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
“你給我喝的什麼?”
“黃蓮啊?!?/p>
“就會開黃蓮,庸醫(yī).....”梅長蘇皺著眉,將黑漆漆的藥汁一飲而盡,瞅著好友那笑的頗有深意的臉咂咂嘴。
“庸醫(yī)你還能坐在這貧?”藺晨深吸一口氣,接過藥碗,有些用力的摁在小桌上。
藺少閣主面前,還從來都只有別人拿自己沒辦法,少有自己拿別人沒辦法的。
“我都下不了床了,你還不是庸醫(yī)是什麼?!?/p>
“那也是你自找的…”藺辰翹起腿,將手揣進袖子里。作出一副語重心長感慨萬千的模樣。
“總之,從現(xiàn)在開始,不許你離開這張床,也不許試圖逃跑,否則我就給你配一副三天都醒不過來的藥,讓你吃不上明天咱瑯琊閣大廚—也就是我爹,包的餃子?!碧A晨刻意將‘餃子’加重了語氣。
明日是小年,梅長蘇外出剛回時,第一件事便是問老閣主何時回來,藺晨佯裝不知,只摁著他休息吃藥。
“那等老閣主回來,我就說你不僅沒本事照顧我,胡亂開藥,還故意不讓我吃他包的餃子。”梅長蘇嘟囔著。
“嘿你還學會惡人先告狀了....我可跟你說,你別不信,你要再不睡覺,我現(xiàn)在就一針將你紮暈了,保管明天我爹回來你還睡著.....”作勢就要將銀針扎下去。
“唉,誰讓我胸中一腔熱血,無法食甘寢寧,你不讓我見老閣主,你倒是能醫(yī)?”梅長蘇長長的嘆了口氣,老閣主此去云南,正是他心里最記掛的地方,巴不得立時就有那邊的消息。
“所以你就一個招呼都不打,直接下山去了滁州?你若現(xiàn)在還要走我不攔著,我可不是我爹。只恐怕你這腔熱血,還未走出瑯琊山,已經(jīng)吐光了?!?藺辰說著風涼話,笑的一臉意猶未盡,滿不在乎。突然又正色喊了一嗓子,“還不躺下?”
“是~,藺大夫說讓躺著,我哪敢坐著?!币彩侵雷约哼@身體著實不能跟大夫做對,梅長蘇識時務的一邊躺下,一邊藺辰已經(jīng)給他蓋上了厚厚的裘皮褥子。
“這還差不多?!碧A晨將挽起的袖子放下,開始收拾藥箱子。
梅長蘇輕咳幾聲,非是理虧,實在也是沒有力氣再與他辯解。
藺辰見他如此,一肚子的氣竟咽了回去?!t(yī)者父母心’這幾個字,如今可真是讓藺大少爺滿心躑躅,愁眉不展。不忍心罵,忍著不說又著實惱他不聽話。
“我說我這樣瀟灑快意的人,怎么就遇著你…”話到嘴邊,自嘲一笑,“反正是你自己的身體,我只告訴你,最近并不好,自己看著辦吧?!?/p>
剛剛養(yǎng)了一年多好不容易恢復體力,出一次遠門,幾乎打回原形,想想這一年多的努力,不禁嘆了口氣。
藺晨向來話不好聽,卻俱是實話。梅長蘇自己也感覺得出,若不是藺晨急匆匆追去滁州把他接回來,這次還真是有些危險,當年的林殊就算策馬三天三夜奔襲來回又算得了什么?而現(xiàn)在,一個人在滁州犯了病沒有藺晨在身邊的時候,他竟有些心慌。。。
還有太多事正要開始做,要步步籌謀,要精打細算,恐怕以后要連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一并計算進去,決不可再魯莽行事。
“藺辰.....”
“嗯?”
“你可是在生氣?”梅長蘇側(cè)翻過身,眉眼間帶著淺笑。
倒是真敢問,藺晨輕哼了一聲:“我才懶得跟你生氣~反正挨針吃苦的又不是我?!?/p>
“其實我喝出來了,今天你換了藥方子,沒以前那么苦?!泵烽L蘇眼里透著狡黠。
“你是不是真不準備聽話呀?” 藺辰攏了攏衣袖,做出一副正在盤算什么的模樣。
梅長蘇立刻閉上眼裝睡.....
打開房門,把手里的藥箱遞給門外站著的藥童?;仡^看一眼好不容易老實睡下的家伙。心道:“當然不苦,苦的是我這個大夫?!?....
瑯琊閣最忙碌的地方,除了記錄各地呈報過來的江湖消息的書署和歸檔的書庫,就要算這個小藥蘆了。經(jīng)常到了夜間也有人在忙著打理未完成的工作。
藥廬前平地上擺滿了三層的藥架,是曬草藥的,藥廬一層非常寬敞,木制的藥柜一層層高聳至房頂,放滿了弧形的墻壁。取藥收藥都需得用到梯子。雖比不上藥王谷的壯觀,卻也應有盡有。還有分揀藥材的案桌和煎藥的罐子排列整齊。雖然此時已經(jīng)很晚,但幾個小藥童還在忙著照看手里的藥罐子,而年紀大一些的正在忙著切好今天曬干的藥材分揀入柜。
一層通常是給山下,多半也是瑯琊村的村民們,求醫(yī)看診煎藥的地方。而二層才是供主人平日研究病癥的雅閣,無論陳設(shè)布局都要精致的多,且通常不許閑雜人等進入。許多人只知道這里有個算不上醫(yī)館的鄉(xiāng)間藥蘆,卻很少有人見過他的主人。奇怪的是,還偶爾有人不遠萬里前來求醫(yī)。
藺晨從梅長蘇的房間出來,交代齊叔在門口照看,便徑直來了藥廬。
二層的陳設(shè)雅致古樸,榻上一張翹檐的案桌,兩個黑漆的大書柜,一展屏風隔開了窗邊幾個煎藥的小罐子,天青色的帷幔素雅干凈。案桌后空著的墻上,用一根細線懸掛了幾十張寫滿字的宣紙。全是同一個人的字跡,也全是同一個人的方子。
上百種藥材,幾十種不同的方子,跟著父親討論過一次又一次。也請教過許多頗有名氣的醫(yī)者。想他亦寒亦冷,卻又虛耗過多,幾乎一身筋骨重塑的身子,便是再輕的藥方,也不敢讓他輕易的試,可要是下的猛了,又怕他吃不消立時就嘔血。多一錢少半錢,照單開藥的事看著簡單,卻一厘一毫皆關(guān)乎人命,藺晨雖自懂事就開始習醫(yī),可畢竟年輕,這樣的天下奇毒,心里又怎能不捏著一把汗。老閣主不在時,也只能他自己拿主意。
黃蓮不過是拿來塞長蘇的玩笑話,是假的,真的是他喝過的沒喝過的藥,藺晨皆親力親嘗,些許不對都要重來,著實把眾人折騰的夠嗆。人命至重,有貴千金,也只有跟醫(yī)術(shù)有關(guān)的東西,他那玩劣本性才難得收斂,端出點正經(jīng)的樣子。
‘這病半點急不得,也半點馬虎不得,根本就沒有急于求成的法子啊.....’
藺晨將手里的竹簡拋在桌上,雙手向后支著頭靠在榻上。卻驚的一旁守著藥罐子昏昏入睡的小童立馬又坐直了身子。
碎骨拔毒之后,難享天年還是其次,時時復發(fā)寒疾才是最令人擔心的。若不能讓他無所顧忌去做想做的事,拔了毒又有何意義?
梅長蘇表面看著平靜,心里卻時時波濤洶涌。七萬英魂猶如凝成厲鞭,打的他生生的疼,半點容不得他喘息.....別人不知道,藺晨卻是何等玲瓏心腸。
能起身的時候,定是翻著各地來的信箋,幾乎從未開懷笑過一次,越是如此身體愈發(fā)難以恢復,藺辰恨不能命人將他關(guān)起來,不許他再問再看再想??蓴r得住閣里的消息,攔不住他心里的千軍萬馬呼嘯而過,也攔不住梅嶺飄來的腥風血雨。
這里若不是瑯琊閣,倒教當大夫的省心省力??扇舨皇?,他想做的事又豈止是寸步難行?
揉了揉額頭,沒用的勞什子醫(yī)書不看也罷。
已是三更過了,便喊那藥童早些去休息,揣了本其他的書,自己親自坐到藥爐前看著還剩一個時辰才煎好的藥罐子。
樓下也早已安靜了下來,只留了守夜的侍者,其他人早回去歇息了。藺晨捧著書靠著爐火正有些昏昏欲睡,卻依稀聽得有腳步聲。接著便從連著瑯琊閣的另一扇門那傳來叩門的聲音。著小藥童去開了門,是瑯琊閣當值的侍者,神情有些緊張。“少閣主,齊管事著人來傳話,說梅先生睡的不太安穩(wěn),喊您快過去看看?!?/p>
“嗯?”瞌睡全消,立時就清醒了大半,來不及披上外衣,便匆匆起身。
連接藥蘆二層和瑯琊閣的廊橋依山傍水,廊橋后幾條小溪順著山澗傾瀉而下。廊檐上一溜精美的雕花燈籠,晚上雖看不見瀑布,卻有盞盞青燈如星,順著軌跡向前蜿蜒,一直連接到瑯琊閣那頭的星火璨璨,煞是壯觀。可此刻沒有人有心情欣賞這精雅樓閣。心里只想著不用一刻功夫應能趕的回去。借著兩盞燈籠的幽光,看見外面似是飄飛進來的雪花,一個冷顫,藺晨再次醒了醒神,伸手接過侍者遞過來的披風。
“你趕緊邊走邊說,是發(fā)病了么?”
“我離開時還好,只是睡夢中一直囈語,輾轉(zhuǎn)不停,后來便咳嗽的厲害.....但管事的堅持讓您回來。”
“藥箱呢?”
“已經(jīng)著人準備好了,銀針和前些日子做的藥丸現(xiàn)放在梅先生房里都有?!?/p>
“好?!?/p>
房間裏微弱的油燈搖曳著,遠處炭火的盆子星星點點,一團不顯眼的紅光氤氳著暖意。
梅長蘇初來的時候,經(jīng)常睡的不安穩(wěn),半夜做噩夢,嚴重時會引發(fā)體內(nèi)寒癥。
即便有老閣主在,藺晨也會經(jīng)常留下守夜。但有時會睡在藥蘆的書閣里。今日雖然知他有些氣虛,但喝了藥以后想著應該無甚大礙,怕藥下得重了不好,又老被他念叨著苦,所以換了個方子輕了些。卻沒想他又做了噩夢么。
“父帥.....父帥.....”梅長蘇囈語著,兩只手不停掙扎,死死攥著身邊的人不放,時而咳嗽卻是昏迷不醒。邊上齊叔正扶著他。見藺晨來了,仿佛如釋重負。趕緊讓他先把了脈。老閣主交代過若他做噩夢或是犯病,切不可讓他躺著,因而齊叔一直不敢離開。藺晨打開侍者遞過來的素凈布包,露出一排銀針。一改往日的嬉笑怒罵,突然間像換了個人,語氣沉穩(wěn),面色凝重。“齊叔,你幫我扶好了,這幾針可萬萬不能扎偏了?!?/p>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房間里的人大氣都未敢出,除了梅長蘇的喃喃自語和喘息聲漸漸平息,只有油燈時不時發(fā)出的滋滋聲響。
藺晨額頭沁出滴滴汗水,油燈下看的真切,弄得一旁的侍者也十分緊張。
“給我擦汗,愣著干什么”。
“是.....”
繼續(xù)屏氣凝神,摸準穴位直到扎完最后一針,藺晨終于長出了一口氣。
“景琰.....” 床上的人輕輕的喊了一句,掙扎著想睜開眼看看,最終卻乏力的放棄了。但看來是沒事了。
“嗯.....”藺晨將銀針慢慢收回,未曾多言。
這些他記掛的名字,總是在睡夢中輾轉(zhuǎn)反側(cè)翻來覆去的念,念的藺晨早已習以為常,只簡單的應他一句便罷了。
再想想他白日里的模樣,藺晨只會覺得自己一陣沒來由的心酸。索性不去理會還好。
心酸這個詞,太不合適自己了。
“去藥廬把煎好的藥拿來,如果冷了就熱一熱,我來給他擦汗,否則后半夜容易著涼?!狈愿朗陶呷ト∷?,著齊叔將他安頓好,又吩咐人去端來了熱水,準備了毯子。
瑯琊閣的針炙之術(shù),不同其他醫(yī)者。不止全神貫注,且耗費心神和元氣,醫(yī)者真氣須灌注其中,自小習武也是必修功課。老閣主一直嚴厲告誡,技藝未精純時,不可輕嘗。哪知今日他就敢大膽用了。一直折騰到丑時,才覺著有些心力不濟,坐在床邊休息。
“不要走.....” 不知是囈語還是夢話,梅長蘇迷迷糊糊的喊了一聲,伸手抓住藺晨的袖襟。
“放心.....我哪也不去.....” 藺晨將他的手松了重新蓋好。自己伸了伸懶腰站起來,又是那副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樣子,抓過毯子,在一旁的躺椅上睡了下來。
‘明天.....明天老爺子回來,知道今夜之舉,恐怕要一頓好罵.....’
藺晨想著想著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