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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去洱海公園看了海鷗，那么多的白色大鳥，在海面上歡欣雀躍，撲打著翅膀上下翻飛，吃著人們投喂的面包和小餅干，仿佛無憂無慮。”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機對著天邊的一朵孤云按下快門，然后迅速將手機放回包里，表情從容，沒有對剛拍的照片進行查看或分享，似乎已經(jīng)在內(nèi)心中認定這會是一張很好的照片，并且這照片只屬于他自己。

我把耳機線用手指纏繞成一個線圈，塞進書包的夾層里，回應他的話：“那些海鷗是大理的貴客，每年都有很多人專程去往洱海邊，只為與這些特別的來客會面。它們從遙遠的西伯利亞一路南下，遠道而來，只為在大理洱海度過一個溫暖的冬天。等到春天到來的時候，它們又要飛越千里回到西伯利亞去。”

“我知道。一路南下遠道而來，海鷗是，我也是。我從甘肅省的最北邊來到這里?！彼粗业难劬σ蛔忠痪涞仃愂?，那一瞬間我竟在一個飽經(jīng)滄桑的中年男子的眼睛里看見一種屬于孩童的純真。

我以為接下來他會說他從甘肅來到云南的原因，但是并沒有，他說:“雖然是正月初，但是昨天我走在洱海邊覺得非常溫暖，即使迎面不斷吹來一陣陣風，但是只覺得溫和舒適，不像北方那樣凌冽刺骨。難怪海鷗們會選擇來到大理越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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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在那邊看見一朵云”，他用手指著剛剛拍照的方向，“這是我看見的大理的第一朵云。昨天中午我抵達下關(guān)，之后一整天都在洱海邊閑逛，深深被這個高原上的湖泊所吸引。天朗氣清，萬里無云，海天一色。遠處山頂上未消融的積雪反射著太陽明晃晃的光，他們告訴我那就是蒼山。上關(guān)風，下關(guān)花，蒼山雪，洱海月。

“在海邊我看見有許多與你年紀相仿的女孩子身著漂亮的衣裙在拍照、投喂海鷗、談笑、奔跑，自成一道靚麗的風景。但是你知道嗎，在這樣喧囂的環(huán)境里，我竟然看見有一只海鷗站在護欄上望著遠處發(fā)呆，它身上的羽毛一塵不染、潔白無瑕，一位稚嫩的少女偷偷走到它的身后用手機給它拍特寫，但它渾然不覺……”

他對車窗外的一切景物保持高度的好奇心，與我交談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窗外，只是時不時會看看我。我在從大理回去怒江的汽車上，遇見這樣一個拘謹敦厚的中年男子，一路上與他交談，車上只有除了我和他，只有司機一人。

他告訴我，他叫冬葵。

3

此時汽車進入第一個隧道，車內(nèi)安靜下來。隧道中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路燈，燈光昏暗但柔和。

他挺直身子，目光從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穿過，看著遠處隧道的出口，隧道筆直綿長，盡頭處發(fā)出白色亮光的出口仿佛一直在那里，只能看見，但無法抵達。

汽車開得飛快，那些路燈的微弱光束快速略過他的臉，他的臉因此呈現(xiàn)忽明忽暗的剪影。有些路燈燈絲已經(jīng)被燒斷，黑暗被拉長，只能看見車燈照亮的前路。

隧道盡頭發(fā)著白光的出口被越來越放大，最后汽車在一瞬間沖出隧道，長期置身黑暗之后突然見到藍天、陽光以及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有一種重生的錯覺。

但是很快又進入下一個隧道，重復長時間置身黑暗然后接受陽光傾灑的過程。汽車連續(xù)穿過十幾個隧道，紅豆樹隧道，大石房隧道，芒英洼隧道，長箐溝隧道，江邊寨隧道，磨坊隧道，高粱箐隧道，水晶渡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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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隧道群之后我一直期待他能夠再次開始說話，能夠在旅途中遇見這樣一個溫柔、敦厚、真誠且謙遜的男子，是非常難得的。

在我的生活中所接觸到的中年男子，大多是浮夸的、驕傲的，他們習慣對年少的女孩子吹噓自己的經(jīng)歷，炫耀自己的所得，只為獲得單純少女的欽佩，以此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急功近利，俗不可耐，大多具有大男子主義，對品行溫順的同性嗤之以鼻。

但時候我等了很長時間，他都一言不發(fā)，只是靜靜看著車窗外迅速略過的風景。

我終于忍不住詢問：“可以告訴我你此行的目的嗎？”

“我要去一個名叫丙中洛的小鎮(zhèn)。我在網(wǎng)上認識了一個女生，是一個藏族女孩，她喜歡唱歌，聲音清脆。她即將初中畢業(yè)，但是不打算再繼續(xù)上學，想要早早出去打工。我覺得這樣很不好，女孩子應該在有機會的時候多在學校中磨練自己的性情，不必太過著急于步入社會。在學校中的所學所悟，對于女孩子將來漫長的人生會有很好的鋪墊作用。我給她發(fā)很長的文字信息進行勸阻，但她一意孤行，所以我趁著春節(jié)的假期前來她的家鄉(xiāng)，希望能夠阻止她輟學?！彼贿吘徛卣f著自己千里迢迢從甘肅來到云南的原因，一邊拿出手機對著一個遠處山坡上的村莊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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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他所訴說的理由表示震驚：“你們只是在網(wǎng)上偶然相識的陌生人，你卻專程為了勸阻她輟學來到這么遠的地方？”

面對我的質(zhì)疑，他笑了笑，然后說：“是的，我甚至沒有見過她的照片，但是我覺得她是一個非常好的孩子，不應該因為現(xiàn)在一時沖動做出這樣不妥的決定。她告訴我，這邊很多孩子都是初中畢業(yè)就不再上學的。”

我一時啞口無言，因為我沒能在他眼神中或者語氣中捕捉到一絲他可能抱有的不純的目的，我確信他只是單純覺得那個女孩子輟學會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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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知道你無法理解我所做的事，很多人都無法理解，甚至我的家人在我即將登機的時候都還給我打電話，對我進行指責，所幸我沒有家庭，否則我的所為定會被千夫所指。

“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解釋，我非常討厭有些人依靠利益來置換情感，與利益掛鉤的情感關(guān)系是不純的，有些人共枕多年，依然同床異夢，但是有些人萍水相逢，就會被對方身上的某些特質(zhì)所吸引，甚至不需要這些特質(zhì)，一接觸就能判定對方是敵是友?！彼恼Z氣比之前要快一些，明顯變得激動，因為自己的所為再次不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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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在六庫下了車，他繼續(xù)趕路，不出意外的話，他將在四個小時之后抵達丙中洛。

我沒有告訴他，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所為，只是在此之前我從未遇見過像他這樣純粹地看待人與人之間關(guān)系的人，因此我覺得震驚，同時又羨慕他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