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聲音是有生命的?！?/p>
志愿者“咔”的關門聲逐漸在空氣中消散。李穩(wěn)獨自呢喃，他仿佛聞到了一絲干燥的柴火味，那是工廠排放物發(fā)出的異味。他艱難的挪動著蒼老的身體，把志愿者送來藥放到床邊的柜子上。
旁邊，妻子在遺像上笑得像一朵花。
“咚咚”，又響起一陣敲門聲。
是呀，今天孫女要來看他。
2.
“爺爺......”
一開門，小李就沖了進來。
后面還跟著一個年輕的男孩，“這是我男朋友，小楊。”
李穩(wěn)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來不及說話，孫女提著袋子沖進了廚房，細膩的聲音從里面悠悠傳出來，“今天我給您做飯”。
3.
“咕嘟咕嘟”，米飯的嘆息聲逐漸平息。李穩(wěn)想，米飯其實是世界上最孤獨的食材，無論南方北方，飯館食府，你要點川菜豫菜，廚師都會單獨給你精心的做。但是米飯，因為不賣錢，都是大鍋飯，沒有人單做。飯店里的米飯大多不好吃，那些加水得宜、火候適合的米飯，白凈香軟，只有在家里吃得到。
在一切都可以被錢衡量的時代，我們反而吃不到好吃的飯了。
“叮咚”，刀敲擊砧板的聲音響起，細碎、節(jié)奏輕快。
接下來是“沙拉”的一聲，鍋里的熱油遇到東西，就明快的歡呼起來。肉片下鍋，撒著歡，滋滋的出著油又還擺著性子，慢悠悠的才由紅變灰。香味從空氣中鉆出來，順著鼻子撓著人的心，卻讓人總覺得還不過癮。只聽得“嘶嘶”聲音響起，豆瓣醬游進鍋，順著肉燈籠花般的漩渦往里爬，然后沁了進去。鍋里的水更多了，隨著“沙拉”的一聲，香味就一路穿屋過堂、鉆門入戶，不濃烈、卻悠長，不清新，卻蘸滿了柴米油鹽的生活氣息，讓人沉甸甸的心思不禁安放下來。
4.
飯菜上桌，香氣四溢，李穩(wěn)卻沒有吃多少。
“爺爺”，小李看著李穩(wěn)，說，“剛才我回來，看見隔壁張嬸家掛著花圈，張嬸還年輕，怎么就...”
“前天剛剛?cè)ナ懒?。?/p>
“現(xiàn)在新聞上都叫這里是絕癥村”，那個年輕的男孩抬頭，“村口的工廠排放超標，10年來，整個村大多數(shù)人都猝死了?！?/p>
“是呀，我們一直和工廠的資方談”，李穩(wěn)嘆了口氣，“政府和社區(qū)的人都被資方收買了，幾年來的談判沒有什么進展，工廠一直沒有關，張曼和我都是村里的代表，本來張曼準備和我一起，后天再和資方去談談?！?/p>
“爺爺”，小李的臉上布滿了擔憂，“咱不談了，我和小楊找好了新地方，您和我們一起去外面住吧，離開這里。整個村都沒幾個人了，一回來，路邊都是墳墓，風吹過墓碑的聲音，怪滲人的。”
李穩(wěn)摸了摸自己的腿，那塊病變的皮膚在褲子下像火燒一樣疼，按照原先的死去村民的癥狀，他也沒有多少時日了。然后他笑了笑，摸著小李的頭，“從小你爸媽就不在了，還是你和我最親?！?/p>
然后，他把眼光投向屋外，白色的墓碑鱗次櫛比，就像一支隊伍一般。夜里的風刮過，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傻孩子，那不是風聲，那是故人在唱歌，他們想我了?！?/p>
5.
“那我們后天來接你哦”，飯后，小李和小楊向李穩(wěn)作別，駕車離去。
車子離開村落。小李擺弄著手里的相機，“這次收集全了證據(jù)，明天我就聯(lián)系媒體發(fā)出來，讓這些血汗工廠關門！”
然后，她嘆了口氣，“不行，還是先把爺爺接出來再說，今天幸虧沒告訴他這些事，不然他一定不讓我去揭發(fā)工廠?！?/p>
小楊點頭，正想說些什么，汽車繞過蜿蜒的山路，一輛早等候在路口的皮卡車沖出來，撞上小李和小楊的汽車，汽車翻轉(zhuǎn)，順著懸崖，墜落了下去。
6.
李穩(wěn)不知道車禍的情況，他開著門，躺在椅子上，閉眼聽著聲音。
風吹過，房屋的聲音，草地的聲音，院落的聲音，此起彼伏，輕微的，窸窸窣窣的，慢慢的消失，然后又有新的聲音響起。
聲音是有生命的，而生命有始有終。
突然，夜空中響起了喇叭圣。那是工廠無人機的宣傳聲，“居民朋友們，為了慶祝即將到來的端午節(jié)，世家公司給大家準備了禮物，請大家到A3區(qū)領取。大家對公司有什么意見建議，請在領取時反饋給工作人員，由工作人員統(tǒng)一轉(zhuǎn)交給政府?！?/p>
聲音刺耳而空洞，整個世界的其他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喇叭的聲音。
“而他們從來不聽我們說什么?！崩罘€(wěn)起身，進屋，又看了看妻子的遺照，從床下拿出一只鐵哨。哨聲黝黑，刻著一只白鳥。
這是祖父留給他的，祖父告訴他，不要吹響它。
“這個世界上如果只有一種聲音，那太單調(diào)了”李穩(wěn)自語到，他緩緩拿起哨，吹了起來。
“啊嗚啊嗚啊嗚...”
哨聲不響，但是慢慢飄蕩了開。村莊周邊忽然響起了翻土聲，一個角落、兩個角落，然后，張曼的墓碑后首先身出一只手來，張曼扒開墓后的土，僵硬的鉆了出來。她的臉已經(jīng)腐爛，嘴角的肉被動物啃食，牙齒露在外，在月光下看起來十分皎白。
哨聲繼續(xù)，接下來，一個接一個死去的人，從土里鉆出來。翻土的聲音，尸體走動的聲音，骨骼掉落的身體，此起彼伏，很細碎，很輕微，匯聚在一起，卻越來越大。
李穩(wěn)一邊吹著，一邊慢慢往前走去。一具骷顱并排和他走著，那是他的妻子。身后，是村里死去人的尸體，跟著他們。
工廠的喇叭聲繼續(xù)，但是世界上不再只有喇叭聲了。他準備帶著村民和工廠的老板好好談談。
這一次，他會聽他們的聲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