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滿缸心不慌
河水是吃的,池塘水是洗的。
村里本沒有池塘,建了房子后,便有了池塘!
房子建在比周圍地面高的臺上,平原的地一樣平,就挖土堆臺,被挖的地方成了坑,坑里積水就成了池塘。
池塘的水是死水,清澈卻臟,在里面養(yǎng)魚,洗衣服,泡樹桿,久而久之,塘底積了一層厚厚的於泥,於泥一被攪起,會散發(fā)一股甕臭,聞到時,陳年餿臭直沖天靈蓋,容易讓人大腦宕機(jī)。
有一天半夜,我嗓子干得冒煙,舉著煤油燈到廚房找水喝,揭開缸蓋,慌了,空的!只剩底下一截指頭深的泥沙水!目視搬著缸都倒不了一碗。
回堂屋發(fā)現(xiàn)家里茶瓶也是空的,又回廚房,裝米湯的臉盆也是空的,連菜湯都沒有,只有一個專門提池塘水的膠桶里,有半桶微綠的水,
吵醒了我爸媽,告訴我確實沒水,要么忍到天亮,要么喝塘水!
可那水別說喝,聞著就想吐,
我終于是忍無可忍,橫下心舀了一碗,閉眼捏鼻硬灌了兩口,喉頭依舊感受到了樹皮魚腥洗衣粉和淤泥混合的臭味,干渴消了一點(diǎn),我撇下碗,跑房里躺床上用嘴呼氣,捱天亮!
雞叫第三遍時,迷迷糊糊中,我聽到我爸起床的聲音,我一下醒了,感覺嘴里又臭又苦又渴,我問我爸是不是去挑水,我爸說是的!我一下就坐起來。
我爸挑著桶走進(jìn)深藍(lán)的晨曦中,我也起床拿著短把鋁瓢候在門口了。
“我一會要往死里喝!”
我暗暗下定決心,
待我爸的身影出現(xiàn)在拐角,我直沖過去,舀了一整瓢,咕嘟嘟開始猛灌,那一刻,清涼的水流直通腹中!每一口都甘美異常,沁人心脾,嘴里的苦臭沖沒了,心頭的火山澆滅了,我迅速灌滿了胃,一直讓水漾到了嗓子眼,一瓢水也一滴不剩了!
我滿足地打了個水嗝,依舊清涼的水從喉嚨返回嘴里,滿滿一口,差點(diǎn)溢出,我閉口鎖住,吞了下去,精神頓時振奮起來!
我童年生活的絕大多數(shù)足跡,都留在了襄河堤邊。
堤上護(hù)坡的草,名叫狗牙根。這草的生命力,頑強(qiáng)到匪夷所思。
種它時,從別處扯回來,剁成三五厘米的小段,灑在坡面,蓋一層薄土就行。草莖的每一節(jié),朝下生根,朝上長葉,再橫著抽莖,莖上又生節(jié),循環(huán)往復(fù),最后盤根錯節(jié),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草網(wǎng)。牛吃不完,火燒不盡,腳踩不死,是真正的堤坡霸主。
春天一到,堤上空氣清爽,新草鮮嫩,太陽剛升起的清晨,每根草尖都穩(wěn)穩(wěn)頂著一顆露珠,圓潤、晶瑩、剔透,如珍似寶。低頭細(xì)看,每顆露珠里都藏著一個太陽、一片天空、一地綠草,光華閃閃;放眼望去,萬千露珠連成一片,璀璨奪目,一直閃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用手輕輕拂過,只覺四個字:涼,潤,嫩,密。
放到現(xiàn)在,貓奴遍地,要是專門種一片狗牙根,立塊木牌,寫上——“有償擼狗,5元十分鐘,10元半小時”,未嘗不是一門治愈又解壓的好生意。
狗牙根是堤上的霸主,蒲公英、野星星、野菊花點(diǎn)綴其間,看著風(fēng)景溫柔,底下卻在暗暗爭奪陽光水土,殺氣騰騰。
堤上偶爾會鼓起一蓬更長、更密、圓圓的草包,我們遠(yuǎn)遠(yuǎn)一看就懂:這兒,必定是牛拉過屎的地方。
到了秋天,草色轉(zhuǎn)黃,牛在堤上啃草根,會留下一大坨黑乎乎的牛糞。不用等草長起來,我們心里已經(jīng)能腦補(bǔ)出,來年這里又會鼓起一坨肥嘟嘟的草包。
其實人這一輩子,倒也跟狗牙根很像:走到哪里,就能在哪里扎根,一樣盤根錯節(jié)、拼命生長,還自帶一種無厘頭的解壓能力,自得其樂。
比如在單調(diào)的農(nóng)村生活里,路上有人牽牛走過,牛突然噼里啪啦拉下幾坨“千層餅”,或是嘩嘩尿上一大泡,持續(xù)好久,周圍的人——小孩哈哈大笑,大人咧嘴樂,老人也忍不住莞爾。也不知是觸動了人類基因里的哪條代碼,就覺得特別好笑、特別解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