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醒,像是被什么極輕的東西硌著了,不是痛,是胸腔里一點(diǎn)懸空感,沒著沒落的。摸過手機(jī),熒熒的光刺得眼瞇起:四點(diǎn)零七分。窗簾拉得嚴(yán)實(shí),屋里是暖氣管子烘出來的、悶了一夜的渾濁暖氣,沉甸甸地裹著人。預(yù)報說今日有雪的。
預(yù)報是昨日傍晚看的,手機(jī)屏幕上那個小小的、柔軟的雪絨花圖標(biāo),下面一行小字:中雪轉(zhuǎn)小雪。心里當(dāng)時便“咯噔”一下,像有個極微妙的開關(guān)被撥動了。不是盼,也不是怕,是……是那種忽然有了個念想,一個懸在半空、尚未落地的念想。此刻這念想便和這凌晨四點(diǎn)的醒,纏在了一起。
索性起來,趿拉著棉拖鞋,腳步悄無聲息,怕驚醒這屋里、這樓里、這整片尚在沉睡的、等待什么的空氣。先到客廳,撩開厚重窗簾的一角,臉貼近冰涼的玻璃。路燈黃暈暈的光,照著樓下那幾棵脫盡葉子的懸鈴木,枯瘦的枝椏鐵畫銀鉤般印在深紫色的天幕上,紋絲不動。沒有一片雪花的影子。街道是灰黑的,空曠得有些失真。對面樓房,幾十個窗口,都是黑的,像一排排緊閉的、沒有夢的眼睛。預(yù)報錯了么?還是雪在路上,走得慢些?
縮回身,暖氣片的“嘶嘶”聲才清晰起來,是這冬日室內(nèi)恒久的背景音。轉(zhuǎn)身進(jìn)廚房,想倒杯水。手剛碰到?jīng)鏊畨?,耳朵卻捕捉到一絲異樣——那水龍頭,昨夜明明擰緊了的,此刻竟有“嗒”的一聲輕響,隔好久,又是“嗒”的一聲。不是滴水的連綿,是更鈍、更遲疑的,像一顆極小的冰粒子,在金屬管道深處凝結(jié)、脹大,終于不堪重負(fù),墜落下來,在瓷槽底摔得粉碎。這聲音,在這萬籟俱寂里,竟像極了雪籽敲打窗欞的前奏。我怔怔地聽著,忽然覺得,這滿屋的暖氣,窗外沉睡的城,連同我這顆無端懸起的心,都在等待那一聲真正的、簌簌的輕響。
踱到兒子從前房間的門邊,門虛掩著。推開門,那股熟悉的、舊書和淡淡樟腦丸混合的氣味飄出來。屋里整齊,整齊得空曠。書架最上層,蒙塵的玻璃罩里,是許多年前和他一起堆的雪人模型,塑料的,永不會融化,白得有些虛假。窗臺上,一個空著的舊魚缸,他曾試圖在那里養(yǎng)幾條黯淡的紅鯽魚。我仿佛看見多年前一個雪天,他趴在結(jié)了白霧的窗玻璃上,用小手畫著歪扭的圖案,呵出的氣瞬間模糊了窗,也模糊了外面那個飛舞的世界。那時的雪,總是來得慷慨,落得厚實(shí),仿佛永遠(yuǎn)也下不完。
記憶里的雪是撲面的,有聲有息的;而此刻的窗外,只有一片凝固的、深沉的啞默。預(yù)報里的雪,究竟停在哪片云后,躊躇著,不肯落下?
走回自己臥室,在床邊坐下,無所事事地打開床頭柜抽屜。里面是些零碎雜物,藥瓶、老花鏡、備用鑰匙。手指觸到一個硬而光滑的物件,拿出來,是那張舊畫。昏暗中,紙上那三個手拉手的歪扭小人,那滾滾的炊煙,還有底下那行字——“永遠(yuǎn)在一起”,都隱在暗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那一道橫貫“永遠(yuǎn)”二字的深深褶痕,因著紙張的起伏,在從門縫透進(jìn)的極微弱的廊燈光下,顯出一道黯淡的、卻異常清晰的白痕,像一道小小的、無法逾越的冰川。
我將畫紙輕輕擱在膝上。屋里真靜啊,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聽見時間像細(xì)沙,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里,勻速地、不可挽回地漏下去。暖氣嘶嘶地響,水龍頭那“嗒”的一聲,許久也未曾再來。
忽然,窗玻璃上似乎有極微弱的、一抹比灰更亮一些的光,倏地劃過,快得以為是錯覺。我屏息,凝神去看。沒有。依然只是那片沉滯的、等待的黑暗。但我知道,或許就在下一刻,或許還要等上很久,那第一片雪花,總會落下來的。它正從不可知的遠(yuǎn)處,穿越寒冷的層云,奔赴這一面窗。而在它真正觸碰到玻璃,化為一點(diǎn)冰涼的水漬之前,這整個清寂的、懸浮著的凌晨,連同我這五十歲無眠的時光,都只是它漫長旅程中,一片微茫的、注定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