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鵝，雪鵝，天亮了，快出來吃早飯。”
劉老漢打開雞棚的柵欄門，用一根細(xì)棒輕輕地趕著那兩只白鵝。
“花花、大丫、二丫，你們也好動動身子骨了?！?/p>
花花是一只漂亮的蘆花雞，大丫二丫是一公一母兩只灰鴨。它們在劉老漢的叫喚下，睜開惺忪的睡眼，極不情愿地站了起來，抖了抖身子，搖搖擺擺地出了雞棚。
劉老漢年紀(jì)大了覺就少，天邊剛露出一絲青色時，他就起床干活了。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拌些糧糠，倒進(jìn)食盆，趕它們出來吃食。
這時他會端張小板凳，坐在門前，點(diǎn)上一斗旱煙，笑瞇瞇地看著它們爭相吃食的樣子，臉上露出一副陶醉滿足的神情，好像那是他生養(yǎng)的幾個孩子，他是一個慈愛的父親。他極為享受清晨這段寧靜安詳?shù)臅r光。
這些雞鴨鵝長得結(jié)實(shí)健康漂亮，羽毛光潔亮麗，全身充滿了活力，像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不像他，年邁老朽，背還駝著，自己都討厭自己。他只要看看它們，心氣就順了，尤其是那兩只鵝，長得跟天鵝一般，頸脖優(yōu)雅地彎曲著，高傲、端莊，那“鵝－鵝－鵝”的叫喚聲高亢有力，仿佛可以沖破天宇，響徹云霄。他常常自豪，只有我劉老漢才能養(yǎng)出這樣的鵝來。
等一斗煙結(jié)束，他就會到雞棚里去瞧瞧。美鵝、花花、二丫差不多天天都會下一個蛋在窩里。他天天吃一個蛋，多下來的蛋除了賣掉些，也會送點(diǎn)給村上的小孩吃。
劉老漢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長得瘦削，雖然也有點(diǎn)病病痛痛，倒也并無大礙。
他小時候出生在地主家，爺爺是村上的大地主，村子里大部分的田地都是他家的，房子就有十幾間，傭人長工好幾個。后來斗地主運(yùn)動開始，家被抄，土地房屋被沒收，父母被氣得一病不起，自從爺爺和父母相繼去世后，他就從老家流落到這個外村來生活。
一開始村上人都瞧不起他，欺負(fù)他，罵他是狗崽子。方圓百里沒有姑娘愿意嫁給他。三十歲時好不容易有一個姑娘看上了他，可到他家一看，傻眼了，一間低矮的磚瓦房，磚頭還是一半青，一半紅，家里除了板凳桌子，就剩一張床了。姑娘什么話也沒留，轉(zhuǎn)身就走，從此他打了半輩子的光棍。直到五十多歲，才有一位死了丈夫的寡婦愿意跟他。寡婦人挺好，善良勤勞，不嫌他窮，可就是命太薄，和劉老漢生活在一起沒過兩年就生病走了。劉老漢又成了孤家寡人。
現(xiàn)在養(yǎng)的這幾只雞鴨鵝，才讓他的屋子熱鬧起來，不再顯得那么冷清孤單。
劉老漢的屋子在村子的最后面，村上人都認(rèn)為他的住處偏僻、荒野，沒人愿意去造房子，可劉老漢并不這樣認(rèn)為，相反他能為住在這里感到幸運(yùn)。
這里的確是原生態(tài)的自然環(huán)境。屋子后面背靠一座小山，一年四季變換著不同的顏色；門前是一個小池塘，池水清淺；東邊則是一片小樹林，林深葉茂，枝枝丫丫已經(jīng)伸向了池塘，綠蔭就倒影在水中。
前些年寡婦來了之后，劉老漢又在門前的岸邊種了幾棵月季花、桃花、梨花，一到春天也是桃紅柳綠，芳香撲鼻，甚至讓無意闖到這里的攝影師都有點(diǎn)驚嘆，這兒有一種不事雕琢的天然美，有一股子野味，很上鏡。
劉老漢因?yàn)轲B(yǎng)了這幾只寶貝，就在池塘的外圍用樹枝和鐵絲做了一道籬笆，安裝了一個柵欄門?；h笆邊又種上鳳仙花和菊花，盛夏季節(jié)，地出的鳳仙花一棵棵越發(fā)挺拔粗壯，爭相開放，紅艷艷，粉嘟嘟，羨煞過路人。
劉老漢對自己安身的地方越來越滿意，雖然簡陋粗糙，但也有點(diǎn)世外桃源的感覺。
就在前不久，一只流浪貓?jiān)谒椅萃膺鲉柽鲉璧亟?，不肯離去。那貓全身黑，瘦得連幾根骨頭也數(shù)得清。劉老漢一看動了惻隱之心，把米飯泡菜湯給它吃，吃完了還是朝他喵喵地叫。劉老漢說，瞧你這小可憐，肯定是沒人要了，今天就住在我家吧。
他叫它“小胖”，意思是到了劉老漢家都會胖起來。小胖是個跟屁蟲，膽子小，整天形影不離地跟在劉老漢的身邊。劉老漢由此更加寵它，出門種田都會帶上它。
劉老漢家的明星當(dāng)然是美鵝了!它全身雪白，體態(tài)豐腴曲線優(yōu)美，走起路來像女皇，總是把頸項(xiàng)昂得高高，桔黃的嘴巴鼻子像是用蠟雕刻。
每天劉老漢家一道亮麗的風(fēng)景或者說是固定的節(jié)目，就是清晨和傍晚，美鵝帶頭，后面依次排隊(duì)跟著雪鵝、花花、大丫、二丫，它們慢悠悠地繞著池塘走上幾圈，像是在巡邏自己的家園。領(lǐng)隊(duì)的一般先叫喚幾聲，后面的也就依次跟著叫，像在搞軍訓(xùn)。雞鴨鵝的聲音此起彼伏，譜成一首歡快的鄉(xiāng)村交響曲。
一日，劉老漢家周圍來了幾個城里人。他們久住城市，看慣了高樓大廈，柏油馬路，想到鄉(xiāng)間來看看田野樹林，透透氣，一路就闖到這兒來了。沒想到這片地方很不錯，時下流行的說法叫“原生態(tài)”，籬笆、柵欄、池塘、樹林、小房子，哎呦，池塘里還有幾只鴨鵝在游泳。這幾個中年男女一下來了興致，仿佛看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停在這里不走了，并且你一言我一語起來。
“瞧，這鵝長得真肥壯結(jié)實(shí)，城里是看不到的?！?/p>
“那只蘆花雞的羽毛真好看，閃著光，腳多細(xì)長！”
“它們都是吃糧糠、草蟲長大的，不像我們在城里菜市場買的雞鴨，用飼料和激素喂養(yǎng)，看上去病懨懨的?！?/p>
“如果能買兩只回去給媽補(bǔ)補(bǔ)身體就好了?！?/p>
“也不知這個人家肯不肯。”
……
劉老漢在家里被門外的說話聲驚動了，這里一向安靜，少有人來。
他出來見是幾個打扮入時的城里人，知道是路過，一時好奇看看的，剛想轉(zhuǎn)回身，只聽一個男人叫道：“老伯，能和您商量個事嗎？”
劉老漢一臉疑惑地望著他。
“是這樣的。老伯，我們看到您養(yǎng)的雞鴨鵝真好，是真正的散養(yǎng)，如果您愿意，我們想出高價買兩只回去。”中年男人臉上的表情顯得有點(diǎn)不好意思。
劉老漢一聽立即不高興了，連連擺著手說：“我這幾只養(yǎng)著下蛋的，你們?nèi)e人家看看吧?！?/p>
旁邊那個女的一看情勢不對頭，趕緊說：“老伯，我們也不是非要買，只是我媽前幾個月得了癌癥，動過刀子，身體還很虛弱，我們想給她補(bǔ)補(bǔ)身子。您也知道，在城里已經(jīng)買不到正宗的草雞鴨。農(nóng)村人現(xiàn)在也都不愿意養(yǎng)，嫌臟，養(yǎng)著的頂多也是留著自己吃。您老心腸好，就讓我們帶兩只回去吧，您以后可以多買幾只小的再養(yǎng)?！?/p>
劉老漢心腸軟，哪里經(jīng)得住這幾個城里人的說辭，幾個回合，敗下陣來。他想起了生病而死的寡婦，眉頭驟然縮緊了，一咬牙，狠狠心說：“好吧！答應(yīng)你們。我也不多收你們的錢，市場上多少錢一斤，你們就給多少。你們也算得上是孝順的子女?！?br>
中年女人大喜，直夸劉老漢好人有好報。她指著美鵝和花花說：“我想要那兩只，我媽不吃鴨肉。”
這城里人就是會挑!
劉老漢既然話已出口，就不想再收回。他從屋里抓來一把米，趁它們幾個吃得盡興的時候，一把抓住了美鵝和花花。它們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拼命地掙扎，花花“咕嗒咕嗒”地叫，美鵝喉嚨里發(fā)出尖銳的刺耳聲。劉老漢一手倒拎著它們，找了兩根草繩子，把它們的腳綁起來，又找了兩個黑塑料袋，把它們裝進(jìn)去。
當(dāng)他一手把口袋拎給他們，一手接過對方遞來的幾張鈔票時，頭也不回地急忙往家里走去，好像他在外做了什么錯事，趕快逃回家一樣。
天黑了，劉老漢聽到雞棚外面那只失了伴的雪鵝還在“鵝-鵝-鵝”地叫喚，它不肯進(jìn)雞棚。那叫喚的聲音好像跟往常不同，以前是歡快昂揚(yáng)的，現(xiàn)在則聽起來低沉悲傷，像是在哭泣。劉老漢胸口莫名一陣痙攣，神經(jīng)像被人抽了一下，望著雪鵝長嘆道:“你在想美鵝了吧！我也想我的寡婦??！她走得早啊！可憐??！”蹲在地上捂著臉竟也嗚嗚哭起來。
他躺在床上一會念叨他的美鵝和花花，一會又想想寡婦。他恨自己的軟弱，怎么一沖動就做了這樣的傻事呢。一夜翻來覆去地想，一夜沒有入睡。
小胖似乎知道這個家里發(fā)生了點(diǎn)不愉快的事，知趣地躲在角落里，一聲不吭。劉老漢睡不著干脆坐起來抽煙，他很少這樣猛烈地抽，不一會功夫就劇烈咳嗽起來。
幾天后，劉老漢外出有事，回來后發(fā)現(xiàn)籬笆圍住的一處地方被撐開了一個大口子，雪鵝不見了。池塘里大丫二丫正緊緊依偎在水草邊，閉著眼養(yǎng)神。
劉老漢在村邊田頭到處尋找，村里人都說沒有看見。雪鵝就這樣失蹤了。
劉老漢從此越發(fā)孤獨(dú)。他以后再也沒有養(yǎng)過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