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邪不壓正》談起:往左的張北海,往右的姜文

料到《邪不壓正》會移用古典音樂,理由有二:一是從處女作開始,姜文就喜歡挪用古典音樂來加持自己的銀幕力度,馬斯卡尼的《鄉(xiāng)村騎士》、莫扎特的《A大調(diào)單簧管協(xié)奏曲》、格里格的《索爾維格之歌》、理查·施特勞斯的《查拉圖斯拉如是說》、普契尼的《賈尼·斯基基》,等等;二是,由王菲演唱的宣傳曲,選用了英國作曲家埃里克·柯慈的作品《寧靜的湖泊》來填詞。

但是,我沒有料到,《邪不壓正》會選擇這部作品。

1938年,肖斯塔科維奇32歲。為他帶來厄運的歌劇《姆欽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已是6年前的作品,藝術(shù)生命極富彈性的肖斯塔科維奇開始夾縫里求生存,尋求作品多樣化的途徑。爵士樂,在1920年代的蘇聯(lián),是一個禁區(qū),肖斯塔科維奇卻對這種來自美國的曲風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1934年,他嘗試創(chuàng)作了第一號《爵士組曲》。作品完成后,取得了很好的演出效果,也就是說,用爵士樂的音樂元素創(chuàng)作的作品還是能在他的祖國開花。4年以后,他再度嘗試這一曲風,完成了更為著名的第二號《爵士組曲》,留下了膾炙人口的《第二號圓舞曲》。作品旋律優(yōu)美,典型的華爾茲節(jié)奏里蕩漾的,是奔放的俄羅斯風情,所以,《第二圓舞曲》完成以后,被多部俄羅斯題材的影片用作配樂,如奧黛麗·赫本版本的《戰(zhàn)爭與和平》。《第二圓舞曲》最近一次被用作電影配樂并廣為人知,是在英國電影大師庫布里克的謝世之作《大開眼戒》里,湯姆·克魯斯和妮可·基德曼扮演的角色在歡快的樂曲中翩翩起舞的同時,夫妻間的猜忌越來越強烈,這讓我們意識到,肖斯塔科維奇這首短章,也可以配合與自由歡快和奔放對立的情緒。


盡管如此,讀過張北海先生原著《俠隱》的讀者走進電影院欣賞姜文的新作《邪不壓正》,放映廳暗場以后,片頭開始在銀幕上騰挪,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二圓舞曲》在耳畔響起,會不會感到詫異:怎么改編,《俠隱》都不會是一個歡快的故事或者充滿狐疑的故事吧?

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二圓舞曲》曲終,大幕拉開,我們看見銀幕上出現(xiàn)了最美麗的北平:粉雕玉琢的門樓和溫情涌動的胡同及四合院。呈現(xiàn)出了黃金十年最好的北平,是眾多贊譽張北海先生《俠隱》的理由之一。多年前在圖書館遇到《俠隱》抱著試讀的心態(tài)將其從書架上取下來,繼而手不釋卷地一口氣讀完,就是因為張北海先生用最漂亮的漢語將1930年代的北平還原得叫人神往:“曬在身上暖乎乎的太陽,一溜溜灰房兒,街邊兒的大槐樹,灑得滿地的落蕊,大院墻頭兒上爬出來的藍藍白白的喇叭花,一陣陣的蟬鳴,胡同口兒上等客人的那些洋車,板凳上抽著煙袋鍋兒曬太陽的老頭兒,路邊兒的果子攤兒,剛才后天跟著的那幾個小子,禿頭流鼻涕的小伙子……他覺得心中冒著一股股溫暖”,然而,姜文先生志不在于將張北海先生筆下的北平完美地呈現(xiàn)在銀幕上,所以成片以后先睹為快的高曉松會追問:“為什么原著的鄉(xiāng)愁情結(jié)所剩無幾”。


“鄉(xiāng)愁和舊韻留給別人拍吧”,是姜文給高曉松的答案,更是給所有《俠隱》讀者的“預警”,因為,坐在電影院里觀看《邪不壓正》,我們很快發(fā)現(xiàn),說是改編自張北海先生的《俠隱》,李天然、藍青峰、朱潛龍、關巧紅、唐鳳儀倒還是原著中的姓名,馬凱醫(yī)生變成了亨德勒醫(yī)生,朱潛龍的幫兇、日本人羽田變成了根本。改變?nèi)宋锏男彰恰秱b隱》到《邪不壓正》后最可忽略的變化,那么,哪些變化忽略了就不能理解姜文先生對原著所做的取舍呢?

讓沒多久就從馬凱醫(yī)生家搬出去單干的李天然,駐扎在了亨德勒醫(yī)生的家里直到劇終。如此變化,讓純粹的馬凱醫(yī)生變成了七七事變前夕北平錯綜復雜的政治關系中的一支,他被藍青峰推出城墻摔死,也就順理成章了。

讓李天然從雜志編輯變成婦科醫(yī)生,與唐鳳儀的交往也就可以直接軟玉溫香了。70歲的唐鳳儀縱然是沉魚落雁,依然不能讓李天然動一動凡心,為什么?因為,關巧紅。

姜文先生舍棄原著中的鄉(xiāng)愁和舊韻的同時,也將武俠不足文藝有余的《俠隱》中不足的那一部分處理成了影片的基調(diào)而不是主旋律,就是為了渲染李天然與關巧紅之間的浪漫故事。為了讓這個浪漫故事的分量足以抗衡夾纏進了民族沖突的復仇故事,從《俠隱》到《邪不壓正》,變化最大的,是關巧紅。

原著中,這個丈夫和兒子被日本兵汽車軋死的寡婦,只是在胡同里借了一間房靠手藝吃飯的小裁縫,雖也清麗可人,最多也只是與李天然心意相通的異性。后來幫助李天然完成復仇計劃,頂多是助一臂之力,哪里像電影里,假如沒有關巧紅的循循善誘,眼睜睜地看著師傅一家被朱潛龍和根本殘暴殺害卻無能為力在李天然心里堆疊起來的魔障,就無法消解,李天然也就無法完成從男孩到男人的蛻變。

世紀文景在《邪不壓正》上映之際重版的《俠隱》,比我以前讀到的版本,多了一些內(nèi)容,包括一篇《(俠隱)作者張北海答客問》。回答中,張北海說了這樣一句話,“這部《俠隱》,除了帶動故事情節(jié)的報仇主題之外,尤其對我個人來說,還有一個也許更重要的主題:老北平的消失,俠之終結(jié)”,一語道出了《俠隱》與《邪不壓正》的“分歧”。



寫作《俠隱》,張北海先生是為了紀念已然消失的過往;被《俠隱》打動繼而將其拍成電影,姜文先生只是想借助小說的背景和人物關系,完成一個永遠的銀幕浪漫故事,也就是說,張北海先生和姜文先生都以《俠隱》為起點,前者回到了從前,后者去到了未來。從《俠隱》到《邪不壓正》,張北海先生往左,姜文先生往右。喜歡被歲月塵封后愈加醇厚的鄉(xiāng)愁的讀者,盡可以在《俠隱》里找到慰藉;更愿意隨電影擺脫地上血雨腥風的羈絆在四合院的屋頂上自由翱翔的,就去看《邪不壓正》,去看關巧紅成就李天然的故事。他倆似是而非的愛情,在埃里克·柯慈的《寧靜的湖泊》、莫扎特的《A大調(diào)單簧管協(xié)奏曲》的第二樂章和格里格《培爾·金特》組曲中《索爾維格之歌》的陪襯下,美得叫人艷羨。有意思的是,《A大調(diào)單簧管協(xié)奏曲》第二樂章和《索爾維格之歌》都不是第一次出現(xiàn)在姜文的電影里,尤其是后者,幾乎成了《一步之遙》的主題音樂,《索爾維格之歌》到底吟唱了什么?生活放蕩不羈、行為荒誕不經(jīng)、浪跡天涯的農(nóng)家子弟培爾·金特,又不知道冶游去了何方,初戀的愛人索爾維格始終初心不變,她在茅屋前一面紡紗一面唱起了這首《索爾維格之歌》,想用耐心喚回浪子的心,并堅貞不渝地等待培爾·金特歸來……此曲意思顯豁,再一次讓其出現(xiàn)在自己的電影《邪不壓正》里,姜文先生用了唐尼采蒂的歌劇《愛之甘醇》中的名曲《偷灑一滴淚》來回應,“我怎能離開她?她愛我,我看得出”。在姜文看來,他的“民國三部曲”演繹至《邪不壓正》該有個完美結(jié)局了。

哪里會有完美的結(jié)局呢?七七事變后日本軍隊進了北平城,張北海筆下的老北平和俠消失了,姜文在銀幕上營造出來的浪漫故事,又怎么能永恒?沒有一個古典音樂樂迷會不知道,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二《爵士組曲》創(chuàng)作于烏云壓境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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