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干枯的樹枝在腳下發(fā)出吱呀的輕響，從連綿又干脆的聲音中拔出長靴的同時，也帶起無數(shù)細碎草葉的粉末，落在熟紅色的韌化皮手套上，像極了鄉(xiāng)村節(jié)日上撒滿香辛料的烤物；把手套里的手指蜷曲了一下，里恩加瞇起眼睛，想看清沉沉暮靄籠罩下的樹林深處。
“盜賊的蹤跡到這里就消失了，我的大人。”著實施展了一番不太熟練的巡林客技巧之后，輕輕擦去鼻尖上不合時宜的汗珠，里恩加小心翼翼的轉過身體。
“也許咱們應該就此停步，回到城里，喝杯黑麥酒，向墨菲斯①祈禱，睡個好覺養(yǎng)足精神，明天再多帶幾個人過來……“納尼抑郁的觀察著斜陽在身畔投射出的斑點，像怕驚動沉睡的嬰兒輕聲建議。
“我親愛的納尼爵士，百人隊長，黑石山之戰(zhàn)的獲勛者，胸配荊棘鐵劍之人”，一口氣引述出大段頭銜的沃賈尼斯·明斯特勛爵輕輕撫摸馬鞭手柄末端的散碎墜飾，“矮人常說什么來著……老刺須鯰魚不咬勾？“
納尼甩了甩頭，像根本沒聽見身著鋼質胸甲的年輕人在耳邊的嘲諷，“你該問問里恩加，從林邊小徑追蹤到這里，只靠著一點點不知多久之前留下的蹤跡，天快黑了，狼、猛獾、山貓都快覓食了，而且進到夜之森林這么深，誰知道還會有什么東西出來……”，他停下來，神經(jīng)質的看了看周圍，“林泉堡不是什么能建功立業(yè)的好地方，但是耐心點，也不會讓你的劍刃銹在鞘里，我的大人……”
“我不知道你有時比半身人還要啰嗦……納尼……爵士……難道你平時喜歡和他們喝酒作樂，時間久了也變得聒噪了？”
里恩加裝作觀察周圍環(huán)境，偷偷瞟了一眼納尼的臉色，他看到前百人隊長嘴唇輕輕抖動，納尼幾年前還是鍛鐵騎士團的百人隊長，過往的戰(zhàn)斗在身體上留下長短不等的傷痕，也曾面對數(shù)倍的敵人死戰(zhàn)不退，“半身人”的比喻顯然對他是一個侮辱。在平時的話納尼早已暴跳如雷，而今天仿佛有什么牽動著他的情緒，眼神越過身前面帶諷色的沃賈尼斯，死死的盯住幾十碼外越來越濃的林間暮色。
里恩加開始懷念家鄉(xiāng)花香四溢的森林，潺潺明快的流水如同緞帶裝飾溪谷，連陰影里的苔蘚都觸手生暖。而眼下的暗晦林木顏色灰白，枝椏枯燥的指向地表，莫名的藤葛在樹干和樹枝上死氣沉沉的糾結不清。里恩加還記起第一次在林邊小徑的干涸河床上看到被森林狼撕扯蠶食的尸體時自己停止不住痙攣的腳。對于在南方王都溫暖平和的溪林和緩和起伏的田野出生的人來說，途經(jīng)灰蒙蒙的影子山谷和黑水河，來到西方這被迷霧籠罩，少見陽光恩賜的夜之森林，多數(shù)的反應都是無盡的壓抑和發(fā)自內心的恐懼。
懷著這樣的心境，里恩加望向幾碼外用金屬靴尖輕踢樹干的例外——沃賈尼斯·明斯特勛爵——南方重鎮(zhèn)貝魯斯特之主達昂李特·明斯特侯爵之子，黑獅子若昂·明斯特之孫，國王的血騎士，連續(xù)兩次的王都競技場大賽配木棉月季花環(huán)②之人；在他優(yōu)容而驕傲的眼里，夜森林只不過是他英雄路徑上的一枚瑣碎勛章，而且是很瑣碎的一塊而已。
“里恩加，城外最近有很多人失蹤嗎？”沃賈尼斯忽然停下敲擊枯朽的樹干，回頭帶著笑意看著自己的斥候。
里恩加的答案在舌尖被納尼的舉動生生止住，老戰(zhàn)士猛然貓下腰，橫著右臂攔在眾人之前。
“小聲些……”，隨著將落的話音，一直小軟毛林獾沒頭沒腦的竄向沃賈尼斯，血騎士哈哈大笑，一把抓住林獾肥厚多汁的后腿，拋光過的鏈甲護手泛著魔法裝備的柔和光芒，將林獾捏的吱吱亂叫。
“我可愛的爵士，這可真是一道肥美的主菜啊……讓我那廚子加些肉桂和迷迭香……感謝 托爾 南邊可沒有這么好的野味”， 沃賈尼斯微微喘了口氣，把林獾遞給另一個侍從，興高采烈的看著仍保持著低伏姿勢的百人隊長。
像被年輕貴族爽朗的笑聲從甜蜜美夢中驚醒一樣，納尼抬起低垂的頭，像第一次見到林獾這種小動物一樣死盯著看了足有十幾秒，臉色卻由淡淡的慘白變成紫紅，忽然唾沫四濺的吼道，“夠了，大人，你根本不了解這林子，以為它像河水里的卵石一樣看得見摸得著，輕輕一揚手還能濺起些水花什么的，抱著你這想法的人這幾年都上了告示欄，連他們的墓地里埋的也只是衣服，你問問里恩加，問問科比，這幾天農(nóng)場里的傳聞，你是貴族，他們只是傭兵，這城里沒有騎士團，只有大伙湊錢雇傭的傭兵，你看看他們，看看你身后的人，他們早就害怕了，怕的要死……”
沃賈尼斯輕輕后退了一步，避免納尼常年咀嚼山脈煙草的唾液落在自己雕飾著精美花紋的胸甲上，“里恩加，那些傳聞，不是杜撰出來嚇唬小偷的嗎？”
“我的大人，確實有人死了，身上的傷痕從脖子到腰間，我敢打賭，再大的山貓也沒有這么有力的爪子”， 里恩加皺著眉頭，“那傷口就這么傾斜著”，他胡亂的比劃了一下，“有這么大……連骨頭都被整齊的劃開了，里面的東西留了一地……拖了20多碼，但……”
“怎么了，告訴我。”沃賈尼斯看到里恩加看向納尼那詢問的眼神，一種被隔離事外的感覺讓他開始煩躁不安。
“但人們都說不是什么野獸，連一塊肉，一塊肉都沒少。“
“大人，不對，林子東邊可不是這樣，也死了人“，科比從樹后的陰影里接過話題，”能吃的幾乎都吃的一點不剩，連腿骨都咬裂了幾處，仔仔細細的吸吮過了。“
“聽起來像老女傭講的床邊故事?！拔仲Z尼斯不屑一顧，”繼續(xù)走，既然大家都累了，盜賊也走不遠?！?他甩動馬鞭，如同驅趕一群呆傻的黑臉綿羊一般吆喝著。
鞭子末梢劃破空氣的聲音終于惹怒了納尼的壞脾氣，里恩加認為他能忍受到現(xiàn)在才是夜森林今天最詭異的事情?！拔业拇笕?，好吧，這活我不干了，我只是個傭兵，犯不著為了幾枚金幣賣命……“
“金幣，托爾在上，你簡直讓荊棘鐵劍蒙羞……可憐你的封號?！?/p>
沃賈尼斯的話讓納尼稍微遲鈍了一下，然后狠狠的拽下黑鐵飾物，那造型古樸的飾品劃了一道倉促的弧線，落在布滿灰葉和草絮的林地上。
“當人們給你的馬鞍和禮服下葬時，當你家族的女眷低聲哭泣時，我會給你的墓碑戴上木棉花環(huán)，然后告訴別人你有多愚蠢。”
老戰(zhàn)士轉身離去的身影像一段徐徐褪去的帷幕，詭異的帶走了夜森林今天僅剩的，可憐巴巴的一點斜陽的余暉，一層就像亙古存在的霧氣迅速爬上虬結的樹梢，抹過死灰般的林地，甚至隨著每個人的呼吸灌入胸肺，滲入頭腦，一種莫名的，帶著空虛和死亡的抑郁開始鞭笞著仍在林間站立的四個人的靈魂。
“該死的，他這是從哪個蹩腳吟游詩人那學來的一套說辭啊，繼續(xù)，快些找到那個家伙，大家還趕得及回城吃溫熱的晚餐，我許諾，每個人都會得到獎賞?！?/p>
白晝間光明之主的溫暖并不能驅散夜之森林的陰霾，但晚間覆蓋整個凱恩洛斯世界，撒下無盡銀輝的明月女神的光澤卻能輕易穿透這厚重的霧氣。只是這光澤仿佛賦予森林之霧以鮮活的生命，若有若無的包裹著每一個擁有體溫的身體。
“大人，我建議我們結成松散的方陣前進，林間并不開闊，誰也不知道那家伙有沒有弩箭或者飛鏢之類的武器。”一段并不短暫的沉默后，還是里恩加
打破了寂靜?！扒懊婢瓦B城里賢者的地圖也沒有任何標注了，是不是……”
? ? ? “小聲些吧，你的聲音盜賊五百碼外都能聽到了?！?/p>
? ? ? 里恩加無奈的低下頭，好像低聲咒罵一樣嘟囔了一聲，看了看身后的科比和亞姆，兩人都是使劍的好手，等閑三兩個散盜一齊上來也不是他們獨自一個的對手；只不過科比習慣裝備劍盾，而亞姆卻十足有些山岳蠻族的風范，厚重的雙手大劍背在身后，里恩加隱隱看到劍身上還追加了兩條平衡石，但是同伴堪稱中堅的實力并沒有帶給他任何心緒上的安定，今晚夜森林帶給他的感覺就像在夢境中獨自一人步入一個漆黑無光的房間，胡亂揮手盲目前行，滲入鼻腔的卻是夾雜著潮氣，尸臭和其他不知名味道的氣息；想到這里恩加手指發(fā)僵，胸前和后背的衣物卻陰冷如冰，死死的貼在皮膚上。
緩緩的吁出一口在肺部憋悶許久的渾濁的空氣，夾雜著月光，霧氣和陰郁感，里恩加好像看到這口空氣猶如實質一樣擴散開來，集中精神觀察時卻又消失無蹤，一種被奇怪昆蟲的粘液沾染雙手的感覺久久揮之不去。
里恩加莫名其妙的微微搖了搖頭，他向左傾斜的眼角看到揮向自己側后方防御死角的鉤狀銳物，這東西在月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像爬過白蟻的橡木一樣的慘白色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