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我方才的話起了作用。她坐了回去，雙手抵著額頭撐在桌上，瘦削蒼白的手背青筋突起。她理了下垂在額前的碎發(fā)，抬起頭來望向我，眼角有些微微濕潤。我欲語又收住了，生怕不經(jīng)意的哪句話會再次引起她的不悅。她似笑非笑地說：“那我們就談談罷。我先前可能是誤會你了，我以為你跟他們一樣，慣于看笑話?！?/p>

“他們？”我疑惑不解。

“哦，就是我周圍的人，親戚、同學、同事?！?/p>

“怎么會？”

“怎么不會？”她鼻孔里冷哼一聲，“我成了他們茶余飯后的談資，一個個都是看笑話不嫌事大?！?/p>

“他們談你什么？”話一出口我就后悔，顯然我跟她說的“他們”沒有多少區(qū)別，對她的事一樣感興趣。我不安地端起咖啡連喝了幾口。窗外的雨還在下，刷啦啦的雨聲隔著玻璃窗都聽得見。服務員又過來給我們的杯里續(xù)了水。

“你也許知道，我結了兩次婚。第一段婚姻我沒有珍惜，第二段婚姻我想珍惜，卻弄得傷痕累累?；橐鲞@條河，淌過才知道，不身在其中，很難識得其中滋味。很多時候，你以為自己懂婚姻，其實根本不懂。就像人性，很多時候，你以為自己深諳人性，卻要等到它驟然變臉，才深知一個人的秉性，是可以千變?nèi)f化、底色詭譎的。永遠不要自視過高，你并不比任何人聰明?！?/p>

我有些慨嘆，她說出了這么富有哲理的一段話，以前那個單純、漂亮、聰明、好勝的尹麗確實不見了。與她相比，倒是我顯得頭腦簡單，思想單純了。

她接著說道：“十幾年前，我無意間認識了我的第一任丈夫，趙凱，他是我另一個部門的同事，他憑借自身努力進了國企。平心而論，他的條件并不算好。長相一般，收入也一般，別的不說，光家境就輸了我一大截。我的父母都是國企領導，他卻是農(nóng)村出身。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被大家看好。所有人都覺得趙凱高攀了我，實不相瞞，我也這么覺得。所以跟趙凱交往時，我總流露出有恃無恐的底氣，再加上那會兒年輕，談戀愛可了勁地犯作。譬如，跟閨蜜逛街下雨了，明明可以打車回去，我偏要讓趙凱送傘來接我，等他千里迢迢淋成落湯雞趕過來，我心里會生出一種極大的滿足感。又譬如，他參加朋友聚會，我會一個電話打過去，要求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跟我大聲表白。如果他表現(xiàn)出遲疑或抗拒，我就會很不開心地掛電話……

”那兩年間，他的表現(xiàn)無可挑剔，很多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他通通滿足了我。我相信，這種有求必應式的寵溺，是任何一個女人都無法抗拒的。我當然不例外。那時的想法很簡單，我喜歡他，他喜歡我，結婚以后，我爸媽會利用人脈關系提攜他，以他的聰明能干，混上一個中層領導不成問題。這樣一來，物質差異解決了，我又得到了一個對我千依百順的丈夫。

“這段婚姻維持了五年。剛開始的三年，他對我很好，甚至包括我不想要孩子，他都表示理解和支持。光是這一條，有幾個男人能做到？我在外面吃飯，可以頤指氣使地差遣他剝蝦、夾菜，哪怕席上還有他的下屬在；我穿高跟鞋逛街累了，就勒令他跟我換鞋，讓他光著腳去車庫開車……就連我爸媽都贊嘆他的忍耐和包容。為了感謝這位女婿，二老拼了命地提攜他，終于在他們退休前，幫他爭取到了部門副總的位置。那一年，趙凱才三十一歲，這在派系競爭激烈的國企，絕對算得上火箭速度?！?/p>

說到這兒，她忽然停下來了。她眼圈微紅，以手掩住口鼻，幾秒后，又放了下來，嘆息一聲，“這就是我的教訓，哪怕再愛一個男人，也不能毫無保留地提攜他?！?/p>

我靜靜地聽她繼續(xù)說。

“趙凱升上部門副總后，我和他的差距越來越大。他成了公司的當紅炸子雞，有實力，有地位，還有岳父岳母幾十年經(jīng)營下來的牢固人脈網(wǎng)。而我，作為一個胸無大志的底層員工，仗著上司不敢管我，放心地混吃等死，心情好就上上班，心情不好就謊稱自己病了，假條一打就半個月。這么一來，想必你們都看出問題來了——趙凱漸漸覺得我是個拖累，他的工作越來越忙，責任越來越大，我卻總是胡攪蠻纏，不斷試探他的底線。他連續(xù)加班一個星期，只想利用周末好好休息，我卻纏著他陪我逛街，不去就使小性子。他為了匯報會暈頭轉向，想讓我?guī)兔Τ龀鲋饕猓覅s連看一眼的耐心都沒有……

”如今回首往事，就連我都覺得趙凱出軌，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對方是兄弟公司的一個部門女總，跟趙凱有點業(yè)務上的往來，幾次合作下來，兩人就建立了牢不可破的情誼，棋逢對手，惺惺相惜。一個內(nèi)心寂寞不被妻子理解的中年男子，就這樣遇到了他理想中的靈魂伴侶，電光火石，鐵了心要跟我離婚。

“那時我爸媽都已退休，趙凱在新的派系陣營里也有了一席之地。于公于私，我都沒有絲毫掣肘他的勝算。我這個被捧在手掌心三十年的溫室花朵，除了任人搓圓揉扁，沒有任何辦法。我說他，根本就是利用我上位，現(xiàn)在我爸媽退休了，就想把我一腳踢開。他說，這跟我爸媽有什么關系，我不要這么幼稚！溫柔體貼的丈夫，一夜之間像換了個人，冰冷、淡漠，不近人情。

”我猜，他一定忍了我很久吧。為了贏得我和家人的信任，換取我爸媽對他無條件的扶持，他是何其心機深沉，甘愿忍辱負重這么些年，如今羽翼漸豐，自然連本帶利地報復我。

“我忍不住這樣懷疑?？僧斘矣H眼見到那個部門女總，維持了三十年的自信和驕傲頃刻瓦解。我終于相信，那就是真愛。即便是我的父母仍在位，他依舊會奮不顧身地舍棄一切去追求真愛。那女人就像寶石一樣璀璨奪目，舉手投足間，盡是女性的智慧和優(yōu)雅……

“那天，他們共同參加一場招標會，她一襲職業(yè)套裝站在趙凱身旁，兩人談笑間默契十足，儼然天造地設的一對。而我，三十出頭了，還穿一身花花綠綠的露背裝……那PPT上的字，我一句都看不懂……

“娘家和夫家聯(lián)手，把我養(yǎng)成了一個金玉其外的廢物。這個廢物，拿什么來跟強勁的第三者抗衡？我的自尊心就在那一刻被喚醒，原本打算大鬧競標會的決心煙消云散。離婚吧，我不再糾纏?！?/p>

她又喝了幾口咖啡，淡然一笑道：“看你的神情，你似乎還期望我挽救我的第一段婚姻——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麻木了，但是有些事也還看得清——假設我從前就溫柔體貼穩(wěn)重，未必趙凱就不會出軌？說不定他反倒嫌我呆板?！彼龆Ｗ×?，看了看窗外，雨還在下，才又慢慢說道：

“第一次婚姻失敗后，我空窗了近一年，經(jīng)人介紹，我認識了第二任丈夫，馬原。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這回我打死不找鳳凰男。馬原自己開公司，他的父母都是銀行系統(tǒng)的，從家庭背景來看，我們門當戶對。他同樣離異，有一個女兒。半年交往下來，我們領了證。那年，我已經(jīng)三十二了，經(jīng)歷了一次失敗的婚姻，心性成熟了很多，懂得婚姻是需要彼此經(jīng)營的，也懂得了忍讓和體貼。我開始老老實實上班，即便業(yè)務能力有限，到底還是做出了一點成績。還學習了幾門主婦的手藝，做飯、烘焙、插花、茶藝……

”認識我的人都感嘆，我長進了不少，不管是為人處世，還是內(nèi)在氣質，都漸漸沉穩(wěn)。站在馬原身旁，不說誰高攀誰，至少算男才女貌。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隨著我們的女兒降生，加上經(jīng)濟不景氣，他的壓力大了，脾氣越來越暴躁。我就想，他是家里的頂梁柱，想發(fā)泄情緒就讓發(fā)泄一下吧?？伤儽炯訁?，天天不務正業(yè)，三五狗友聚在一起就是喝酒吹牛。后來，到了一天不喝酒，就打不起精神的地步。生意也是越來越差。他在外面見誰都慫，回到家里反倒窩里橫，喝多了有時還對我和孩子打罵。更可氣的是，因為他女兒，他與他前妻之間還藕斷絲連。他嘴上喊著沒錢，家里的開銷和大小事情基本都是我的，而他卻經(jīng)常偷偷塞錢給他前妻。

“他這個樣子我是越來越反感了，我想到了離婚。女兒五歲那年，我向法院起訴離婚，他拖著不簽字。女兒也抱著我的腿哭著說：‘媽媽，你不要離婚，離了婚，我就沒爸爸了。’女兒哭得我心都碎了。在法院的調(diào)解下，我又回到了這個家。雖然他比以前表現(xiàn)好多了，但我對他沒有一絲愛意了，愛早就被他消磨光了。沒辦法，為了孩子就湊合著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