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金瓶梅》二十八:來旺蒙冤,蕙蓮自縊(下)

來旺被解遞到徐州去了,宋蕙蓮還一直被蒙在鼓里,開心地以為再過幾天來旺就回家了。小廝也照常送飯去監(jiān)里,然而都被獄門里的公人們吃了,轉(zhuǎn)來告訴宋蕙蓮牢里沒事,只因提刑老爺連日因事沒來衙門辦公,不然也放出來了。但是紙怎么包得住火,一日也是稍微有點風(fēng)聞,宋蕙蓮便逮住跟西門慶回家的小廝鉞安兒想詢問清楚。這鉞安兒想來是年紀小,不懂遮攔,將來旺被打四十大板,解遞徐州的事向宋蕙蓮和盤托出。宋蕙蓮聽后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放聲大哭:“我的人啊,你到底在這個家做了什么壞事,被陷害成這樣,你做一輩子奴才,連一點好家當都沒有賺到,今天卻被遠送他鄉(xiāng),坑的我好苦啊,你在路上生死未知,我就像被扣在缸里一樣,什么都不知道?!笨尥曛螅×艘粭l長手巾,栓上門樞,懸梁自縊。幸好被鄰房住的來昭妻一丈青發(fā)現(xiàn),解救下來,灌了些姜湯,總算救醒了。月娘聞訊趕來,畢竟是一家之主,家里鬧出人命傳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趕緊安慰宋蕙蓮說:“傻孩子,有什么事說出來解決,如何要尋短見?”宋蕙蓮其實也是有一肚子的苦水,但是能和吳月娘倒嗎?最后只得放聲大哭。

這里讀者可能會有點疑問,那就是宋蕙蓮的本意不就是嫁給西門慶嗎?而西門慶此舉將來旺解遞到徐州也是正好鏟除了他們倆結(jié)婚路上的絆腳石,這不是正好遂了宋蕙蓮的心愿嗎?她為何還要鬧到上吊尋短見呢?從表面上看,宋蕙蓮似乎是在埋怨西門慶欺騙她,埋怨她一直被蒙在鼓底,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但是更深處的原因是怎樣的呢?我們可以將潘金蓮和潘宋蕙蓮這兩個相似度極高的人物進行一下對比:同樣的,兩人的老公面對西門慶的偷情都是雷聲很大,來勢洶洶,一個說要等武松回來他們有好果子吃,一個鬧得說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但是潘金蓮對待親夫的方式是聯(lián)合王婆和西門慶一起毒死了武大,宋蕙蓮則是在各個方面懇求西門慶對來旺從輕發(fā)落,這一對比可以看出,宋蕙蓮其實還沒有那么絕情,對親夫做的最壞打算就是把他派遣到很遠的地方做生意,再給他娶個老婆,從來沒想過要謀害親夫,甚至還要將他安頓好。如今事情發(fā)展到這種地步,從邏輯看來,宋蕙蓮就是這一切的幫兇,這點在宋蕙蓮的心理上說不過去。于是我們可以說,宋蕙蓮再不遵守社會道德,但是做人的底線還是在的,心中善存一點善良,這就是她們倆人性上最本質(zhì)的區(qū)別了。

宋蕙蓮這一上吊,西門慶也是很關(guān)心,親自過來虛寒溫暖:“你這個傻孩子,有什么事對我說就好,何必要鬧生鬧死。”宋蕙蓮一看到西門慶來了,原本還是哭哭啼啼不肯說話,現(xiàn)在情緒一下就上來了,指著西門慶罵道:“爹你真是個好人啊,你瞞著我就干這些勾當。你就是那殺人的劊子手,把人給活生生地埋了。你整天就哄我騙我,今天說要放出來,明天也說要放出來,結(jié)果瞞著我就給發(fā)配到遠遠的地方去了,你既然要打發(fā)人,干脆也把我一起發(fā)配掉算了,留著我在這里干嗎?”這里宋蕙蓮對西門慶罵得很兇了,這和剛開始的時候西門慶把原本想要給來旺的生意安排給來興,宋蕙蓮對西門慶的嬌罵形成了對比,可以看出,宋蕙蓮已經(jīng)豁出去了。

可是西門慶并不生氣,慌忙笑著說:“孩子,這不關(guān)你事,是那廝壞了事,所以我才打發(fā)他嘛,你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闭f完,安排玉簫和奔四嫂夜間陪她,又叫買了酥燒和酒,送到宋蕙蓮房中。玉簫又受了西門慶的要求,幫著做說客:“宋大姐,怎么說你也是個聰明人,你在這妙齡之時,正如一朵花初開,就得到了主子的寵愛,這就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啊。你現(xiàn)在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和主子在一起,總會比和奴才在一起強幾百倍吧。來旺走都走了,你再煩惱也沒有用啊,這哭壞了身子還不是虧了你自己,常言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往后這貞節(jié)也輪不到你?!彼无ド徛犃耍仓皇强?,每天依舊茶飯不思,飲食不進。于是西門慶叫潘金蓮去說,潘金蓮本來就是要處理掉宋蕙蓮的,怎么肯去當說客?于是說:“她一心只想著她的漢子,此等貞潔的人,你拿什么去說服她?”西門慶卻笑著說:“她如果是有貞潔的人,當初就一直守著蔣廚子,不會嫁給來旺了?!?/p>

從西門慶這一切的行為和話語,我們可以明顯的感覺到他對宋蕙蓮的感情已經(jīng)發(fā)生質(zhì)的變化,如果說當初送她藍緞子的時候還只是想和她偷偷情,玩玩而已,可這會西門慶已經(jīng)決心要娶宋蕙蓮了。對比他對潘金蓮的態(tài)度,西門慶可是沒有真正想過要娶潘金蓮的啊,這個地方西門慶可是對宋蕙蓮動了真的感情。

西門慶既然已經(jīng)決心要娶宋蕙蓮,若任其發(fā)展下去,宋蕙蓮很快就會成為西門府的七太太了,潘金蓮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之前都發(fā)誓說如果讓宋蕙蓮成為七太太,她的姓就倒過來寫。于是潘金蓮想到一條計策,馬上去找孫雪娥,在孫雪娥那里挑撥離間,說當初是宋蕙蓮在西門慶那里揭發(fā)了孫雪娥和來旺的事,才導(dǎo)致西門慶發(fā)怒發(fā)配了來旺,又打了孫雪娥收了她的頭面打入廚房不得再見人。孫雪娥本身也是一個沒有心機的人,被潘金蓮一點就火了。潘金蓮接著又到宋蕙蓮那邊挑唆,說孫雪娥怎么在后面說宋蕙蓮轉(zhuǎn)主子養(yǎng)漢。說得兩邊懷下仇恨。

一日,是李嬌兒生日,眾人都在前邊吃酒慶祝,后面沒有人。宋蕙蓮吃完早飯就從早上一直睡到下午,任人怎么找都不答應(yīng),孫雪娥就來她房中找她,先是東一句西一句的諷刺宋蕙蓮,然后又把來旺兒的事兒扯出來,這事兒本來不提也罷,一提宋蕙蓮立即就爆發(fā)了,跳起來就罵孫雪娥,孫雪娥見宋蕙蓮罵她也是火山爆發(fā),當即就是一耳光扇在宋蕙蓮臉上,兩個女人就這么廝打起來,好不容易被趕來的其他丫環(huán)給勸開了。吳月娘趕來罵了幾句,孫雪娥往后邊去了,宋蕙蓮走到房內(nèi),倒插了門,哭泣不止。越想越氣,越氣越哭,哭到掌燈時分,趁眾人亂著吃酒,宋蕙蓮尋了兩條腳帶,自縊而死。宋蕙蓮的死,是為了來旺的情誼,也是為了對來旺的愧疚,在她看似輕浮的外表下,其實還只是一個單純善良的小孩子。

西門慶聞訊趕來,發(fā)現(xiàn)人救不活,長嘆一句:“這個傻孩子,怎么這么沒福氣。”書中僅有這一句話描寫西門慶的反應(yīng),我們難以捉摸在那個瞬間西門慶內(nèi)心在想什么,可能是心痛,也可能是毫無波動。

至此宋蕙蓮的故事就結(jié)束了,宋蕙蓮的死讓我覺得惋惜,也是本書至此第一個讓我覺得惋惜的人。因為她的單純與善良,任人斗爭,任人宰割,被潘金蓮用計一步步逼上了死路。作者設(shè)置宋蕙蓮這樣一個人物,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可以理解為她是潘金蓮內(nèi)心中僅存的人性的單純與善良,潘金蓮逼死宋蕙蓮,實際上也是她親手抹殺掉她內(nèi)心碩果僅存的一點單純和善良。還記得李瓶兒吃西門慶馬鞭的時候,潘金蓮在門外偷聽時油然而生的對李瓶兒的擔(dān)心嗎?這點善到這里就再也沒有了。至此,潘金蓮已黑化完成。

正是: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兇事全然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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