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杉版資治通鑒【1906】李泌的智慧遠遠超過諸葛亮。2023-04-30

23、

  當初,張延賞在西川,與東川節(jié)度使李叔明有矛盾?;噬夏舷绿油龅今樄葧r,遇上連日大雨,道路險滑,衛(wèi)士多逃亡投奔朱泚,李叔明的兒子李昇及郭子儀的兒子郭曙,令狐彰的兒子令狐建等六人,擔心有奸人危害皇帝,一起咬破手臂盟誓,纏著綁腿,腳穿釘鞋,輪流牽著皇帝乘輿的馬,一直到梁州,其他人都不得靠近?;氐介L安之后,皇上任命他們都為禁衛(wèi)將軍,寵遇甚厚。張延賞知道李昇私自出入郜國大長公主宅第,秘密報告皇上。皇上對李泌說:“郜國已老,李昇年少,怎么會做出這種事!其中必有緣故,卿調查一下?!崩蠲谡f:“這必定是有人想要動搖東宮太子。是誰告訴陛下的?”皇上說:“卿不要問,只是為朕調查?!崩蠲谡f:“必定是張延賞。”皇上說:“何以知之?”李泌詳細跟皇上講了兩人之間的矛盾,并且說:“李昇正受陛下寵信,典掌禁兵,張延賞沒有辦法中傷他,而郜國公主是太子蕭妃的母親,所以用這個辦法來陷害他而已?!被噬闲Φ溃骸笆且?。”李泌于是建議把李昇調任其他官職,不再做宮廷宿衛(wèi),以避開嫌疑。

  秋,七月,任命李昇為詹事。郜國公主,是肅宗的女兒。

24、

  七月十三日,分割振武,劃出綏州、銀州二州,任命右羽林將軍韓潭為夏州、綏州、銀州節(jié)度使,率神策軍五千人、朔方、河東士兵三千人鎮(zhèn)守夏州。

25、

  當時關東參加秋季邊防的士兵大批集結,國用不足。李泌上奏:“自從改行兩稅法(見公元780記載)以來,籓鎮(zhèn)、州、縣多違法聚斂。繼以朱泚之亂,爭相以各種專賣、罰款來籌集軍資,招兵買馬,防衛(wèi)自保。朱泚平定后,他們知道自己違法,恐懼隱瞞,不敢公開。請遣使以詔旨赦免他們的罪行,但令他們改正,除了依法應留給節(jié)度使、觀察使和州府的之外,全部繳納到京師。另外,官府應征收的各種欠稅,可以征收的就征收,難以征收的就免除,以示寬大。敢有隱瞞者,再頒布懸賞條例,鼓勵舉報,加以處罰?!被噬舷矏傉f:“卿的辦法很好,但是立法太寬,恐怕所得無幾!”李泌回答說:“這件事臣也是深思熟慮,寬大處理,則獲得又多又快,嚴苛則獲得又少又慢。因為政策寬大,則人們喜于免罪而樂于繳納;政策嚴苛,則競相隱瞞藏匿,不調查就得不到實情,錢收不上來,都進入貪官污吏的口袋了?!被噬险f:“善!”任命度支員外郎元友直為河南、江、淮南清查兩稅錢帛使。

華杉曰:

德宗想要嚴查,李泌則指出,越是嚴查,就越是查不出來。因為你要派人去查,那派去查的人,就掌握了決定人生死的權力,他就會用這個權力尋租,最后錢都進了他們的口袋,朝廷反而得不到。越是法網(wǎng)嚴密,嚴刑峻法,壞人越容易脫罪;而好人,特別是富人會被陷害而破家,秦朝就是這種情況。所以,寬大的治世,人人靠本事發(fā)展;嚴苛的亂世,就個個靠朋友保護。派去“嚴查”的人,就都成了壞人的“朋友”。

26、

當初,河、隴地區(qū)被吐蕃吞并,自從天寶年以來,安西、北庭入京奏事以及西域各國使者人在長安的,歸路斷絕,回不去,人馬都靠鴻臚寺供應。由禮賓司委派府、縣供給,在度支報銷。度支又不能按時報銷,長安市民不勝其弊。李泌知道胡客留在長安時間久的,有的達到四十多年,都有妻子兒女,買田置宅,貸款取利,安居樂業(yè),根本就不想回去。于是,下令調查胡客有田宅的,停止官府供給。查出四千人,準備停止供給。胡客都到政府投訴,李泌說:“這都是以前的宰相之過,豈有外國朝貢使者留在京師數(shù)十年不歸國的嗎!現(xiàn)在,應當假道于回紇,或者自海道各遣歸國,有不愿回去的,自己到鴻臚寺報告,授以職位,給予俸祿,成為唐臣。人生當乘時施展自己的才能,豈可終身客死他鄉(xiāng)!”于是胡客沒有一人愿意回去,李泌把他們分別編入神策兩軍,王子、使者為散兵馬使或押牙,其余都做普通士兵,禁軍于是更加壯大。需要鴻臚寺供給的胡客,只剩十幾個人,每年節(jié)省度支錢五十萬緡,長安市民都喜悅。

27、

皇上再次問李泌,如何恢復府兵制度。李泌回答說:“現(xiàn)在每年征調關東士卒戍防京西的,有十七萬人,計算下來,每年需要軍糧二百零四萬斛。如今粟米一斗值一百五十錢,一共三百零六萬緡。國家今年遭受饑荒和戰(zhàn)亂,經(jīng)費不足,就算有錢,也沒有粟米可以收購,還沒到討論恢復府兵的時候?!被噬险f:“那怎么辦呢?裁減戍卒,讓他們回鄉(xiāng)務農,可以嗎?”回答說:“陛下如果能用臣之建議,可以不裁減戍卒,不騷擾百姓,而讓糧食充足,糧價下降,府兵也能搞成?!被噬险f:“果能如此,朕怎會不用!”李泌回答:“這件事要馬上辦,再過十天就來不及了。如今吐蕃久居原州、蘭州之間,以牛運糧,糧食運完了,牛閑著沒有用,請征發(fā)左藏(國庫)里劣質綢緞,染成彩色,通過黨項人拿去買他們的牛,每頭不過二三匹,計算下來,拿出十八萬匹,可以買到六萬余頭牛。又命諸冶煉場鑄造農器,收購麥種,分賜給沿邊軍鎮(zhèn),招募戍卒,開墾荒田耕種,約定明年麥熟后加倍償還麥種,其余根據(jù)時價在加價五分之一,由官府收購。來春小麥收割后,春季種粟米也按這個政策。關中土地肥沃而長期拋荒(肥力更足),收成必定豐厚。戍卒能獲利,耕種的人就越來越多。邊地居民很少,軍士每月吃官糧,粟麥沒有地方出售,其價必賤,名義上是加價收購,實際上比今年的糧價低多了。”皇上說:“善!”即刻命令執(zhí)行。李泌又說:“邊地官員缺額很多,可以招募說,能上繳粟米的,就授給官職,今年的糧食就夠吃了?!被噬弦猜爮?,接著又問:“卿說府兵也能辦成,又是如何呢?”李泌回答說:“戍卒因屯田致富,則安于其土,不再思歸。舊制,戍卒三年就替代一輪,等到他們三年期滿,下令有愿留下的,即以他所開墾的田地為他的永久產業(yè)。家人愿來的,由本地官府發(fā)給長途通行證,沿途各郡縣供給餐食。根據(jù)應募自愿留下的人數(shù),移報他家鄉(xiāng)官府。河朔各軍區(qū)將帥得以免除每三年更代士兵的麻煩,他們也會很高興這個政策。這樣下來,不過幾個三年,戍卒就都是土著了(兵農一體),這時候,再全部以府兵制度的辦法來管理他們,這就是變關中之疲弊為富強之道。”皇上喜悅說:“如此,天下無事矣!”李泌說:“還沒到那種程度,臣能不用中國之兵而使吐蕃自困?!被噬蠁枺骸坝媽渤??”李泌回答說:“臣現(xiàn)在還不敢說,等麥禾之法有效,然后可以討論?!被噬献穯枺蠲趫詻Q不說。李泌的意圖,是想聯(lián)合回紇、大食、云南,與他們共圖吐蕃,讓吐蕃四面受敵。但是,知道皇上一向恨回紇,怕他聽了不高興,反而連屯田的事也不干了,所以不肯說。既而戍卒應募,愿意留下耕種屯田的有十分之五六。

華杉曰:

李泌大才,也是鬼才!一套連環(huán)計,安排得絲絲入扣,出神入化。但是,綢緞以次充好,騙了吐蕃,又把罵名轉嫁給黨項人,這不是君子所為了。李泌好談鬼神,有“鬼誕”之名,他這個人啊,鬼得很!

范文瀾說,李泌是唐中期特殊環(huán)境中產生出來的特殊人物,君主盡管猜忌昏庸,他都有所補救和貢獻,奸佞盡管妒嫉加害,他總用智術避免禍患。統(tǒng)治階級爭奪的焦點所在,不外名與利二事,李泌自覺地避開禍端來扶助唐朝,可稱為封建時代表現(xiàn)非常特殊的忠臣和智士。

李泌就是特殊人物,不僅是唐朝的特殊人物,而且是整個中國歷史的特殊人物,我覺得有一個成語可以形容他:庖丁解牛!不管多么險惡的環(huán)境,他都能出入自由,把事情辦成。

李泌的智慧遠遠超過諸葛亮,他不是人,是神鬼下凡,如果可以增編謚法,我愿意給他一個謚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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