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每回到蘇州觀前街,都會辦兩件事,一件事是在新華書店買幾本書,另一件事就是到陸稿薦買一二盒醬汁肉,那書是我自己看,我喜歡藏書,現(xiàn)在有藏書近萬冊,是我二十多年淘書所得。醬汁肉是給父親買的,父親牙齒不好了,而醬汁肉他吃得動,但醬汁肉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所以平常日子就買燜肉,雖說陸稿薦的燜肉價格比其它店貴一點,但想到父親喜歡吃便不去想那么多了。
一日傍晚,我提著一盒醬汁肉回到老家,父親顯得并不太高興,他對我說,這個肉很貴的,以后不要買了。我問父親道,你喜歡吃這個肉嗎?這時母親插嘴道,你父親連肉湯也不舍得倒掉一滴。
父親說,這個醬汁肉好吃是好吃,但代價太大了,不劃算,以后真的不要買了。
當時我信誓旦旦地表示以后就不買那個醬汁肉了。
即使這一盒醬汁肉,父親也不舍得自己獨吃,而是要分一半給我的哥哥。哥哥四十歲時,嫂子病故了,就這樣他一個人住在鄉(xiāng)下,父母親住在我的樓房里,哥哥住在他的樓房里,兩個房子相隔很近。有好吃的東西,父親總是首先想到我的哥哥,所以父親走了后,哥哥對我說,你買給父親的醬汁肉大半是我吃了。

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大約我六七歲時,父親從縣里開會回來(當時他是大隊支部書記),我已睡覺了,但聽見父親回來了,馬上從床鋪上跳下來,這時父親從一只黑色的提包里拿出兩只白饅頭,我與弟弟各一只白饅頭,父親將一只白饅頭遞給我時,不小心我沒接住,白饅頭掉在地上了,地面是泥巴地,父親將白饅頭手工揀拾起來,輕輕地剝?nèi)ヰz頭外面一層皮,然后他將饅頭的皮推入了嘴巴里,將干凈的白饅頭遞給我。那時候鄉(xiāng)下窮啊,即使這兩只白饅頭也是父親在開會時,省下自己午飯吃的而用糧票換回了這幾只饅頭。父親的慈愛,都在歲月里,蒼老成我心中永恒的記憶。
還有一件事,時間大約是2012年,有一天我看到陽澄湖里牽魚,我想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陽澄湖里的魚難得吃到的哇,為了買魚我在那里等待了二個多小時,我買了一百多斤魚,興高采烈地開車將這些魚送回老家去。父親看到這些魚,卻一臉不高興,他問我,你買這么多魚做啥?我說,你們慢慢吃,這是陽澄湖里的魚。父親說,你買個一二條魚就夠了,你買這么多魚太不應該了,你身上有幾千萬元債務,我們做父母的沒有一分錢給你,你還買了這么多魚過了,你說我與你娘怎么吃得下去呢?我的父親母親雖然貧窮,但他們對子女是充滿深情厚誼的。
今天下午3時,我有事來到了觀前街,當我看到陸稿薦,就想起了父親,只見那兒有一堆人在排隊,看來陸稿薦的生意不錯。如果父親健在的話,我肯定過去排隊買一盒燜肉(這個季節(jié)沒有醬汁肉)回去,但父親走了,他再也吃不到那個燜肉了。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的憂傷如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