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禮斯隨著暮鐘最后一響走進城里，城門在他身后呻吟著合攏，兩個衛(wèi)兵合力搭上門閂。

還是被冬天追上了。他看著稀稀瀝瀝飄落的雪籽，暗自咒罵，隨后把斗篷兜帽緊了緊，縮縮肩膀，沿著熟悉的泥濘小路蹣跚前進。

當龍焰客棧那浮夸的招牌出現(xiàn)在面前，他鞋子的前端已經(jīng)被稀爛的污泥浸潤，腳趾冰冷粘濕一片，初冬的寒意從趾縫滲進血管，讓他更是步履艱難。

不過好歹是到了，這意味著油膩辛辣的烤肉，又劣又烈的葡萄酒，和一個能讓他的腳趾暖和起來的火爐。

龍焰客棧的主人自稱客棧的歷史可以追溯至桑頓紀元——那個時代更為人知的名字是龍之紀元，那至少是一千三百年前之前的事情了。傳說客棧主人的祖上種植的龍息椒被一頭巨龍噴了一口火焰，奇跡的是這些龍息椒沒有被燒毀，反而熔合吸收了龍焰的熱量，會給人帶來可怕的燒灼感。普通的龍息椒，如果有人膽敢一口吃掉一整個，那感覺就像是把剛出爐的馬蹄鐵含在嘴里。而龍焰客棧的龍息椒，只要吃下一小撮，那簡直就是與一頭正在噴火的龍接吻。值得慶幸的是這種恐怖的味道只有在這家客棧吃得到，龍焰客棧的名字也就這么傳了下來。

另一個版本的傳說是，客棧原先的名字叫胖牛，客?，F(xiàn)在這位面色紅潤、身材肥胖的主人的祖父在掌管客棧的時候，有一位勇敢的挑戰(zhàn)者一口吃下整整三個這里特有的龍息椒，結(jié)果沒等他咀嚼第二口，就仰起頭，朝天噴出一股火焰，倒地而死。由于這位勇士噴火的樣子像極了遠古巨龍，客棧的名字就被改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

無論如何，五大王國只有在這里才能吃到最極致的熱辣味道，因此客棧備受北方人的歡迎。尤其在冬天，幾乎每一個北方人都要前往龍焰客棧品嘗一次特制的龍息烤肉，靠著這股從口腔貫穿到屁股的熱辣度過整個冬天。

斐禮斯從門邊的大鍋里打了一碗褐色肉湯，點了一份烤肉和一大杯酒，坐到靠近壁爐的空位上。剛灌下一大口熱湯，他額上已滲出些微汗珠。只要進了這個門，就避不開無處不在的龍息椒。

或許是辣椒的緣故，客棧里的人們總是有些躁動。酒杯敲打木桌的聲音此起彼伏，連客棧主人渾厚的怒吼都壓不住。有兩個南方裝束的客人起了爭執(zhí)，拔劍對峙，幸而店主在他們傷到對方之前把他們?nèi)恿顺鋈?。值得慶幸，到目前為止還沒見血。

當?shù)曛髫S滿的女兒在人群中巧妙騰挪，笑罵著躲開一雙雙伸向她胸脯的手，把一塊吱吱冒油的烤肉擺在他面前，他才慢慢放松下來。

他一邊咝咝吸著氣，一邊咽下一口帶血的龍息烤肉，目光不經(jīng)意瞟到角落，突然被角落陰影里的一個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人背對著他，大半個身體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從燭火照亮的部分可以看出，這人高大，強壯，肩膀?qū)掗煻Π危瑲埰频纳罹G斗篷下面，有鎖子甲特有的幽幽閃光。

一般只有逃兵和在森林里干營生的家伙才會這副打扮，而前者如果僥幸逃過搜捕，也會變成后者。五大國的百姓忌諱“強盜”、“土匪”之類的字眼，平時都會用“森林里的人”來稱呼他們。但是，森林人一旦在城里出現(xiàn)，立刻會被衛(wèi)兵抓起來，吊死在廣場上以儆效尤。聰明的森林人絕不離開森林。這人既然堂而皇之坐在客棧里，說明他一定應(yīng)付過了衛(wèi)兵和胖店主的盤問。那他會是什么身份？

然而這人的身份并不是最吸引他關(guān)注的地方。斐禮斯的目光直直落在他放在桌面的長弓上。

長弓被一塊褐色油布緊緊包裹，只有弓弦和下端的弓梢露在外面，與弓梢連接的弓臂也能看到一點點。他看到露出的這一點點弓臂上有一絲奇特的紋路。

難道......這不可能是......

斐禮斯端著酒杯走到那人桌邊，看到他的側(cè)臉，很年輕，但也經(jīng)歷了不少風霜?！耙黄鸷纫槐桑贻p人?！?/p>

年輕人抬頭看了看斐禮斯，看到一張蒼老的臉，這張臉上布滿了只有過了一輩子苦日子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刀刻般又深又密的皺紋，鼻梁扭曲破碎，嘴唇被掩蓋在一篷雜亂糾結(jié)的花白胡須下，眼睛不同于那些同樣窮苦的農(nóng)夫，沒有一絲渾濁和陰翳，而是銳利且友善。略略遲疑，他點一點頭，“請坐，老先生?！?/p>

斐禮斯慢慢坐下，舉起木頭酒杯和年輕人重重一碰，仰頭一口喝光，年輕人只是淺淺抿了一口。一杯酒下肚，斐禮斯開始抱怨這酒這么多年來一直像店主老媽的襪子那么酸，抱怨冬天讓老年人的關(guān)節(jié)結(jié)冰，抱怨這該死的龍息椒燒灼自己的腸胃，年輕人一直微笑聽著?！翱傆幸惶欤視涞裟氵@該死的地方，再也不來了?！弊詈?，他向路過的店主總結(jié)道。胖子店主一邊讓他的大肚子在酒客中間鉆過去，一邊回頭嚷道：“只怕是你進棺材那天，我的好斐禮斯！”

“啊，差點忘了，我叫斐禮斯·安多利安?！?/p>

“我叫安索·托里斯，您可以叫我安索?！?/p>

“看你的樣子不像北方人，安索，你也是要回南方過冬？”

“不，我去北方?！卑菜髅佳坶g稍稍有點戒備，斐禮斯裝作毫不察覺。

“北邊不太平啊，最近出了許多怪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了吧？”

“我聽說了，一個月里有三座城堡在一夜之間被燒毀，城里無人幸存，事情的經(jīng)過也無人目擊，貝加里，達蒙特斯，艾索瓦爾，三個大家族一夕被滅，實在是悲慘。”

“現(xiàn)在北方?jīng)]有貴族領(lǐng)主的統(tǒng)轄，快亂成一鍋粥了，森林人在村子里燒殺搶掠，據(jù)說有人在路上還看到成群的狼。唉......所以我們這些窮苦人都在往南走呢，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冬。你孤身一身，北上不安全啊?！?/p>

“沒關(guān)系，我有這個和這個?！卑菜髋呐难系亩虅妥郎系拈L弓。

“恕我多嘴問一句，你去北方是要做什么呢？”

安索笑笑，低頭喝酒不語。

“呵呵。沒關(guān)系。實不相瞞，我是個木匠，也造過弓，對弓還是有幾分眼力的。我是對你的弓感興趣?！?/p>

安索猛地抬頭，眼睛死死盯著斐禮斯，全身肌肉像獵豹出擊前那一刻的狀態(tài)，充滿力量，蓄勢待發(fā)。

“看來你沒聽說過安多利安家族?”

安索搖頭。

“這也很正常，安多利安從古至今都不是大家族。不過我想，既然這弓在你手上，你應(yīng)該見過這個?！闭f著，他解開斗篷和上衣，把衣領(lǐng)使勁向下拉，露出胸口血紅的紋身——兩個三角形的箭頭，和一個把它們扣在一起的圓環(huán)。

看到老人的紋身，安索愣了一下，“這是......你......”

“你是否知道它是什么弓？”

“我知道?！?/p>

“安多利安在古斯蘭語里是杰出的意思，‘杰出的’卡托姆，‘龍禍’卡托姆，卡托姆·安多利安，是它的制造者，它，是世上第一把龍骨弓。”

女招待在斐禮斯的示意下，拿來一個燭臺，兩支粗壯的蠟燭火焰耀眼。

“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想好好看看她?！崩先丝粗菜鳎劾锪鲃又澏兜目释?。

安索伸手輕輕握了握老人枯枝一般的手，輕聲說，“這是我的榮幸，安多利安先生。不介意的話請隨我到房間一敘，這里不是展示她的場合?！?/p>

說完，他起身把長弓背在背后，一手擎燭臺，一手攙扶斐禮斯，從老舊的樓梯上到二樓的房間去了。

安索緩緩解開油布上的繩子，弓身一點一點從油布的包裹中顯露出來，在燭光里涌動著深色的波紋，斐禮斯感覺在弓身的深處，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燒。

安索雙手托著長弓，交到斐禮斯極力克制顫抖的手中。

弓纖瘦細長，最寬處只有二指半，立在地上比斐禮斯還高一掌，整張弓似新月一般優(yōu)雅。細看的話，可以看出弓臂是由三層結(jié)構(gòu)疊加而成：外層蒼白而薄，有無數(shù)縱向紋路，摸起來隱約能感覺到彈性；中間就是龍骨，呈鐵灰色，透過外層能看到龍骨表面有一圈一圈的不規(guī)則波紋，輕輕敲擊則發(fā)出清脆的金石之聲，撫摸邊緣，會感到一股微微的溫熱從龍骨深處滲出來，握在手中甚是舒服；內(nèi)側(cè)是幽黑的角質(zhì)材料，有數(shù)道淺色條紋橫穿左右，光滑潤澤。握把是與中間層一體的龍骨，厚實而輕巧，被仔細打磨成適合手握的形狀，手型正常的射手握持的時候虎口會自然放在握把上的凹陷處，掌心則被隆起的填滿。

握把內(nèi)側(cè)雕著一個圖案和一行小字，雖然隨著歲月的流逝圖案和文字都已斑駁，但仍可辨認出那個圖案與斐禮斯胸口的紋身一摸一樣。

“這里寫的是，‘維度因，439年，制于卡桑，卡托姆’，是古斯蘭語。”他用布滿老繭的大拇指輕輕摩挲那一行已看不清筆畫的小字。

他鄭重把弓遞還給安索，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無底夜幕。

“維度因，是她的名字，也是用于制作她的龍骨、龍角和龍筋所屬的那頭巨龍的名字。那是一頭威武而英勇的龍。他的死是一個巨大的悲劇，臨死之前他囑咐卡托姆用自己的骨和血肉制作長弓，并向他傳授了鍛打龍骨的技藝和所需的魔法......在那個還有魔法的紀元，握著她的射手只要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就會獲得遠超一般弓箭的威力，傳說再厚重的甲胄也無法抵御那樣的一擊?，F(xiàn)在，她只是一個垂垂老嫗，依然強壯，但那神奇的力量早已離她而去?！膘扯Y斯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安索，“我不知道這一千多年她經(jīng)歷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她的。但是現(xiàn)在你擁有了她，我希望你不要辜負她的名字?！狈块g無風，但斐禮斯的斗篷飄動有聲。

“我會善待她的。以我的名譽和生命起誓，我決不會因我的言行讓她的英名受辱?！卑菜鬣嵵氐卣f。

斐禮斯回到桌前，呻吟一聲坐下，雙手攏在燭火邊取暖?！艾F(xiàn)在，你可以問問題了，我看出你有一肚子的疑惑要問?！?/p>

安索在他對面恭敬地坐下，說：“安多利安大師，我想了解更多關(guān)于維度因的事情，我是說，龍和長弓。”

“呵呵，不要叫我大師，無論是木匠還是弓匠，我都配不上配不上‘杰出’這個稱號，大師更別提了，你叫我斐禮斯就好。”

“好的，斐禮斯?！?/p>

“說到巨龍維度因，那就是一個漫長的故事了，我可以在路上慢慢講給你聽。”

看到安索眉毛一挑，斐禮斯舉手示意安索別打斷。

“沒錯，我會隨著你去北方，見證你續(xù)寫維度因的傳奇。今天，我先告訴你長弓維度因是怎么造出來的。

“巨龍死后，卡托姆和隨從們用了30天的時間，鋸下了一條大腿，一對龍角，取出大腿骨，割下了巨龍背部的全部筋腱，然后把巨龍的遺體就近拖到一個山洞里。奇怪的是當最后一個人退出山洞時，有人發(fā)誓他聽到山洞深處傳出一聲龍吼，隨后山石崩塌，把山洞徹底掩蓋了起來。

“卡托姆一行人帶著龍骨等物，來到卡桑山脈，這里有一個非常活躍的火山，終年噴灑熔巖。他進到火山口，靠巨龍傳授的魔法避免高熱的侵襲。他把龍骨浸在巖漿里，每隔5分鐘取出來，用黑曜石做的錘子捶打龍骨1小時，再放回巖漿中浸泡5分鐘。就這樣不間斷地持續(xù)了一年，終于在一次捶打后，錘痕發(fā)出了熔融的紅光。接下來，他念著咒語，一點一點鑿刻龍骨，又用了十天時間把龍骨鑿成了你現(xiàn)在看到的樣子。

第二步，是切削龍角。龍角比龍骨柔軟，但堅韌，普通刀刃用力劈砍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只能用尖銳的黑曜石一點一點研磨，切割?？ㄍ心酚昧?年的時間，制成了這兩塊角片。

“龍筋的處理最復(fù)雜，也最要技巧?？ㄍ心钒妖埥罱趲r漿里，目不轉(zhuǎn)睛一直盯著那些白色半透明的物質(zhì)。他需要分成好幾批把龍筋在巖漿里浸成半熔狀態(tài)，然后捶打讓筋絲彼此分離。而龍筋極其嬌嫩，開始發(fā)紅光之后必須馬上把它拉上來，否則龍筋會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熔化成液態(tài)隨巖漿一起流走。前2年他經(jīng)歷了數(shù)次失敗，后來又耗時8年，方才處理好足夠制弓的龍筋。

“這之后，他需要把龍骨和龍角分別浸泡到微熔狀態(tài)，然后再捶打讓它們緊緊粘合在一起。龍角和龍骨熔融的時間不一樣，需要適當?shù)匕才沤輹r間，使得兩者能恰到好處的同時達到狀態(tài)。龍筋也是一樣的處理方法，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龍筋需要一層一層熔上去，這就需要多次的反復(fù)浸泡，當然還是要注意龍筋那微妙的熔融狀態(tài)?！?/p>

安索聽得肅然起敬，“那最后用了多少年才制成？”

“總共用了不多不少30年。當卡托姆走出火山口，把弓交給堅守在這里的隨從后，倒地而死。據(jù)記載當時卡托姆雙眼布滿白翳，須發(fā)全白，一絲不掛，身上多處灼傷，而且已經(jīng)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如果我們相信記載的話，他這三十年沒有一秒停止工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完全靠意志和龍的魔法支撐著完成了這項壯舉。當時五大國還是一個統(tǒng)一的國度，斯蘭帝國，國王萬斯坦三世得知這件事后，為他賜名‘杰出’，也就是安多利安，他的后人繼承了這個姓氏，流傳至今。萬斯坦不惜一切代價想要獲得這把神兵，但是就像她傳奇般的誕生后，又神奇的消失了，國王也因此郁郁而終?！?/p>

“你提到了記載，是什么記載，我?guī)缀蹩催^了五大國所有的書籍，但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還有，后來維度因去了哪兒，被誰得到了？”安索追問。

斐禮斯笑笑，“這個記載是安多利安族人的秘傳，除了族人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我們的相遇或許也是上主的意志，之后的旅程合適的時候我會讓你看的。說到維度因，從卡托姆手中接過她后，那名隨從瞬間被斬殺，留守山頂?shù)碾S從和士兵陷入了搶奪神器的廝殺中。最后一名弓箭手趁亂拿到了她，混亂中射殺了兩個追兵后，消失在樹林里?！?/p>

“這個弓箭手的名字可有記載？”

“他叫德莫斯·斯普蘭奇?！?/p>

“斯普蘭奇？！”聽到這個詞，安索身體猛地一抖，“我......我母親的娘家姓，就是斯普蘭奇......維度因，就是我母親......”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斐禮斯悲憫地握握他的手，“孩子，我不知道維度因?qū)δ阋馕吨裁矗前凑瘴易宓挠涊d，每一次她的出現(xiàn)，都是以悲劇收場，不管是對持有她的人，還是對世人?！?/p>

安索猛地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讓冰涼的夜風灌進房間，吹滅燭火。他迎風而立，任由斗篷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