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2世紀的年月里,自然已不復存在,人類成了最后一種生物,生活在鋼筋樹林里,面臨著最后的優(yōu)勝劣汰。而有些人極力想要活下去,剩下的人只是踮腳的還帶著皮肉的奄奄一息的骷髏。
啪得一聲,研究文件被打在峰博士的臉上,他倒是躲也沒躲,眼睛也沒眨,待到文件落了下去,又露出他那張刻板的令人不愉快的臉。
“我們給你撥了那么多經(jīng)費!是讓你做這種研究的嗎?”眼前的領導氣急敗壞,他伸直了食指對著峰博士,肆意謾罵著。
“領導,您聽我解釋?!狈宀┦科届o地說著,又慢慢彎下腰,把文件拾起遞了上去。
《細胞融合研究》---這是峰博士過去一年多一直進行的研究。自從21世紀末,環(huán)境惡化到極點后,人類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和自然是共生體的關系。世界政府聯(lián)合資本機構,開始對自己進行最后的拯救。他們把自己和最后的大部分資源一起關在鋼筋水泥的籠子里,然后大力投資科學家,企圖再借以科學之力創(chuàng)造奇跡。而除此之外的人們要么是早已成為白骨,要么還在茍延殘喘。
“解釋什么?”領導又把峰博士的文件拍落,氣勢凌人地訓斥著,“峰博士!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位置有多少人想坐?”
研究報告的過程進行的很不順利,在經(jīng)過一陣激烈的爭吵后,屋子里終于安靜了下來。峰博士獨自走出門,夾帶著他的研究報告資料。久侯在門外的秘書趕緊小步跑了過去。
“峰博士,這是總部給您的文件,請查收?!彼p手托著文件,腰狠狠地彎了下去。
“謝謝。”峰博士拿過文件,徑直走了出去,屋外的黃沙馬上把他吞沒,不到一秒就消失在視野里。
(二)
峰博士的家在離城比較遠的地方,要換乘多種交通工具才能到達。因為資源的匱乏,這幾十年里,交通技術的發(fā)展一直沒有什么突進,只是交通覆蓋范圍更廣了,地下樞紐更多了。
列車緩緩地駛進車站,車身上攜帶著地面上黃沙,像是穿了身鎧甲。博士跟著人流擠進車里,旁邊是一對老夫婦,懷里抱著一個小孩。他們倆一臉的黃沙,唯有小孩顯得干凈點,想必他們在地面上是將孩子死死抱在懷里,不留給黃沙一絲入侵的空隙。博士面前還站著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她上車后就在觀察博士,博士帶著過濾面罩,身上雖有點沙子,但比起別人來不算多,甚至比身旁的小孩還干凈點。
“喂,這個帥哥?!彼貌恢異u地俯下身來,當著博士和其他人的面扒開了她的外衣,全給裸露了出來。
“你把你臉上的面具給我,我就把自己給你,怎么樣?”她在博士面前不?;蝿又?,旁邊的一些男性開始尖叫,大聲起哄。一些女子把頭扭了過去,還有些人滿不在意的,現(xiàn)在這種事情太常見了。
“不好意思?!辈┦康ǖ財[了擺手,走到了另一個車廂里,那女子也嘆了一口氣失落地走開了。列車搖搖晃晃地到站了,這一站是地面上的站臺,在列車門要打開之時,周圍的人都拿起自己衣物的一角使勁把自己的臉給捂住,而那位衣著暴露的女子身上實在沒有多余的衣料,只能卷縮在人群中用無力且松散的雙手捂住自己的口鼻。
門打開的瞬間,黃沙一擁而進,像蝗蟲群一般瞬間把列車吃得一干二凈。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嘔吐,鼻涕眼淚都和沙子混在一起,漫在空中。博士帶著沉重的面具,撥開人群快速離去,有人趁亂想來抓他的面具,被他狠狠一拳打了回去,還沒來得及聽見那人的哀嚎聲,又有一支手伸了過來……
(三)
經(jīng)過車站的混戰(zhàn),峰博士終于回到了家里。太太把門打開一點點縫隙迎接他,他側著身進屋,關上房門后,太太馬上清掃飛進的沙子。
“雨雨呢?”博士問著。
“在樓上?!碧卮鹬D了一下,“孩子今天整個狀態(tài)都不太好,我們要加緊了。”
“哎……”博士嘆了口氣,爬到樓上,孩子就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張小床上。他先是把身上的外衣脫去,又把身上的沙子清掃一遍后再走進房間里。雨雨的皮膚很白,和外面黃色的世界顯得格格不入,所以世界就報復他,讓他得病,讓他喘不過氣,讓病毒都入侵他的體內(nèi)。
“爸爸……”雨雨緩緩睜開眼,想抬手去觸碰父親。
“雨雨,別碰。”博士身子趕忙往后一退,“爸爸還沒有殺菌,身上的細菌會傷害你的?!?br>
那只白澤的小手又失落地放了下去。自打出生起,雨雨就患上了嚴重的免疫力缺失,一個普普通通的細菌都可以奪取他的生命,更不用說外面的漫天黃沙了。所以他從沒出去過。
“爸爸,今天外面的天氣好嗎?”雨雨問著。
“好,今天又是大太陽,藍天白云好漂亮的!”
“可是,我為什么聽到外面滴滴答答地響呢?”
那是黃沙拍打墻壁的聲音。
“又下雨了,又下雨了?!辈┦拷忉屩疤旃蛔髅?,又下起雨來了,雨點打在屋子上,就滴滴答答地響?!?br>
博士耐心地給雨雨講述著,外面多么美麗,多么精彩。等他的新研究成功后,就可以治好雨雨,帶他去看外面的世界了。外面的藍天大海,還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各種各樣的花草,好不快活。
隨著一陣鼾聲起伏,博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間。太太正襟危坐地在沙發(fā)上等他,她面前放了兩盞酒,旁邊放著博士帶回來的文件,和兩顆已經(jīng)被打開的藥丸?;璋禑艄庀拢司眠`的美美的妝。
“我準備好了。”太太平靜地說著,端起酒杯,搖了搖,待到藥劑充分溶解后,喝了下去。光線透過酒杯,博士眼前的妻子看上去美麗動人。
“你今天真美?!辈┦空f著,他也拿起另一盞酒一飲而盡。
呵呵,太太微微笑了兩聲,說著:“最后一次美麗了,為了雨雨,再見了這個世界?!?br>
博士附和著“再見了,人類?!?br>
(四)
雨雨沉睡在夢里,與此同時樓下的父母的身體開始互相融合,他們的細胞交雜在一起,dna雙鏈被打斷,然后又重新鏈接在一起。漸漸地,一種新的生物誕生了,它看上去就像個龐大的肉球,全身通紅,血管清晰可見,但是外表卻堅硬如鐵。它沒有眼睛沒有耳朵,卻能感應熱量,一條小觸手從肉球里伸了出去,爬上樓梯,竄進雨雨的臥室里。觸手像蛇一樣纏繞著雨雨的身體,然后又整個像面皮一樣攤開,雨雨的身體開始在這上面融化。
他聽到一些吵鬧的聲音,睜開了一只眼,又聽見耳邊同時傳來父母的聲音:雨雨,別怕,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就不用再怕細菌了。他開心地露出微笑,感受著自己在慢慢融化,又在慢慢重生,腦海里浮現(xiàn)出爸爸口中世界的模樣,他好像已經(jīng)踏下床飛奔了出去,大口呼吸空氣,肆意奔跑著……
雨雨的身體通過觸手源源不斷地穿回到肉球這里,它一點點地脹大,直到將雨雨完全融合。這間屋子對它來說太小了,于是它滾動著向外面走去。漫天黃沙的世界對它來說沒有什么影響,它的身體堅硬如鐵又沒有一點點空隙,反倒是魚兒得了水,在一路上不斷捕捉熱量。
女人,男人,小孩。通通被它吸了去,肉球變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堅硬。躲在車站里的那位暴露女子還沒看清,一條觸手就伸了出來將她的身體奪取。抱緊了孩子的老夫婦也未能幸免,和著孩子一起成了肉球的一部分。肉球滾上鐵軌,開始往市中心奔去,那里有更多的熱量,也有更多的人。
(五)
“領導!領導!不好了!不好了!”秘書上氣不接下氣地狂奔著,她的手還沒有來得及搶響會議室的門,就被一支強有力的觸手給抓住,緊接著她的聲音就此消失。
“怎么回事?”領導探出一支眼睛,外面的大門大開著,卻昏暗一片。他看了看時間,現(xiàn)在才是下午一兩點,天不會這么暗啊。仔細一看,大門好像被一面墻給堵上了,一面紅色的奇奇怪怪的墻。不知那面墻有什么魅力,他就這樣被吸引過去,他顫巍巍地用手去撫摸那面墻,粗糙地,不是墻,更像是什么生物的皮膚。他嚇得往后一跳,卻看見兩三支觸手伸了過來,死死地纏住他的手腳。
“你好,領導?!?br>
他仿佛聽到耳邊有人在和他說話。心里更加緊張,但任憑他怎么掙脫,也逃不了觸手的束縛。
“你,你是誰?你想干什么?”他強打起最后一點威風。
“我是峰博士,你看,我沒有騙你,我的研究可以拯救人類?!?br>
“你,你在胡說什么?”領導大喊大叫著,“你這怎么算拯救人類,你是創(chuàng)造了末日?!?br>
“哎”肉球嘆了聲氣,“你為什么總是不聽我解釋呢?!痹捯魟偮洌馇蜃儗⑦@新鮮的熱量又塞進體內(nèi),身體又膨脹了幾分。
在將城市里所有的人類吸收完畢后,肉球不再行動,它滾動到一片空地上,身上伸出千萬支觸手插入地下,直到地下四千多米才停止。那里汩汩流動著干凈的水源,透過觸手傳回肉球這里。接著它又開始往上伸長,直插云霄,兩邊開始不斷冒出軀干,身上的皮膚也開始變化,變得有紋理,有干殼。黃沙被它龐大的身軀給擋住,再也刮不到這里來了。
嫩草從它身邊的地面上開始冒出來,向四周擴散去。而上面的軀干上也長出了新芽,頃刻之間變茂盛不已。天空中灰云散去,太陽重新照射在它的身上,一陣威風吹過,它好像伸了伸懶腰一般,告訴世界它終于回來了。
不一會兒,一陣雷雨落下,雨滴打在它的闊葉上,滴滴答答的,有聲音在空中穿過:
你聽,雨雨,天空下起雨來了,滴滴答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