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紅顏
01
送走洪武、永樂、仁宣和弘治,作別心外無理的拍案傳奇。推開倜儻吳中飄散的那屋唐宋拓片,在三月暮春的半空懷柔,卻依舊捕捉不了深幽冷峭的性靈。紫砂壺漫無目的地對著楊柳青發(fā)呆,應該不會再去思攆遙遠三弦快鋸裂昆山花雅的雜音吧。我深深痛愛的朱明已被迫遷隨滾滾黃河,在甲申這個拐點上兇嶮漫漶地擠到那個叫壺口的,扭矩最為詭譎的悲憤龍壕。
三月高陽明媚一如往歲的初桐,可三月紫禁城如果不哀嚎卻只能選擇沉默。德勝門剛被氈笠縹衣胯下的烏駁馬撞開,太和殿那邊旋即涌進了八旗鐵流。煤山那株歪脖子槐樹實在撐不起江山社稷的重負,弘光緊急南撤,返回太祖肇起的金陵。而西川,張獻忠大馬金刀坐鎮(zhèn)金蓮峰上睜裂那雙殺紅了的血眼。
只有秦淮的勾欄瓦肆,依然漂浮那船槳聲燈影,自若地抱緊灼慟的零擔河山溫存煨入這道三千弱水,鎮(zhèn)定演繹紅顏心底那轉(zhuǎn)蓬無力的寸寸不甘。
02
寒流如芒在背越來越凌厲,廟堂既然漸走漸遠,就索性暫停匆匆的步履,貼近西湖且聽西子冷翠的菱歌。
時令已近冬天,貶回原籍的錢謙益勾留杭州的意外決定居然桃花得氣,撈滿依戀湖山抱夕曛的后半生。彼時卸任禮部的錢副部長雖年且六十,但東林巨擘和文壇領袖的身份似乎著實給年值桃李的柳隱姑娘滿盈的惠風。即使備受流言蜚語侵擾,自暖冬萌發(fā)歷春滋夏榮的蘼蕪,終究要在季節(jié)的秦淮綺船里常熟。
我們似乎大可不必去索引梨花海棠的始由,更不必若士紳滿心艷羨卻道貌岸然地桀桀怪叫。放愛一條生路,會聚攏玫瑰香豐腴骨節(jié)瘦削的指尖。假若沒有錢柳紅顏白發(fā)的善心,至少董小宛卞玉京的瑰姿早已經(jīng)化作西山那抹支離破碎的殘霞了。
03
董小宛名白,字青蓮,從名字可以讀出其對飄然名士那份與生俱來的刻骨景仰。所幸韶年不薄,這株幽窗獨坐撫瑤琴特別擅長烹飪的芳苓邂逅了琴心所屬的神瑛侍者,如皋公子冒襄。
彼時冒公子心卻不在半塘楚館,而鐘意姑蘇桃花塢更秾艷的南曲名姈陳圓圓。陳圓圓出身貨郎之家,因貧寒寄養(yǎng)被姨夫轉(zhuǎn)賣至蘇州梨園,少女時就以色藝名動江左。才子佳人相約黃昏后的娓娓情節(jié),本來在秦淮旖旎的氛圍里更容易起承轉(zhuǎn)合,誰料到適逢國舅爺田弘遇江南選美,陳氏絕難幸免終使有情人錦書難托對月長吁。
04
八艷中曾被皇宮獵獲的吳姝除陳大美人外,還有明慧絕倫的卞賽卞玉京。只是后者已處朱由菘天下的南明,且因弘光迅指潰滅終究不甚了了。
卞玉京原本是出身官宦的小家碧玉,無奈因父早亡以致墜落風塵。這名足以跟陳圓圓爭妍媲美的歌女琴棋書畫無不嫻熟,尤其長向東風善畫蘭,令康熙爺譽為“梅村一卷足風流”與錢牧齋并駕詩壇毫不遜色的吳偉業(yè)青山憔悴。
詩人浪漫但游移多情卻薄幸,他萎縮,逃避,推脫。縱然青春的胴體繾綣不一樣的豐華,但節(jié)骨眼上到底缺乏那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力和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擔當,空負秦淮河畔那緘芳心猶卷怯春寒的書札。后來雖有錢柳古道熱腸的屢屢撮合,終因紅粉萬念俱灰且漸明心鏡而失之錢府隔簾的交臂。
次年春暖花開時節(jié),女人主動約見男人,八重櫻樹下為今生的情郎彈奏最后的一支琴曲。之后酒爐卞賽易名玉京道人,再之后的三年時光,耗盡舌血抄寫了一部秀逸工整的《法華經(jīng)》。紅顏未老恩先斷,惆悵春風竟無語與花別。
05
秋闈隨風過去了,狼煙持續(xù)在刀尖如火如荼起蹈。東南秀影浸漬菊花酒似乎快銷蝕辟疆自許的舊懷,伊人一去從此蕭郎更在陌路,不如憐取眼前人吧。董小宛特別感激姊妹的斡旋,尤其錢先生熱忱調(diào)解贖身之擾后也撩開云霧漸見青山多嫵媚。從此黃鸝如意,荊釵布裙偕相公詩筆寧靜了九年,雖然至二十七歲芳顏消歇令人浠噓不已卻也柳外時時弄好音。
而冒公子的舊愛陳圓圓在皇宮和府邸折騰之間,先是撞見山海關總兵濟王吳三桂被納為妾,后遭遇大順重臣左都督劉宗敏的垂涎。那瓣很難自持的桃花自茲跌落明末清初的驚濤駭浪中,鑄成山河社稷的種種傳言而改變了李自成多爾袞的命運,甚至壺口之后黃河新的走向。
洪流經(jīng)過物是人非。有關陳氏的最終下落雖然莫衷一是,但我偏于認同為尼病歿。歷史有時候往往對稱呈現(xiàn),酒壚尋卞賽和花底出陳圓的絕世雙姝也似乎要青燈黃卷結(jié)伴,凄美地滑入淮水的煙波而鉛華褪盡悄然無聲。
06
流水無聲,但歲月依稀有痕。
十里秦淮邊特別喜歡蘭花的名妓不惟玉京道人,馬守真更因嗜蘭并擅長畫蘭竹終以湘蘭名世。
馬湘蘭生于江寧長于江寧,是八姐妹里地道的南京人。八歲那年因在湖南澧縣為官的父親獲罪被賜死只得投奔淮陰的叔叔,路上被管家以二十兩銀子賣給了南京妓院。風塵命蹇并沒有壓抑這支墨蘭晴碧成長,她曠達輕俠,蘭心似水全無俗,信是人間第一芳。
我相信并不以容顏致勝的女子,才藝和爽朗性情所洋溢的那種陽光般的燦爛,必有其更不可抗拒的個性魔力,所以當年秦淮岸邊最紅最紫的休閑會所幽蘭館簡直火樹銀花不夜天。然而迎歡送笑過后的深夜自寫幽香,她甘愿用三十年不曾星移的執(zhí)迷獨守江南四大才子文征明的入室弟子,以詩書名重于世的王稚登。
如果把馬湘蘭歸為情癡,那同樣世居南京的寇媚就屬于犯傻了。
07
金陵百年寇家,世娼的盛名早就紅極一時,連錢謙益也感嘆寇家姊妹總芳菲。而后明熹宗天啟四年誕生的那名女嬰最終又把這家子的聲名推向了極致。
那女嬰就是后來娟娟靜美跌宕風流的寇媚寇白門,只有她才能夠憑借更專業(yè)更蝕骨的妖冶深化了秦淮那鄉(xiāng)倍感性的溫柔。白門十七歲那年,保國公朱國弼五千人高擎大紅燈籠的迎親排場震懵了暮春三月草長鶯飛的江南,著實讓女人的驕傲得到最風光的麻醉。
然而好景不長,朱國公只是收藏名畫般的興致。他附庸風雅地完成那場炫富秀后不久,骨子里尋花問柳的本性繼續(xù)催動章臺獵艷的腳步,以致在降清北上被禁的困境打算動箱子底,將長年收集的名優(yōu)歌妓如古玩一股腦兒拋售。
幸虧寇白門最終說動朱大人,得以脫身南下故園籌集銀兩,才把朱老爺贖釋。本來寇氏始因朱氏的銀子脫出樂籍,輪回結(jié)果朱氏終以寇氏的銀子贖身,錯搭的姻緣竟用這樣的形式賒欠兩清。她看透了,人生苦短美人遲暮無非一個玩字,從此小筑笙歌再作馮婦。然而又沒看透,她再一次把身家和那顆不甘寂寞的心系掛在一個落魄文人身上,誰敢想象那吃軟飯的奶油人窮志不短,竟然在她的眼皮下爬上了身邊婢女的床。
黃花休作無情死,還是馬湘蘭更教人喟嘆。王百谷七十壽誕宴會上,她抱病為今生癡迷的男人引吭高歌,然后在擺滿幽蘭的宅第從容西去,留下歌舞當年第一流的尺尺流嵐,散落于滄海之前桑田之后的碧峰寺前。
08
都是流淌在古代文化河床里的水,瀟湘負載著傷感凄異的意象,而秦淮河似乎更多積淀了紅粉胭脂的酥軟質(zhì)地,即使鼙鼓在耳也不亂我更抱佳人舞幾回的管弦。清兵南下,面對柳如是投水殉國的規(guī)勸,錢先生居然能以水太冷不能下的理由來搪塞。其他遺老如朱國弼、吳三桂、吳偉業(yè)、龔鼎孳、侯方域也都有過變節(jié)仕滿的污點,慷慨血性似乎統(tǒng)一朝向芙蓉帳里瘋狂的殺伐。
想想,還是媚香樓上的李香君最剛烈。這名出身蘇州將門因遭魏忠賢閹黨迫害而無辜墜入秦淮河的美少女,有比情郎戶部部長的公子哥侯朝宗更錚錚鐵骨的氣節(jié)。
那年頭公主首次接客伴宿客人要付給媽咪一筆不薄的小費,公子哥因手頭拮據(jù)接受了友人的資助打算跟香君共赴巫山,其實這筆贊助是閹黨阮大鋮為了拉攏復社人物而刻意安排的。家仇國恨豈可容忍,李香君知道個中原委時當場發(fā)飆怒罵,砸鍋賣鐵,還是把錢還給了一肚子壞水的阮胡子。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卑劣的阮氏故意把李香君才色推薦給了當時南明的手握兵權的國防部田仰部長。田將軍聽說有此等尤物執(zhí)意要迎娶香君做小老婆,沒想到遭佳人的嚴詞拒絕。爭執(zhí)之下,李香君拿頭搶地血濺桃花扇,橫下一條心生是侯家人死做侯家鬼。
兵荒馬亂時代李香君的下落疑似不可考據(jù),劇作家如孔尚任、歐陽予倩先生天才的鋪敘,無論自縊抑或出家都只是文學審美的隨興。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當大地重新安定下來,相信所有的祈禱是佛,注定要開出蓮花,和繁華的夏天。
09
柳隱在錢老駕鶴后被逼懸梁,青蓮也由于積勞成疾紅顏薄命,卞賽湘蘭高情已逐曉云空,寇白門零落成泥碾作塵。至于圓圓香君,婉娩流年水月鏡花白白在奈何橋上空等千年。只有顧眉生,橫波夫人的鳳冠霞帔終究燈蕊知妾喜,轉(zhuǎn)看兩頭花。
眉兄最迷人處就在她百媚千嬌的眉眼,我懷疑現(xiàn)在大家管漂亮的女孩子叫美眉應該源于此。崇禎十二年初秋天高氣爽,名震江左的安徽大才子龔鼎孳北返路過金陵,在眉樓上不經(jīng)意的顧盼就不可救藥地墜入了比月光更明亮、比夜更寧靜的那泓秋波里。從此秦樓未被東風誤,郎才女貌攆遣羅敷嫁使君。兩年后有情人終成眷屬,榮華富貴恩愛二十載,直至康熙三年的冬天顧眉病故。
據(jù)說顧橫波早就與名叫劉芳的書生約定三生,因移情芝麓導致劉先生殉情自殺。我無意探究這則源于劉氏好友錢湘靈之口流言的真?zhèn)?,只是覺得緣聚緣散本屬大道生態(tài),如果鼠標單方面點中你的眉就可以成為綁架自由人生的理由,則世間也太不嫵媚可愛了。
10
秦淮河飄柔的繩結(jié)扎出那時代另類女性潮起潮落的悲欣,更像一道帛綾記述著人間風月亦真亦幻的美丑妍媸。王百谷終究礙于物議和鵬程辜負了青樓女子畢生的年華,吳梅村始亂終棄還旁逸姑娘的胞妹,侯方域因得罪權貴終不敢再見佳偶,冒辟疆腳踩過兩只畫舫,朱國弼大限來臨各自飛。東澗老人氣節(jié)上雖須眉謙讓巾幗,但比起龔孝生“我愿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將反復變節(jié)的責難全部推給女人的做派,顯然還是高尚了很多很多。
名士風流,但扛不起放不下的萎縮心態(tài)只能靠邊退居秦淮的幕后,疑似青山遮不住的歷史舞臺上一致陽痿的道具。筆硯尖酸,歌舞羸弱,散軼人間成就虛擬的影像或閑聊的話資。那灣河水幾乎是那段多情多難歲月裁成的羅巾,半掩芬芳的容止和歡場背后夢到五更同的癡心,記憐眾女子雜花生樹的才淑和半江瑟瑟半江紅的稀奇。
一百五十載流年籠罩十里煙月,自嘉靖馬四娘蘭芽初發(fā)至康熙四年卞玉京于無錫柢陀庵寂滅。那時輪這春草依舊殷勤傳遞年年的綠色,而曾經(jīng)王孫歸不歸的錐心在意,到底未若桃花樹下的錦囊艷骨,風也歇息,月也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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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南京的夫子廟依舊燈火萬家。
走吧,隨意春芳歇。不過能挽手的時候不要只是肩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