耳朵里灌。胡天賜逼自己點了下頭：回家后，得第一時間找根縫衣針，給那些小雨衣添一些小洞，只有孩子才能讓她的心回歸婚姻。

年年高公司，小會議室，一群人邊吃晚飯，邊看投影，邊談工作。

為首的黑西裝恐怕是這群人的頭頭，他每點一下鼠標，背景板上的PPT就換一頁內(nèi)容，然后嘰里呱啦說一大堆詞句，提一些要求。

領(lǐng)到任務(wù)的人，不管聽懂沒聽懂，也不論是否吃完。迅速答應(yīng)下來，端著飯盒第一時間離開會議室。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根本吃不好飯。

“美娜你注意一下，這個工作是你們組的，但是進度沒有上來……”

美娜答應(yīng)了一句，站起身，挪開椅子，端起飯盒，正打算走出去。會議室門開了，前臺小妹探進半個身子，說道：“美娜姐……”

胡美娜向前臺小妹使了個眼色，快步走出會議室，關(guān)上門，問：“啥事？”。

前臺小妹笑著說道：“美娜姐，好事啊。有一個男的給你送糖來了?！?/p>

胡美娜狐疑地看著前臺小妹，問道：“送糖？什么糖？”

“糖，喝的那個糖啊?！?/p>

胡美娜總算有些明白，打趣道：“湯啦，你來半年啦，口音還沒改過來？”說完，匆匆走向前臺。

前臺，胡天賜提著保溫飯盒站著。美娜不喜歡他打游戲，他忽視了一分鐘前的求救，百無聊賴地等著。

胡天賜最不喜歡等人，他從小到大都不等人?？伤F(xiàn)在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胡美娜的公司前臺等著她。這算怎么一回事？年年高公司就這么對待員工家屬？這種公司算什么鳥公司?。?/p>

胡天賜一肚子怨氣，但還是得乖乖地等在公司前臺。

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很呆、很尷尬，胡天賜不得不走到宣傳欄前，去看年年高公司吹的牛皮。那些所謂的輝煌戰(zhàn)績，此刻在胡天賜內(nèi)心如同蒼蠅一般惡心，如果不是晚上吃得少，絕對要吐一地。

“呸！”胡天賜每看一幅宣傳圖片，就會在心里呸年年高公司一次。

后面?zhèn)鱽砗滥鹊穆曇簦骸澳阍趺磥砹?？?/p>

胡天賜的思維被胡美娜打斷，少吐了一口唾沫?？蛇@句冷冰冰的話，刺激了胡天賜，本就面無表情的臉，瞬間冷了1攝氏度，轉(zhuǎn)身說道：“我不能來嗎？”

胡美娜淡淡笑了笑，說：“有什么事？”

“我給你送湯來，這個湯很補，媽燉了一整天了?！焙熨n臉上的溫度繼續(xù)下降，但是還是說明了來意，努力用好話溫暖一下氣氛。

胡美娜猶豫了一下，說道：“我不是說了，我不回去吃嗎？”一邊走上前去，伸手去接湯，

“快回去吧?！焙滥饶眠^湯，便轉(zhuǎn)身往辦公室走，一轉(zhuǎn)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胡美娜的背影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一起涌到胡天賜的心里，然后從他的口中噴射出去。胡天賜沒辦法判斷這是一種什么滋味，他究竟該哭還是該笑，還是該呈現(xiàn)其他什么表情。

這完全不像一對正常夫妻。

先不說胡天賜和胡美娜新婚不久，正應(yīng)處于甜甜蜜蜜的階段。就算是其他冷戰(zhàn)的夫妻，大庭廣眾之下，好歹也做做樣子。

老公千里迢迢送湯給過來，老婆不管晚飯吃沒吃，起碼應(yīng)該跟老公說一聲感謝，說幾句體己話。即便公司規(guī)矩再嚴，上廁所的時間也是有的，公司總不能剝奪人家上廁所的時間吧。

利用這一點時間，夫妻倆跑到一邊，說幾句悄悄話，談?wù)勄?，說說愛，非常正常。

也不會有人那么不開眼，特地跑到偏僻地方，棒打一對鴛鴦。

而胡美娜沒有提供情緒價值，拿了湯轉(zhuǎn)身就走，把胡天賜晾在前臺。胡天賜本就對前臺這個地方心生不滿，此刻被胡美娜甩了一個冷屁股，對這個年年高公司更加憤恨不已。

胡天賜的臉由青轉(zhuǎn)紅，緊接著漲成大紅。雙手稍稍下垂，緊緊攥著拳頭。你若細看，便能發(fā)現(xiàn)胡天賜的雙拳由紅變紫，再由紫變白，這一拳如果打在一頭牛身上，就算是五百公斤重的成年牛，恐怕也會被當場KO。

某個長輩在婚前告誡過胡天賜，“胡美娜非常獨立”，他現(xiàn)在才品位出這句話的真正意思。“年年高！胡美娜！草！”胡天賜從牙齒縫中擠了七個字出來。

前臺小妹見到胡天賜的樣子，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先生你怎么了？如果覺得熱的話，那里有空調(diào)間，冰水要喝一杯嗎？”

還真別說，前臺小妹這種軟綿綿的話，殺傷力非常強，任何男人都無法抵抗這種傷害。

本打算現(xiàn)場發(fā)飆的胡天賜，被這一招軟綿綿拳，殺得片甲不留，即將噴發(fā)的火山，瞬間冷了下來，變成了死火山。

胡天賜看了一眼前臺小妹，忽覺這個前臺小妹長得不錯，心道：娶老婆還是要娶這種的，哎！虧了……

胡天賜站在原地，臉上的憤怒，漸漸退卻了。半晌，他想起自己的老婆在這家公司上班，強忍了下來，悻悻地轉(zhuǎn)身，邁開腿，向門外走去。

腦海中又響起了媽媽的囑托“女人只有生了孩子，心才會定下來。你把這個湯給美娜送過去，要讓美娜覺得你很關(guān)心她，另外要看看她是不是在加班，在公司干些什么，都交些什么朋友?，F(xiàn)在的社會好亂……”

如果不是媽媽這么苦勸，胡天賜還在跟人家玩戰(zhàn)隊，根本不會來送湯。走在路上，胡天賜覺得他今天送湯送錯了，自己來得好沒意思，沒有受到一絲尊重，熱臉貼了冷屁股。

但，往深里想了一層，胡天賜覺得自己來這一趟是對的，他平時就感覺胡美娜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確認了胡美娜的心的的確確不在他身上。是不是有其他人了？

如果胡天賜在前臺那多待一會兒，便能聽到胡美娜否認送湯男子是他丈夫的話。

可惜，胡天賜沒聽見。

胡美娜到家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半了，扣去乘坐公交車的三十分鐘，她下班時間是晚上十點。

胡天賜心里窩著火，聲音高了八度：“你們到底是什么工作，需要每天晚上十點下班？”

“加班啊，公司這樣規(guī)定有什么辦法，人人都這樣。誰喜歡加班？”胡美娜淡淡地回了一句。

胡天賜恨恨地說道：“加班？我怎么感覺你很不喜歡我去你公司。你在公司是加班嗎？”“加班”兩個字好比火把，瞬間點燃胡天賜的引線，這條引線的另一端連接著高爆炸藥，如果沒有處理好，炸藥是要爆炸的。

胡美娜淡淡地說：“不是加班？能干嘛？”

胡天賜最看不慣胡美娜這種態(tài)度，自己已經(jīng)十萬攝氏度高溫紅燒了，她還是零攝氏度的冰水。這種不對等的溫度，讓胡天賜越發(fā)火大：“你們公司傷害工人利益，我要去告他，讓他倒閉?！?/p>

“好啊，你去告，告倒他?！焙滥日f了一句，直接無視胡天賜，拿著浴巾轉(zhuǎn)身就走。

胡天賜被這個舉動徹底整破防了，一個箭步?jīng)_上去，雙手抱著胡美娜的腰，一使勁，把她摔在床上。

幸虧床墊質(zhì)量還不錯，胡美娜應(yīng)該是沒受傷，但是她卻明顯感覺到疼，急忙罵道：“你瘋啦？你打女人！”

胡天賜比胡美娜聲音更大，說：“你們是什么狗屁公司，天天加班到十點，明天不要去了。”

“好啊，不去就不去，你拿錢出來養(yǎng)家?！焙滥劝岩煌氨苯油熨n頭上澆。

胡天賜的高溫被這冰水一澆，身體瞬間降溫到冰點，可腦袋卻越發(fā)火熱，身心冷熱極度不平衡之下，渾身不自覺顫抖起來。

他緊咬著牙關(guān)，努力壓制著內(nèi)心的火，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嵌進了掌心。正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胡天賜媽媽打開了門。

媽媽走進來，說道：“大半夜的怎么不休息，鬧什么？美娜上了一天班，那么累，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你要多讓著點她。”

胡媽媽說話就是有水平，首先把胡美娜定義有錯，勸胡天賜要讓著對方。

胡天賜哪里聽得出來這是說話技巧，本打算說美娜對自己的態(tài)度太差，可這么說好像也不對，硬拗說：“那個保溫盒美娜沒有拿回來，放一晚就有霉菌了?！?/p>

媽媽瞪了胡天賜一眼，說道：“沒拿就沒拿，美娜上了一天班，很累了，忘記拿東西，很正常，這是小事，不要斤斤計較。你作為一家之主，你要體諒她，關(guān)心她，不要再吵了，趕緊洗漱一下去休息吧。”

媽媽再次肯定了胡天賜一家之主的地位，朝胡美娜使了個眼色，讓她趕緊去洗澡。

趁著胡天賜被媽媽施了定身法，胡美娜拿起浴巾，板著臉走出房間，進了洗手間洗澡。

待洗手間響起水聲后，媽媽小聲地跟胡天賜說道：“你啊你，怎么說你?！?/p>

胡天賜解釋道：“媽你不知道，今天我去送湯，她拿了湯就走了，沒有跟我多說一句話……”

“打??！”媽媽讓胡天賜住口，接著說道：“這些東西我能不知道嗎？你沒工作，在家里地位當然低了，你趕緊去找一份工作。有了工作就不一樣了，美娜就折騰不起來。另外，男人要有男人的胸懷，要抓大放小，那個保溫盒算什么事？你呀，好好想想！”

胡天賜站在房間里，始終沒想通，“抓大放小”四個字好說，但是不好做啊，他哪里有大可抓，哪里有小可放？

大城市的人才市場就是熱鬧。不論是不是招聘季，都是人滿為患，諸多企業(yè)常年在這里掛著招聘信息。

來應(yīng)聘的，大多來自于天南地北的農(nóng)村。這些人才在鄉(xiāng)下的泥地播種和成長，有的是白菜、有的是蘿卜、還有地瓜、馬鈴薯……長成以后，一輛一輛的大巴車運載著他們，送到大城市的人才市場里，待價而沽。

到了人才市場，這些蘿卜青菜們才知道，全國各地的蘿卜青菜忒多了！擁擠在這里！而買菜的企業(yè)只有那么幾個，面對供大于求的情況。蘿卜青菜們?yōu)榱嗽琰c把自己賣出去，只好自降身價，把價格往下壓。趕緊賣出去才是真的，要不然就爛掉了。

這次，胡天賜在人才市場里游蕩了半天。總算下定決心，不再糾結(jié)自己是大專水平了。咬著牙，應(yīng)聘了日高手機公司，成為一名初級銷售員。

銷售員說到底就是跑業(yè)務(wù)的，大部分公司采取底薪加提成這樣的形式聘用。

只不過有的公司底薪高一點，有的公司底薪低一些，但是總體算下來，初級銷售員的月收入不會太高。

胡天賜通過面試后，當天中午自行解決了午飯，便跟其他十幾個人一起，被載到日高手機公司的會議室，進行入司培訓。

課堂上，胡天賜很興奮，很期待，因為他還沒見過哪家公司有入司培訓的。他有些按耐不住自己的亢奮，積極地聽課和回答問題。

課間時分，胡天賜跟其他同事混在一起，但眼神卻不時在培訓師身上徘徊。

同事甲說：“呸！什么叼公司，打雞血也打得太過了吧?！?/p>

“就是，底薪才八百，吃住都不包?！蓖乱覒?yīng)和著同事甲。

胡天賜第一次進入公司上班，自然不知道社會上的門門道道，插嘴說了一句：“不是還有提成嗎？”

同事甲、乙、丙、丁聽了之后，都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胡天賜。

胡天賜以一種清澈無邪的眼光回應(yīng)給同事甲、乙、丙、丁。

同事甲看胡天賜不明所以，解釋說道：“1萬以下沒有提成，1萬到2萬的部分提成3%，2萬到3萬的部分提成5%，你覺得公司有打算給我們提成嗎？”

“天賜兄弟啊，你剛從學校畢業(yè)吧。這家公司是賣手機的，現(xiàn)在市面上的家用手機也就是一兩千元，得賣五六部手機才達到提成底線，一部手機起碼用兩三年，你覺得你一個月能賣出去多少手機？”同事乙見胡天賜仍有些不明白，便好心詳細解釋了一遍。

“哎……”胡天賜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暗暗嘆了一口氣，剛才課堂上打的所有雞血，與身體發(fā)生了排異反應(yīng)，整個人頓時蔫了下來。

課間過后，日高手機公司接著打雞血。由于甲、乙、丙、丁的影響，胡天賜有些萎靡不振，下半節(jié)課哈欠連連。

下課后。

“這種存心不良的公司，不上也罷！走，我們換一家公司。”同事甲招呼了一句。

乙、丙、丁隨即應(yīng)和，四個人肩并肩，對著胡天賜說道：“天賜，這種垃圾公司，別上了，喝酒去，晚上我們打戰(zhàn)隊，四缺一?！?/p>

“好……”面對戰(zhàn)隊的誘惑，胡天賜很受誘惑，下意識答應(yīng)了下來，不過耳邊響起了媽媽的教導：你沒工作，在家里地位當然低了，你趕緊去找一份工作，有了工作就不一樣了，美娜就折騰不起來。

胡天賜急忙改口：“好是好，可我戰(zhàn)隊很菜，我怕拖你們后退?！?/p>

“沒事，我們帶你?！蓖录鬃呱锨埃钪熨n的肩膀，接著說道：“我們四個是戰(zhàn)隊金牌，帶你一個新人沒問題?！?/p>

胡天賜被同事甲搭著肩，不得已跟著走了兩步，不過他內(nèi)心定了定神，說道：“可我沒錢?！?/p>

同事乙看了一眼胡天賜說道：“沒事，晚上AA，每個人出的錢不多，就幾十元，你不會連幾十元都沒有吧？”

“嗯……嗯……嗯……”胡天賜露出難為情的表情，撓了撓頭，嗯了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同事甲說道：“沒事的天賜，晚上我們先幫你出，回頭你還我們就是了?！?/p>

晚飯時分，胡天賜的媽媽在廚房里忙著晚飯。

“媽?！焙熨n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廚房，手飛也似的從鍋里捏出一塊肉，塞進嘴里，嘴巴快速開合，用牙咬著肉，用嘴哈涼。

媽媽拍了一下胡天賜的肩膀，說道：“去洗手！”

胡天賜含著肉，笑嘻嘻地站著，含糊不清地問道：“媽，你猜我今天有沒有找到工作?！?/p>

媽媽看了胡天賜一眼，說道：“你是我生的，就你這個表情。是什么工作??？工資怎么樣？”

“在一家叫日高手機公司的地方，賣手機，底薪八百呢?！焙熨n微微抬著頭，驕傲地擺了個八的手勢。

“好好，你好好干！”媽媽笑逐顏開，滿臉的皺紋好像花兒一樣，瞬間開了，接著說道：“我待會多做兩個菜，好好慶祝一下?！?/p>

“美娜不回來了，待會吃不完?！?/p>

“又不回來！”媽媽的臉上本來陽光燦爛，剎那間布滿烏云，眼看著馬上要下起雨來。

胡天賜緊接著說了一句：“除了八百的底薪，還有提成吶，我聽說公司賣得最好的那個銷售員，每個月有一萬多收入呢?！?/p>

聽到兒子的工資還不錯，媽媽驀地多云轉(zhuǎn)晴，晴空萬里。試問全天下，哪一個兒子的媽媽不是如此？兒子喜跟著喜，兒子憂跟著憂。

餐桌上，胡天賜滔滔不絕地向媽媽介紹今天面試的情況。從離開家開始，到公交車抵達人才市場站，再到人才市場的人山人海，接著面試情況，還有培訓的場景。

事無巨細，胡天賜眉飛色舞，口若懸河。

媽媽在餐桌上，也聽得一愣一愣的，有時候遇到聽不懂的，還能問上幾句。

晚飯后，胡天賜走進臥室，關(guān)上門，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打開，這是他下午做的筆記，雖然字跡潦草，但他看得懂。

這是胡天賜第一次沒有飯后玩戰(zhàn)隊，他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把筆記攤開，平鋪在桌上。

胡天賜回憶起今天下午的培訓課：所有的內(nèi)容都圍繞著業(yè)務(wù)、機型、成交等展開，還介紹了所謂的階梯式提成，美其名曰“小步快走，快速進入公司管理層”。與其說是為了激勵銷售員在商海里“拼殺”，不如說是變著法子不讓員工提成。

類似的培訓，同事甲、乙、丙、丁經(jīng)歷過太多了。他們紛紛表示這是“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沒錯，就是這樣！

胡天賜又不笨，他怎么能不知道呢？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呢？人多崗位少，你不上，別人就上了。作為弱勢一方能怎么著？再者說，胡天賜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抓住胡美娜的心，維護這個家，這才是他的大事。至于底薪多少，提成能不能拿到，跟抓住胡美娜的心比起來，全是小事。

培訓結(jié)束后，同事甲、乙、丙、丁多次邀約胡天賜，一起打戰(zhàn)隊，一起喝酒。胡天賜很心動，但胡天賜回答得不夠堅決，每一句話都拒絕得很“委婉”，同事們每一次邀約都很“堅決”。若是昨天，胡天賜肯定跟他們?nèi)チ恕?/p>

可今天的胡天賜已經(jīng)不是昨天的胡天賜了。他跟著同事們走到公交車站，正好回家的123路車經(jīng)過，胡天賜一咬牙，跳上了車，跟這些半天同事們揮手告別，從此天各一方。

跳上車那一刻，胡天賜感覺整個人輕松了好多。他深深地知道，如果他不努力，胡美娜永遠不會有回心轉(zhuǎn)意的一天。

胡天賜往車廂內(nèi)走去，車窗兩邊是向后奔跑的行道樹，還有一個個五顏六色的店招牌，它們仿佛在微笑，但是這次微笑不是在譏笑，而是鼓勵。

胡天賜看著同事甲、乙、丙、丁漸漸遠去，本來一般大的身軀，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至變成一個黑點。是的，組戰(zhàn)隊，喝酒確實很開心。但是這樣的生活，還不是胡天賜現(xiàn)在可以擁有的。他必須跟游戲、喝酒漸行漸遠，讓游戲、喝酒滾一邊去吧！

胡天賜碗中的菜已經(jīng)堆成山，他看著拼命給自己夾菜的媽媽，說：“媽，這么多年您辛苦了，您也吃?！闭f著也給媽媽夾了一個大雞腿。

媽媽瞬間有一些淚目，天賜第一次稱呼她為“您”，這是人生第一次！天賜長大了，一夜之間長大了！

這么多年的辛苦，只要這一個“您”字，媽媽便是死了也值得。她心里默念著：老頭子，你看吧，我們家天賜長大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日高手機公司，胡天賜準時出現(xiàn)在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昨天還人滿為患呢。胡天賜算了一下，只來了不到五分之一。

經(jīng)理一邊走進來，一邊拍手引起眾人注意，一邊說道：“時間到了，不來的就不等了，你們將會是銷售精英……”

經(jīng)過短暫的訓話，胡天賜填寫了入職表，算是日高手機公司的試用期員工了。

接著，經(jīng)理帶著胡天賜一群人走到公司停車場，上了一輛五菱宏光面包車。

胡天賜和同事們雖然相處不久，但是已經(jīng)能夠熟練地用眼神交流，他們這時正擠在車上，吐槽這輛破五菱宏光：

“破車，除了喇叭不響，全身都響?！?/p>

“就是，味道特臭，酸酸的、臭臭的，臭味熏天，估計以前是載臭豆腐的?！?/p>

“空調(diào)一點都不制冷，干！我都擠出水來了?！?/p>

那輛五菱宏光面包車，一邊被眼神吐槽，一邊載著胡天賜等人在城市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走走停停，把他們送到不同的門店。

僅憑半天粗糙培訓，胡天賜和他的同事們，就匆匆上崗了，開始了他們的銷售生涯。

有的同事抱怨手機型號還沒搞明白，有的同事訴苦沒有人教銷售技巧，還有的同事問有沒有人帶帶自己……

所有的問題，都有一個統(tǒng)一的答案：沒有！沒有！沒有！

這就是生活！“沒有”就是最真實的生活。

對于企業(yè)來說，公司不養(yǎng)閑人，公司的每一分錢都是寶貴的，不僅要用在刀刃上，還要花出去一分錢，得到一元甚至十元的回報。

胡天賜他們必須立刻上崗，至于手機型號、銷售技巧等等，全靠他們自己悟。試用期三個月，悟得到的人，留下。悟不到的人，滾蛋！

就是這么簡單直接。

至于公司會不會擔心沒有人上班，放一百個心好了。明天還會有一大批人來面試，培訓半天，然后留下五分之一的人，再送到門店。

這樣大面積篩選人員的做法，不僅僅是日高手機公司，這個城市的其他公司也一樣，每一天都在上演著同樣的戲碼，從不曾間斷過。

可對于胡天賜他們來說，這樣公平嗎？也許他們內(nèi)心會有怨氣?？擅鎸ι?，要么硬著頭皮上；要么選擇被另外一家公司剝削；要么躺在家里做巨嬰，受家人唾棄；要么就是被配偶無視，連狗都不如。

胡天賜縮在門店最里面的角落里，目光在柜臺方向掃來掃去，不時用余光瞥一眼熱水壺。第一天上班，他的工作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了——打雜。別看是打雜的，他得把門店經(jīng)理當祖宗一樣伺候。

不過，胡天賜可不想打雜，他是個“人肉機器人”。耳朵豎得高高的，仿佛兩臺收音機。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一臺掃描儀。柜臺前的那對母子以及服務(wù)他們的店員，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被胡天賜捕捉到，送入大腦，然后在CPU里篩選、加工、揣摩。

“您的茶泡好了，小心燙，經(jīng)理。”胡天賜輕聲說了一句，把茶杯放在經(jīng)理身前，并將把手移到經(jīng)理右手邊。。

經(jīng)理緊盯著前臺那對母女，順手去拿茶杯，發(fā)現(xiàn)了這個小細節(jié)。

“嗯？！”經(jīng)理轉(zhuǎn)頭看瞥了胡天賜一眼，心道：這個新人有點眼力見，順口問了一句：“你說說看，那對母子會不會買手機？”

胡天賜的心如同關(guān)了一只小白兔怦怦亂跳。沒想到考核來得如此之快，他深知這道題關(guān)系到他的前途。思考了半天，緩緩說道：“經(jīng)理您看，那個小孩子的眼睛被釘在那臺手機上，肯定是非常想買的。有數(shù)據(jù)表明，孩子喜歡父母會盡量滿足。”胡天賜回答盡量事實和理論都照顧到。

經(jīng)理微微揚起嘴角，搖搖頭：“不見得，那個女人衣著并不光鮮，指甲縫都是黑的，八成要對比三家價格以上?！?/p>

果然不出經(jīng)理所料，那中年婦女說道：“我去隔壁看看?！?/p>

經(jīng)理急忙起身，說道：“這位大姐，我們門店最近做活動，如果買這款手機的話，送一萬個戰(zhàn)隊幣，并且會有金牌戰(zhàn)隊隊員帶打?！?/p>

“真的？”那個小孩子問了一句。

“肯定真的，我們店做得這么大，做的是口碑，前天來買的那個小孩子，恐怕跟你同年級，他讓我們的金牌帶了幾次，現(xiàn)在也是金牌了?！?/p>

“媽，我要買這部手機?！毙『⒆映麐寢屇强慈ァ?/p>

媽媽說道：“我們?nèi)ジ舯诳纯?，打游戲有什么好？?/p>

小孩子說道：“你已經(jīng)看了很多家了，就這家性價比最高。我上課又不玩手機?！?/p>

在小孩子的糾纏下，他媽媽買下了剛才咨詢的手機。

當晚回家，胡天賜依舊沒有玩戰(zhàn)隊，而是在書桌上寫著什么，而他的筆下已經(jīng)由一張紙，換成了一本筆記本。

除了今天的所見所聞，胡天賜還在第一頁寫下了卡耐基的名言，“生活是一場銷售，我們推銷一樣貨品，我們推銷一項計劃，我們同時也在推銷自己?！?/p>

胡天賜很喜歡卡耐基，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子靠背上，閉著眼，回憶著今天的一切，手機型號、價格、話術(shù)、技巧……每個畫面都在他腦海中重復放映。

三個月后的一天，胡天賜從公司總部出來，興奮地跳上一輛五菱宏光，臉上的喜悅有點難以掩飾，這輛車當初送他去門店上班，今天成了他直接指揮的座駕。

這車好像洗過了？胡天賜聞到車內(nèi)的香水味，檢閱著車內(nèi)的一切。

車后視鏡里，是堆著笑臉的司機，媽媽的皺紋也在鏡子里舒展開，不一會又是美娜攝人心魄的笑容。

司機笑著問候：“恭喜胡總，晉升為店長。您可真不簡單啊，我在公司開車這么多年，三個月晉升為門店店長的，您是第一人。”

胡天賜笑吟吟地看著司機，說道：“師傅你錯了，我們公司三個月晉升為店長的是老板——吳總，他才是第一人?！?/p>

司機沒想到胡天賜以老板為榜樣，恍然大悟地應(yīng)和：“對對對，我們吳總才是三個月晉升店長第一人，后來他自己發(fā)展，開辦了日高手機公司。胡總您晉升店長只比老板多一天，這樣的成績放眼全國，也沒幾個人，您前途無量啊?！?/p>

胡天賜嘴上說著謙虛的話，但心思已經(jīng)插上翅膀，飛到家里了，他要第一時間跟美娜和媽媽分享這個喜悅。

胡天賜坐在副駕駛上，調(diào)整了椅子和靠背，屁股挪了又挪，后背靠了又靠，手臂試了又試，總算找了一個他最舒服的姿勢——半躺著。

可等待胡天賜的是一場暴風驟雨。

“媽，媽！”胡天賜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傳了進來。

胡媽媽急忙開門。

胡天賜看到媽媽陰沉的臉，問：“怎么了？”

天賜的媽媽沒有說話，對著胡美娜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胡天賜瞬息明白過來，面無表情地脫了鞋，放下包，走進臥室。

臥室一團糟，床單、衣服等撒了一地，胡美娜正坐在床上瘋狂地抓著頭發(fā)，本來柔順頭發(fā)變成了“爆炸頭”。

“怎么了？美娜？”胡天賜微笑著問了一句

“胡天賜，你這個挨千刀的！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焙滥扔每耷患饨兄樖衷诖采献チ艘话?，一揮手，一個淺藍色的小方塊從胡美娜手里飛出來，“啪！”一聲，甩在胡天賜頭上，緊緊貼在胡天賜的額頭。

藍色的小方塊拍在額頭上，好比在額頭拍了一下蚊子，并不疼，也沒有造成肉體傷害。但是胡天賜的心卻一揪揪的疼，好像被鋼針刺過，扎穿，反復刺，反復扎穿，一揪揪地刺穿，一揪揪的疼。

從結(jié)婚到現(xiàn)在，胡美娜頂多就是給胡天賜擺臉色，從來不動手的，怎么今天動手了？

胡天賜微笑的表情定格下來，仿佛一塊石雕，僵硬地微笑，沒有一絲煙火氣。

半晌，胡天賜伸手摸自己的額頭，把那個淺藍色的多余物拿下來。原來是一只小雨衣，只不過這只小雨衣與市面上那些有所不同。這只小雨衣上面多了十來個細細的針眼，如果沒有仔細觀察或者用手摸的話，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胡天賜瞬間明白過來，僵硬地面容瞬間軟化，暖洋洋地笑道：“對不起美娜，我們結(jié)婚這么久了，我一直想要個孩子，有了孩子，我們會更幸福的。”

“幸福個屁！”胡美娜被“孩子”兩個字刺激到，順手抓起身邊的東西就往胡天賜身上砸。

胡天賜眼疾手快，一個矮身躲過砸來的物品。那個不知名的物品，在空中畫出一道精美的弧線，砸在臥室的墻壁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然后粉身碎骨，嘩啦啦地撒了一地碎片。

胡天賜看了一眼地上，陣亡的是一瓶香水，這是他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功勛卓著，卻得到了尸骨無存的下場。它肯定在抱怨胡美娜為什么那么心狠。

香水撒了一屋子，彌漫出的卻是消毒水的味道。

胡天賜打了個噴嚏，對著胡美娜淺淺笑道：“美娜，有事好好說，你先別生氣了。夫妻倆有什么不能說的呢？”

“你不要臉，居然用這么卑鄙的手段讓我懷孕?！焙滥葰獾眠煅?，對著胡天賜咆哮。

“你懷孕啦！”胡天賜雖說猜到了八九分，但是聽到美娜親口說出懷孕，還是嚇了一跳，心跳慕地加快不少，這是要做爸爸的節(jié)奏，臉上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喜悅。激動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別生氣了美娜，懷孕不能生氣，生氣對你不好，也對我們的孩子不好。”

說著，走上前，去撫她的背，希望能夠撫平她的情緒。胡天賜聽說女人懷孕會有那個什么癥？就是很暴躁那種。這時候他必須讓著她，一定得讓她開心。

胡美娜惡狠狠地瞪著胡天賜，肩膀一抖，甩開他的手，接著聽到清脆的“啪！”一聲，仿佛在房間里放了一響鞭炮。

胡美娜的手掌余溫煮熟了胡天賜的臉，他的眼前一黑，只見滿天星星閃耀，耳朵里“嗡嗡”的轟鳴聲占據(jù)了耳道。

動手！以前的胡天賜，絕饒不過動手的人?？山裉?，面前這個人懷著他的骨肉。

胡天賜咬緊牙關(guān)，硬生生把涌上來的大氣壓頂回肚子，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良久，胡天賜帶著滿臉歉意，扶著美娜的雙肩，哄著她：“咱們結(jié)婚快一周年了，自從娶了你，我覺得特別幸福。我最在乎的人是你，最怕你受委屈，最怕你不開心。前陣子你媽和幾個親戚過來，圍著我們嘮叨了半天，一直讓我們生孩子，你媽還強行推薦治療不孕不育的醫(yī)生，你當場拉下臉來，還記得嗎？”

胡天賜把小雨衣攤開在手心說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始終讓我戴著這個，我也一直尊重你?？捎H戚們總在老家念叨，傳閑話，人言可畏啊美娜，我不是沒辦法嘛……”

“少來這套！你當我還是三歲小孩吶？就你那一點小心思，我看得透透的。不就是想用孩子把我拴在這兒，做夢！呸！”

胡美娜臉色陰沉得如暴風雨前的天：“我告訴你胡天賜，我現(xiàn)在正處于事業(yè)上升期，你別指望我生孩子耽誤事業(yè)，我明天就去把孩子做了。”她的聲音反復剛從凍庫掏出的冰塊，冷冰冰的，滿含不容置疑的堅定，眼神仿佛兩柄利劍，直刺胡天賜的眼睛。

胡天賜愣了一下，吞了一下口水，連忙拉起美娜的手說道：“好好，事業(yè)重要。你的事業(yè)我全力支持。但是身體也重要啊。醫(yī)生說打胎對女人不好，你不想留下病根吧。再說了，這個小天使說不定都能看見他的小手小腳了，那可是咱們的親骨肉，你忍心讓他替我承擔過錯吧?！?/p>

胡天賜說著，把美娜摟到自己懷里，說道：“美娜，我答應(yīng)你，從今天起不論刮風下雨，還是風霜雨雪，有我在，你就有幸福的港灣?！?/p>

胡美娜靠在胡天賜胸口，沒有說話。

胡天賜笑著說道：“對了美娜，我必須告訴你一件好消息，我今天升職了，門店店長，三個月提拔為店長的，可是全公司第一人。我現(xiàn)在有一輛專車，明天我讓司機接你去醫(yī)院，我們好好檢查一下……”

自從胡美娜懷孕后，胡天賜和胡媽媽每天笑逐顏開，天天給美娜弄營養(yǎng)餐，一日三餐換著花樣。

胡天賜推掉了一切不必要應(yīng)酬，下班的第一件事便是回來陪著美娜。

只是苦了司機，每天接送胡天賜之外，還多了接送胡美娜的工作，以及送營養(yǎng)餐的工作。好在胡天賜對手底下人還不錯，要不然早反應(yīng)到吳總那去了。

溫馨的日子總是快如流水，不幸的日子總是突然來臨。

三十天后，民政局辦事窗口。

辦事員鄭重其事地對著胡天賜、胡美娜說道：“離婚是大事，你們不再考慮了嗎？”

“不，我們不再考慮了，堅決離。”男女異口同聲的說。

“好吧?！鞭k事員有些無奈，鄭重地將印章蓋在離婚證上。

胡天賜的腦袋有些宕機，機械地抄起離婚證，快步走進洗手間。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彎下腰，把頭伸到水龍頭下面沖刷，只有把頭深埋進盛滿水的洗手池，才感到一絲絲慰藉。

冰冷的自來水，來自北冰洋海底一萬米。刺骨的冷，把胡天賜凍得渾身發(fā)抖，連同他的心也凍成了冰雕。他好后悔！他后悔為什么會娶胡美娜，后悔為什么沒有看好自己的孩子。

胡天賜直起身子，鏡子里的自己，頭發(fā)亂糟糟的，滴著水，仿佛被大雨沖垮了一半的烏鴉巢。滿臉胡茬，黑壓壓的、密密麻麻的一片，就像剛割過的韭菜地。他的眼睛紅彤彤的，就像兩盞大紅燈籠，又紅又腫，無神地看著自己。

鏡子越來越模糊，里面的胡天賜身影逐漸消失，三天前的場景漸漸清晰：

胡天賜下班一到家，便看到媽媽趴在床上哭，急忙跑過去扶著媽媽急道：“媽你怎么了媽？”

胡媽媽溝壑縱橫的臉上噙滿了淚水，搖著頭，說不出話來，拿了一張醫(yī)院的單子給胡天賜。

胡天賜以為媽媽得了什么絕癥，急忙搶過來，只見醫(yī)院的清單赫然寫著：“胡美娜，‘孕10周’外院行藥物流產(chǎn)術(shù)，未行清宮術(shù)，持續(xù)出血10天，繼發(fā)不孕……”

一百道晴天霹靂，接二連三劈在胡天賜身上，劈得他一屁股攤在地上，一時間神識不清，情不自禁地發(fā)出呵呵呵的笑聲，一邊問“為什么？”。

鏡子里的畫面瞬間變化，胡天賜和胡美娜在吵架。

胡天賜的臉漲得通紅通紅：“為什么？為什么要去打胎？這不僅僅是我們的孩子，還是我們的希望，還有你難道不知道，無故打胎要得報應(yīng)的嗎？”

胡美娜的臉依舊慘白，聲音尖銳了幾分：“我不想生不行嗎？女人就應(yīng)該做生育工具嗎？女人就不能有事業(yè)嗎？”

“你有夢想我全力支持你，你始終拿不下的那幾項業(yè)務(wù)，不是我?guī)湍阃瓿傻膯?？事業(yè)難道不是蒸蒸日上嗎？關(guān)孩子什么事？孩子有什么錯？”

“人事部經(jīng)理發(fā)現(xiàn)我肚子大了，問我是不是懷孕了，我該怎么回答？”憤怒地聲音，差點刺破胡天賜的耳膜。

“有什么不好回答的，照實說就是了。就算調(diào)整崗位有什么關(guān)系，我的工資卡不是給你了嗎？我的收入是你的兩三倍，還不夠你花嗎？還不能給你安全感嗎？”胡天賜的音量依舊沒有提高，他極一切可能控制音調(diào)，以免爆發(fā)沖突，但是他的眼眶就快噙不住淚水了。

“呸！不要臉，你的錢算個屁啊。你扎破洞的行為屬于欺詐，是婚內(nèi)暴力，是違法行為。我們要當一個守法市民，堅決不能縱容你的一直違法下去?！焙滥鹊哪樢呀?jīng)變得鐵青，憤怒到了極點。

“放屁！”

“你才放屁，總之，女人必須獨立自主，女人必須不是生育工具，女人必須有事業(yè)！”

“啪!”胡美娜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一巴掌。

兔子急了都咬人，更何況失去孩子的胡天賜。

面前的幻象消失，胡天賜忙不迭縮回手，拳峰、手背上扎滿了玻璃碎渣，憤怒的氣壓裹挾著鮮血汩汩地向外流，洗手池的水瞬間被染紅，就像倒了紅色染料。

胡天賜面若死灰，凌冽的目光盯著滿是鮮血的手，良久才伸出那只沒受傷的手，捏在無名指上，那枚象征愛情的婚戒，轉(zhuǎn)眼被拖出來，狠狠丟入洗手池?；熘t色的水，是胡天賜的血，是胡美娜的血，還是他們孩子的血，這些血水裹挾著那枚戒指，旋轉(zhuǎn)著把愛情拖入池子底。

池水中漸漸凝出一張人臉，那人臉好模糊，一會兒像是胡天賜的，轉(zhuǎn)眼變成胡美娜，又好像是那個小天使的，那個天使伸出手大叫著“爸爸救命！”，要去拉胡天賜的手?？伤麂鰷u中吸力太大，小天使越來越無力，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

有人問：“幸福是什么？”

有的人說：“幸福是事業(yè)，是賺錢?！?/p>

還有的人說：“幸福是男女完全平等?！?/p>

面對這樣的答案，胡美娜滴下了她悔恨的淚水。

胡天賜終于明白：女人就算有了孩子，心也不會留下來……

而社會學家也許會說：“經(jīng)濟發(fā)展本應(yīng)給人幸福，可從本案例來看，恐怕是……無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