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與簡介|雪鈴蘭
皓月當(dāng)空，街道皆寂，兩側(cè)兩排雙層的小樓靜立。冬夜的天暗如墨洗，燈光熹微，勉強(qiáng)照亮了這條窄而冷清的尋常巷陌。年輕的女人取了輕薄的一件外套，輕披上陳蹊的肩。
女人輕聲：“園里風(fēng)大，又沒什么遮擋，凍著了可不好，自己也不知道注意點。”陳蹊接過，將衣服穿好，看著女人微揚(yáng)了揚(yáng)嘴角，但終還是無法真正笑出來。他輕輕嘆了口氣。
良久，聽得那女人嘆息：“哎，舜英那丫頭……”
陳蹊微微一笑，拍了拍女人搭在自己肩上的纖纖素手，啞著嗓子道：“后事可妥當(dāng)？”
女人蹙眉：“阿蹊，你當(dāng)真讓她與那……連婚禮都未曾有過，又何來合葬之說？”
陳蹊默然片刻，方緩緩道：“這是她最后的愿望，我這么做也是對當(dāng)年之事……”陳蹊輕輕嘆了口氣：“我陳蹊放縱傲然活了半輩子，誰擋我我殺誰，卻不想也有后悔的一天?！?/p>
“阿蹊，這不是你的錯。”女人微微一笑：“本想過段時間再告訴你，我，我懷孕了，我們也會有孩子了?！?/p>
陳蹊怔楞半日，喃喃道：“孩子？”
“別想那么多阿蹊，在你的庇護(hù)下，舜英一直活的無憂無慮，是沈枚的闖入打破了那方靜謐那方美好，你做的沒有錯，本來沈枚對舜英也有利用之心，是他欺騙了舜英，用利用舜英對他的感情?！?/p>
“可我也利用了他對舜英的感情，不是嗎？”
女人沉默。
“阿蹊，你是一位好兄長，更會是一位好父親?！?/p>
陳蹊微微一笑：“這兒是風(fēng)口，你懷著身子呢，我們回去吧。”
如幕般的夜空無月無星，唯有隱匿在漆黑的夜中的密布烏云，看不見的電波穿透層層密云，遞向未知的遠(yuǎn)方。
女盥洗室中，淺黃色的瑩瑩燈光照著，不似窗外初升不久的太陽那般刺眼，只柔柔的灑下來，卻又能細(xì)心的將每一處都照亮。
鏡中瘦高的年輕姑娘對鏡梳篦，牛角質(zhì)地的密尺梳篦過她這一頭從未遭遇過燙染的烏發(fā)，齒梳輕輕滑過發(fā)絲的每一寸，直至發(fā)末。烏發(fā)梳開了來，一篦便到了頭，她方置下這耗功夫的活兒，收拾妥當(dāng)了，推門離開。
秦樂鶯正坐于電訊處雪兮的辦公桌旁，她看著雪兮進(jìn)來，目光凌厲。雪兮微笑，她知道秦樂鶯心里頭已有打算，是而倒也不再言他，只道了句“失陪”，先行離開。秦樂鶯淡淡看著雪兮的背影，忽而笑了?？蓱z馮文鶯一世算計，最后竟是她以為的自己的人聯(lián)手，想要她的命。
上海的西餐廳不少，這家算是中等的，雖說菜并沒有多正宗，畢竟中國人向來擅長把一切“外來物種”“中化”，什么東西到了中國的土地上多多少少都得有點變化，也更容易被國人所接納不是。但也因此店中幾乎從未有過外國人光顧，不過這不重要，在中國做中國人的生意，可比做外國人的生意來的劃算多了。
小方桌鋪著金絲紋邊的雪白桌布，上置細(xì)頸玻璃碎紋半透明的花瓶，當(dāng)中一支淺粉嬌花。文鶴坐在桌旁，微笑靜待，左手無名指上赫然一翡翠戒指。
“你來了?！毖┵饴渥?，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見?！?/p>
文鶴微微收了笑容，道：“是。”
“怎么安排的？”文鶴抬眼看她：“‘燈籠草’會以你我此次接頭為訊息，打入內(nèi)部?！?/p>
雪兮蹙眉，原先為了派入楊煦琨和白泠泠，可是以一組人的犧牲為代價，此番“燈籠草”打入新政府內(nèi)部，當(dāng)真這么簡單？
文鶴似乎也猜到了雪兮的心思，他道：“‘燈籠草’和新政府高層有關(guān)系，打入內(nèi)部其實不怎么費力，放心吧。”他頓了頓，又道：“雪兮，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jīng)問過你，行動需要犧牲，你怕不怕。”
雪兮看了看他，搖頭。不錯，他的確曾問過她是否懼怕犧牲，她當(dāng)時的回答是，她在踏進(jìn)軍校大門的那一刻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笑說，我也一樣。
“什么意思？”
文鶴微微一笑：“沒什么，就是時間沒到，隨便閑扯幾句?！彼皖^良久后又嘆了口氣：“我的朋友犧牲了?！?/p>
而下一刻，雪兮便感受到了不妥，她敏銳地方感受到了窗外熟悉的人影，那些黑色影子清晰的告訴她，76號的抓捕者已經(jīng)將這里團(tuán)團(tuán)包圍。她看向文鶴，文鶴卻未與她呼應(yīng)反而搖了搖頭。雪兮緊張的握緊拳頭：“那我們分頭?！?/p>
文鶴還是搖了搖頭，他抱歉的笑笑：“對不起，我也有我想要的，要想得到就必須有失去。不過你完全可以跑掉，最多失去76號內(nèi)的身份?！?/p>
他取出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上有黑色路徑以及紅色標(biāo)明的逃生線路，遞給雪兮。雪兮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抬頭問道：“我可以信你嗎？”
他道：“上面人不可信，我可信。你救我一次此次就當(dāng)歸還恩情。線路是我定的，我自詡完美，但馮文鶯久歷諜海沉浮未必看不出，還是要萬事小心?！?/p>
雪兮沉默。她若脫身，則整場行動犧牲的不過是她林雪兮的身份，她最多也就是被通緝，然后大可以逃到未淪陷區(qū)域匿身，而與此同時，馮文鶯也有可能因為用人不慎而受到76號上層人物的猜疑。
馮文鶯奪門而入時，雪兮的身影已經(jīng)不見，文鶴看著馮文鶯，道：“她發(fā)覺了，恐怕抓捕還需困難些?！瘪T文鶯指揮著身后的人迅速去抓捕，然后看了眼文鶴道：“希望不是你故意放走的?！蔽您Q微笑：“馮處長未免草木皆兵了。”馮文鶯冷笑：“是否草木皆兵，看抓不抓的到人就知道了?！?/p>
雪兮一路循著地圖上所指逃離，跑到最偏遠(yuǎn)的那處巷口，竟想不到已是死路，馮文鶯自巷內(nèi)一處酒家穿越而來，她笑：“這就有趣了，文先生安排上的漏洞，正好就被林小姐發(fā)現(xiàn)，這是安排的唱戲給我聽？”
逃無可逃，雪兮當(dāng)機(jī)立斷取了極短射程多半用于自殺的隨身手槍出來正對心口，即將扣下扳機(jī)時馮文鶯便一槍擊中她右臂，雪兮吃痛時手上力道驟松，子彈目標(biāo)偏離，正入肩胛。瞬時兩處中彈，自殺不成更添痛苦。她吃受不住一下子跪在地上，隨即幾人上來拉扯她拖上車去。送至醫(yī)院時雪兮已近意識不清，然接下來馮文鶯特意囑咐那不用麻藥的取彈過程，又迫使她清醒無比，接下來，就是參觀76號那間條件頂好的犯人優(yōu)待室。
再清楚不過，恐怕這“燈籠草”便是文鶴。既然已經(jīng)是被犧牲者，又自殺未遂，雪兮不得不做出一個苛待自己的舉動，那就是從頭至尾咬死牙關(guān)，并選擇性“交代”，幫助文鶴打入內(nèi)部。
優(yōu)待室的燈是新?lián)Q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有審訊就徹夜亮到天明的燈此刻格外的明亮，刺的即使睡意沉沉也無法閉上雙眼。
審訊員的聲音平淡的沒有一絲感情：“你和文鶴認(rèn)識多久了？怎么認(rèn)識的？什么關(guān)系？見過幾次面？曾經(jīng)討論過什么？”
雪兮嘆了口氣：“半年。一次舞會上認(rèn)識的。我們……我們只是朋友，舞會后共見過兩次。一次是在茶廳，他折花贈與我，當(dāng)日晚上，我們一起去看過電影。還有一次，就是今天了?！?/p>
鋼筆筆尖在紙張上刷刷刷的劃過，負(fù)責(zé)記錄的人筆下飛快。
馮文鶯勾唇一笑，插話問道：“那次在茶廳我也有派人在場，你跟他可是老熟人一般，你說他選花的技術(shù)好，‘還是’喜歡用花籠絡(luò)女孩子的心?！?/p>
“對，我們在舞會上初識，”雪兮微笑：“他拿了五支花，朵朵鮮艷，收到他的花的女孩子，個個兒都恨不得撲上去?！?/p>
馮文鶯輕笑：“哎呀林雪兮我可真佩服你，都什么時候什么境遇了，說話還能這么滴水不漏?！?/p>
“既然是據(jù)實已告，自然滴水不漏?！?/p>
“好，”馮文鶯點了點頭：“那我們繼續(xù)。今日你逃跑，文鶴沒給你指導(dǎo)點什么？”
“今日說起來還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面呢。我首次與上級接頭，見到的竟然是他，本以為是巧合遇見，他卻說他等的就是‘鈴蘭’?！?/p>
馮文鶯雙手抱臂，有些玩味的看著雪兮：“文鶴可沒說他是你的上級?！?/p>
“那我就不知道了?！毖┵馕⑿粗骸拔业纳霞壉撑蚜宋?，或者被文先生攔截了也未可知?！?/p>
馮文鶯點了點頭：“林小姐的口才果然不一般，也難怪周副處那么上心，想來平日里甜言蜜語灌了不少迷魂湯，這顛倒黑白不成就來個模棱兩可，我倒是真拿你沒辦法呢！行了，鈴蘭姑娘，既然是軍統(tǒng)的人，知道的應(yīng)該不少，老實交代了吧，省得過會兒地牢里又是半日鬼哭狼嚎?！?/p>
“我知道的消息應(yīng)該大多已經(jīng)沒用了，嗯，至于有用的，我也不會告訴你?！?/p>
“林雪兮啊林雪兮！你當(dāng)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那也行，那接下來，趕緊趁著這僅剩的還能活的像個人的三個小時，好好休息一下吧。”
雪兮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椅背設(shè)計的很別扭，高度不高不矮，頭不揚(yáng)起來又酸，仰面朝天卻又懸空著碰不到椅背。手上鐐銬緊緊鎖在桌面上，想活動一下也不能。
但想想三個小時之后的境遇，此時此刻也不算什么了。
雪兮真的在想，自己如今和當(dāng)初楊煦琨“抓獲”的那一組人有什么區(qū)別，或許打一開始從軍校畢業(yè)，他們就已經(jīng)這樣安排好了。弱肉強(qiáng)食，這是雪兮在軍校里學(xué)習(xí)到的很重要的東西之一，她一個方方面面都只是勉強(qiáng)過線、各方面素質(zhì)都堪堪湊合的兵，到了放棄的時候，想到的第一個不是她又是誰？
76號地牢審訊室里那一盞永遠(yuǎn)慘白的燈，明晃晃的照著雪兮朦朧的雙眼。圓柱狀的鐵家伙沉重卻又靈活，一點一點的向前滾著，將纖細(xì)的骨頭一寸寸碾碎。歷經(jīng)了拶指和針刺大刑，她曾一度以為自己在瀕臨崩潰的邊緣站住了腳，可當(dāng)新的刑具軋上那她以為早該失去痛覺的指尖，十指連心再次撕心裂肺的席卷，炸散掉人頭腦中所有理智和清醒。痛到極點，卻又沒能昏死過去。她聽見耳邊有轟隆轟隆的巨響，卻聽不見自己那從喉嚨沖破而出的凄厲悲鳴。
猶還夾雜著冰塊的冰水兜頭澆下，在這寒冬之時冰冷的地牢里，單看著便讓人覺著瑟瑟發(fā)抖。火盆在身邊燃燒，發(fā)出火星爆裂那“啪”、“啪”的響聲，熱氣撲面而來，將凍的僵硬、漸漸失去知覺的身軀拉回痛苦的現(xiàn)實。
鐵家伙繼續(xù)前進(jìn)，骨頭一寸一寸的碎裂，忽的“咔噠”一聲壓上脆弱的手腕，骨頭錚錚碎裂的聲音放大了幾倍的在耳邊回響，再沒有冰水澆下，只有黑暗毫不猶豫的撲來、將人掩埋、覆滅。
再醒來時，雪兮已經(jīng)回到了牢房。睜開眼，身上的傷已經(jīng)被處里過了，鮮血淋漓已經(jīng)看不見，被層層包裹的繃帶、石膏掩蓋。
窗外雪白絨花一般的雪花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飄落，這是她來到上海后見到的第二場雪，依然是大雪。在上海這處鮮少見雪更鮮少見大雪的土地上，接連兩年，一次在十一月里，一次在這正月里，皚皚白雪遍滬城。
馮文鶯的那雙墨色的皮靴子輕踏而來：“林雪兮，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讓你們?nèi)绱藞?zhí)著，一個又一個前仆后繼著來犧牲，只為了你們那可笑的信仰？”
唇已干裂，她費力的張口，絲毫不覺唇瓣干裂后點滴鮮血的滴落，她輕輕的、緩緩的道：“旅順，南京。屠城，不過是閑來消遣的游戲。腹中胎兒，未成型的一刀捅死，方成型的剖出來，挑在刺刀上，玩具一樣。他們不是人了，禽獸都自愧不如。你在他們手下就算拼死拼活，又有誰，能保證你們最終，能得以善終呢？你們也是中華兒女?！?/p>
馮文鶯微微一笑，低頭撥弄著指甲，輕聲道：“自帝國占領(lǐng)中華，反抗從未停止?？墒邪司哦际鞘∶础＿@就是命，既來之則安之，我為帝國做事，帝國予我權(quán)利，公平交易?！?/p>
雪兮費力的抬眼看著她，十分費解：“賣國求榮，何來公平？”
馮文鶯笑：“反抗無用，與其做無用之功，還不如違背那勞什子沒用的民族大義！我要的是榮華富貴是權(quán)力！誰給我權(quán)力，我就為他做事，有何不可？”
“那也只是暫時。正義永遠(yuǎn)不會敗給邪惡。”
“是嗎？只不過，你們所信仰的光明未來，你是瞧不見了。冥頑不靈者仍甚多，帝國統(tǒng)一中華之大業(yè)還有很遠(yuǎn)的路，所以，他們還有很久一段時間都需要我?！?/p>
馮文鶯雙手插著褲子口袋踏出了牢房，皮靴硬質(zhì)的鞋底觸地，咔噠聲響清晰可聞。雪兮微闔目，仰面靠于頸后冰冷且潮濕的墻壁，冰涼滲入衣領(lǐng)，侵入單薄的身軀，她也渾然未覺。
期待著的人影影綽綽的走來，她微微一笑，卻久久不語。待到終于積攢了些許氣力，她方道：“你來了。”
周磬站在門外沉默良久，終于緩緩走了進(jìn)來。借著牢房外走廊上昏黃的燈光，他看清了此刻雪兮的模樣。他單膝跪地，彎下身輕輕摟住了雪兮，他感覺到臂彎里的人兒柔弱的輕的可怕。雪兮亦感受到了周磬因驚異而有的觸動，她微微一笑，費力用還完好的右手拉來周磬空著的左手，她輕輕在他的掌心寫下——秦可用。
這個時候了，她還在……周磬咽下喉頭的哽咽，點頭道：“我來看看你，怕是……最后一面了?！毖┵廨p輕咳嗽起來，周磬一只手為她輕輕撫背順氣，一只手在她掌心緩緩寫道——部里不是自己人的最好能有所關(guān)聯(lián)，秦不比馮城府深，但她更小心，與她接觸必要建立在合作基礎(chǔ)上。
雪兮嘆了口氣：“你來這絕不是來關(guān)心而已，是他們，他們讓你來勸誡我的吧？但你看現(xiàn)在我這境況，其實再壞，也壞不到哪里去了。生，對我來說，意義真的已經(jīng)不大，我現(xiàn)在就算交代了，一切也不可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對吧？周磬，我也曾想過，如果我能很幸運(yùn)，一直安安靜靜的走很遠(yuǎn)很遠(yuǎn)，或許還能和你……唉，現(xiàn)在說這些，似乎真的沒有什么意義。周磬，”（馮不會給秦大權(quán)，我已使秦有所松動，但我出事，她會更加謹(jǐn)慎。你拿奪電訊處的大權(quán)的事與她談。）
周磬垂下眼簾，雪兮的雙手傷痕累累，使他不得不把動作放的輕柔得過分。他輕輕在地上筆劃著字：申請已通過。
雪兮一愣，繼而笑了——終于……可惜之后的一切她都無緣參與了，命運(yùn)就是如此，天意弄人，無法違背。
“雪兮，我問你件事。你，你有沒有想過，你能扛著不說是因為只痛在你身，若你的家人被牽扯進(jìn)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怎么辦？你以為的你的信仰，它不會救你，更不會保護(hù)你的家人?！?/p>
手下緩緩寫道——我會想辦法救你……
雪兮反手抓住周磬的胳膊，搖了搖頭道：“你無需擔(dān)心我，這些日子能有你的陪伴我已經(jīng)知足。我在踏出軍校大門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我……至于我的家人，我和他們聯(lián)系的不多，他們連我讀過一年軍校的事情都不知道也不關(guān)心，但親情究竟還在，這事，在我一人之身，還是希望你，能幫我保全他們也算是……也算是我這，一份微小至極的報答吧。”
周磬明白她的意思，他嘆了口氣俯下身來，輕輕摟住雪兮，他聽到雪兮在他耳畔輕聲說道：“你說你不信輪回，我也不信，但我現(xiàn)在多么希望它的存在……人若有轉(zhuǎn)世輪回，若有來世，如若能，忘川河畔，三生石旁，我會在那里靜待……排除萬難，也要待你來。不怨你我，只愿上天苛待，讓你我相逢的太不是時候，周磬，我只能說，今世相欠，我來世再還?！?/p>
周磬無言，兩行清淚包在眼眶之中，淚眼模糊。淚水無聲滴落，在雪兮染血衣裳之上暈染開一朵朵綻放的嬌艷紅梅。
轉(zhuǎn)身出去不過小半刻，便遇到了從竊聽室匆忙趕來的馮文鶯，她瞟了周磬一眼：“你不是對她無情嗎？怎的從頭到尾這么長時間，不僅沒套出東西還整的挺傷感的？”
周磬淡淡的看著前方不遠(yuǎn)處黑漆漆的走廊，道：“馮處長不是一直聽著的么？您道行深，倒是教教我，怎么個套話法子？”
馮文鶯不語。周磬冷哼：“馮處長別把我看太高了，林雪兮是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人，哦，差點忘了，你也是。可我呢？我不過會把弄把弄槍，玩幾條人命，這一邊兒演著戲，還要一邊兒跟一個技高許多的人周旋套話？馮處長未免太強(qiáng)人所難?！?/p>
馮文鶯道：“俗話說，沒那個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
“我是沒有！我本來那個閑散副處長當(dāng)?shù)暮煤玫模⒉f撂耙子就撂耙子你們就讓我接？他要時間緩和，我就不能有點兒自己的想法？行，我接了，但怎的，你們還要我一個門外漢接還得接的多好？你們都有脾氣都需要照顧，我呢？本來沒事兒的，結(jié)果我攬了權(quán)，我的女人也變成了探子！”他一把把手上剛戴好的白色手套扯下來狠狠往地上一摔：“我難道就不能有點情感有點脾氣，我憑什么給你們……”
身后一人匆匆忙忙跑過來，直接一腦袋就撞在了周磬身上，周磬大罵：“娘的哪個瞎眼的！”
那人慌慌張張連道歉都來不及，趕緊著就對馮文鶯道：“馮處！林雪兮她，她咬舌自盡了！”
周磬淡淡的看著馮文鶯急忙遠(yuǎn)去的身影，心里雖苦澀難言但終究面色歸于平靜。她去了，才是解脫。
阿笙，一路走好。
青青山丘，薄薄墓碑。
瑟瑟風(fēng)去，杳杳人來。
“阿笙?！便鲢鰡蜗ス蛴诒埃骸澳訔?，為了掩人耳目，我什么都沒帶來。不過，我記得的你，一直是個不重身外物的人，也不知道你現(xiàn)在到了另一處，形單影只的，會不會被人欺負(fù)。我給你燒的那些若是不夠你打點各方，記得托夢告訴我……”
“阿笙，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提到周磬的時候，你說他可能已經(jīng)看出了端倪，我說，我們只能按兵不動，最多策反他。”她笑起來，卻是掩飾不住的苦澀，嘴角竭盡全力的上揚(yáng)，終還是未能如愿的截留住淚水的簌簌落下。“你成功了，阿笙，我們現(xiàn)在都是同路人了?！?/p>
“阿笙，不知道你在那邊，傷養(yǎng)好了沒有？周磬說，他此生的心唯你一人所有，他接下來生與死都是為了你。這句話其實，其實煦琨也對我說過?！焙眍^哽咽著，那聲音似都不再是曾經(jīng)自己所熟悉的聲音了：“明天的任務(wù)很險，下次來看你，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時候了。最壞，可能就是我親自去找你了?！焙鋈凰铺槎Γ溃骸叭绻阍?，肯定又要說我亂說話了！你真是奇怪，不信教，信輪回。我現(xiàn)在倒是格外希望你能出現(xiàn)在我面前，罵我，跟我羅里吧嗦的，說我吐不出好話來。”
翌日，楊煦琨照常還是去了76號上班。泠泠坐在這空蕩蕩的一間小屋里頭，竟一時間也不知該做什么，瞟見門檻外面地上，擺著那一盞還不及門檻高的油燈，心不由得一緊，沒來由的緊張。
她在梳妝臺前屈膝坐下，心不在焉的描摹著兩彎略淺的眉，又有些稀里糊涂的上了妝容，系了一條白間淺粉色絲巾，搭藏青底白花紋的旗袍，一件白色披肩，再配上她微卷的發(fā)蓬松的低低的盤在腦后，與街上來來往往的女郎們并無什么兩樣。她拿了一個白色的絨布手包，腳踩黑色略有些跟的漆皮鞋子，走上街道。
既是住處，自然是冷清些好，所以她與楊煦琨的房子臨著的，皆是沒什么人流車流的街巷，但走出街巷就是鬧市，泠泠混入人流，穿梭到了南京路上。
南京路與嵐皋路交叉口立著一個郵筒，來來往往人群稀疏路過旁側(cè)。泠泠并無絲毫刻意的樣子走過去，輕啟手包，將疊的有些彎折裝有密碼本的信封盡力壓平塞進(jìn)了郵筒。
然后她又挪步走到旁邊的報亭，報亭里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泠泠心知，亭內(nèi)人已知她來意，她微微一笑，用一口地道的上海話與那人道：“我想要前天的《中華日報》，請問還有剩嗎？”那人與她眼神相接，以極小的弧度點了下頭，然后道：“有的，不過得容我尋上一尋?！便鲢鳇c頭微笑，雙眼彎出兩瓣弧度，很是好看。
雖說是要“尋上一尋”，但很快便尋得，泠泠接過報紙，付了錢，繼而回轉(zhuǎn)去。本就是為接頭而有的交流，也無需費時太多。
極司菲爾路76號的正門正大開，兩輛車呼嘯駛出，看似同路，卻在第二個十字路口分作了兩路。這一次行動依然是馮文鶯親自出馬，楊煦琨并未跟去，他站在樓上窗邊，看著兩輛車駛遠(yuǎn)去，不緊不慢的將簾子拉上，然后披上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快步下了樓。
這日的白利南路格外寧靜，似乎少了什么，可路側(cè)商鋪街邊小販乃至行人都與往常差不太多，但總給人感覺有些——死寂。
銀行建在較高處，楊煦琨拾階而上，步伐快而不急。柜臺前的約莫二十歲的男子微笑走上前：“先生，請問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p>
“49號保險柜，麻煩了?！蹦凶由裆⒆儯厥紫蛞粋€盤發(fā)的女子點了點頭，女子會意上前，引楊煦琨前往。楊煦琨裝作不經(jīng)意的環(huán)視四周，看見一個一襲墨藍(lán)色大衣獨自坐著閱報的男人——那是76號行動處隱匿暗處的特務(wù)的慣常模樣，楊煦琨不禁蹙眉，此行怕是兇險，想必是那位接頭人“灰狐”出了什么問題。他很快的環(huán)顧周遭環(huán)境，自忖脫身之策。
上樓的路上，女子便已牽制住了楊煦琨的左臂，楊煦琨知她是訓(xùn)練有素的特工，此時若動手，自己處弱勢。他不知道是女子眼睛太明，一眼便摸準(zhǔn)了他將槍放在左手口袋里，還是76號早已知曉是內(nèi)部的人而讓女子熟知了每個人的特點，知道他慣用左手？
身后四五個深色衣裝的特務(wù)隨后跟了上來，楊煦琨知曉時間已不多。上到二樓，經(jīng)過窗戶，楊煦琨看了眼左邊已被女子全然遮擋了的窗，心下立即作了決定，他雖眼睛只盯著窗戶瞧，但他意不在此。
他出其不意忽然翻身自樓梯間空處一躍而下。因為動作過急，下墜的速度略快，他屈膝緩沖，卻沒能保持住完全平衡，險些摔倒。他卻也顧不上，邊跑著邊調(diào)整了平衡。正門自是走不了的，他已經(jīng)看到了馮文鶯和劉昌茂一行人的身影。周磬沒有來，他還在被懷疑期間？楊煦琨飛快地思慮了一番，瞄準(zhǔn)了眾桌椅，于之間穿梭過去，跑到大廳的窗戶處，奮力跳到旁側(cè)的巷子里。
巷子四通八達(dá)，這是他逃脫的有利條件。他聽到了身后遠(yuǎn)遠(yuǎn)的一聲“快追”——是馮文鶯的聲音。楊煦琨左右看似無規(guī)律的穿梭著，實則他心里多少還有些盤算——他在盡可能快的往接頭點之一的水果店去。身后都是警衛(wèi)隊而非行動隊的人，馮文鶯怕是一早就知道是內(nèi)部的臥底，才選擇獨自出發(fā)而不動用任何部里的人馬。密碼本決不能落入76號之手，周磬不在，他要送達(dá)必需另尋他法
他穿梭走上長壽路，警衛(wèi)總隊的人確比行動隊的人差些，楊煦琨剛穿進(jìn)葉家巷時，身后的人還未跟上，他取出密碼本，往左手邊的水果店里一丟，甚至都來不及和水果店吳老板眼神相接，巷子盡頭便沖出馮文鶯帶頭的一行人堵住了他的去路。
左手不自覺摸向領(lǐng)口——暗紅色的藥丸卡在紐扣后面，那是別無選擇后的死路、也是唯一的生路。
貝勒路亦如往常一樣，只是人群似乎氣氛有些緊張。泠泠家門前檻邊的角落里，一盞碎了的油燈，只剩一副空燈架子，橫著靜靜的躺在地上。她從不信這些鬼神莫測的征兆，但那燈明顯是被人匆忙中碰倒，而如若不是向家中去，又怎會碰到角落中的油燈？
上燈大計，早已不是犧牲一人兩人的事了。雪兮被捕文鶴反叛，一開始以為核心人物“燈籠草”就是文鶴，誰知竟還有下文，而如周磬所言，計劃里每一個被派出的都和周磬他們有交集，不得不說，往最壞了想，這真有可能是組織上針對內(nèi)部的一次寧錯殺一千不放過一個的“大清洗”。
環(huán)顧四周，似乎暫無異樣，她迅速穩(wěn)定下心神，猶如平常婦人一般，踩著不算太高的高跟鞋跨過門檻，步伐均勻且沉穩(wěn)。
小屋裝飾簡單，什么雕飾也沒有的木桌上蘸水寫了一個“逃”字，桌上的字跡正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一點點干涸。
良久，她搖了搖頭：“煦琨，來不及了?！?/p>
不管是真的計劃也好清洗大計也罷，她作為戰(zhàn)士，就不能做逃兵。哪怕是付出生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還有時間。
淚水順著面頰的弧度忽快忽慢的滑落，最終聚在下頜，又悄無聲息的落下，滴在腕上，滾滾燙的。她靜靜的瞧著杯底的白色粉末，緩緩提起水壺，倒?jié)M一杯。她勉強(qiáng)撐著起身，逼著自己去做她接下來必須做的事。她邁著有些飄飄忽忽的步子，挪到了書柜旁，抽出柜子下備著的鐵盆，將文件盡數(shù)燒毀，終化作一盆灰燼。
小盒輕啟，嵌了一顆珍珠的銀項鏈靜靜的躺著。
楊煦琨，是她短暫的只有二十幾年的人生中失去的第五位親人。不管真假與否，在她的心里，他早已是她的親人。
五位，第一位是她的姐姐，再是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再是雪兮……最后，是他。說真的，她已經(jīng)沒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她對這剩下的一切死物，再無一絲一毫的留戀。
她堅定的走到桌前，望著已經(jīng)完全溶化入水里的毒藥，僅留下的清澈的一眼看到杯底的細(xì)碎裂痕的水，她決然的一飲而盡。
煦琨，黃泉路上孤單，泠泠與你作伴可好。
身后的門被人一腳踢開，她吐出一口血來。腹部絞痛到?jīng)]有知覺，她靜靜的躺下了，似乎是很重的倒在地上，卻感覺是很輕很輕的躺在棉花之上。隱隱約約的，她聽見劉昌茂的聲音，似乎還有馮文鶯尖細(xì)的嗓音，身體被人翻過來，好像還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臉……
煦琨，你會不會怪我，不像周磬一樣，承雪兮之志，繼續(xù)戰(zhàn)斗……
對不起，是我自私……不過你放心，我們不在了，還會有千千萬萬個同我們一樣，堅信著和我們的信仰的人，他們會接替我們，代我們把我們的崗位繼續(xù)堅守……
馮文鶯靠近，她的臉在泠泠的眼里被放的很大，她正一臉的譏笑。泠泠聽見她很大聲問道：“楊太太，您的丈夫楊煦琨，是軍統(tǒng)局的特務(wù)，你可知？”泠泠費力的看著她，扯出一絲笑容。身旁人將搜查下來的“戰(zhàn)績”遞過來，馮文鶯翻了翻，心中全然明了：“不回答，那就是知道了，你也是軍統(tǒng)的人。你們是假夫妻，我說的沒錯吧？”
泠泠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很快的，身上的痛覺漸漸麻木，她聽不清、亦看不清了。
假夫妻么？我是他的假妻子，他卻是我的丈夫，我是假戲真做了，我在心底認(rèn)了他，我們是真夫妻。
泠泠咽了氣，馮文鶯咬著牙發(fā)了一通脾氣：“一個死了兩個也死了！你們都是干什么吃的，密碼本沒截獲情報也沒搜到，都說是抗日分子太過狡猾，可笑！”
眾人唯有把頭埋的低低的，生怕被遷怒，劉昌茂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邁出了小屋。偏有個新來的不怕死的，將桌上那杯子遞過去：“馮處，她是服毒自盡的。”
馮文鶯“啪”的一下打掉了他手里的杯子：“凈是沒用的廢話！”杯子應(yīng)聲落地卻未碎裂，在地上滾了一輪，最終斷裂成差不多大兩半。馮文鶯快步而出，眾人面面相覷幾回，繼而都快步跟了上去。
而在巷口等待她的，不是她的人，而是76號抓捕犯人的那輛漆黑的發(fā)亮的車，他們堵住了馮文鶯的去路，他們平日里恭敬的眼神，此時此刻，卻是冰塊一般的冷，那是漠然，更是蔑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