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王。
我叫流，是月亮之下的王，我的國家在月亮之下綻放光華。
無邊蒼穹之上，無邊黑暗之間，月沖破了黑暗的包裹，把自身的光輝無窮無盡地投向人間。光明本就屬于白日，而月卻在黑夜的包圍之中為我們?yōu)⑾鹿饬粒诎抵械墓饷?，才更彌足珍貴。
月在熊熊燃燒，那是我偉大的神，月神。
我是月神之子，我是月國之王。
我出生的那一天，正是滿月。月神燃燒著自己，一點一點地燃燒，至到全身都被大火吞噬。那一天便是滿月。滿月的光最亮，最潔，月神便一點一點地燃燒殆盡。而后，月神又從灰中涅槃，開始新一輪的燃燒。
撒拉瑪哈伊，我們的月神！
我就是在月神最為壯烈地燃燒自己的那晚出生的。老國王卻在那晚永遠地離開了人間，回到了月神的身邊。老國王沒有子嗣，但沒有人擔心王位的繼承會出現(xiàn)什么問題。我們的國家，不會有紛爭，因為我們都是月神的子民。國王如果有子嗣，毋庸置疑，那是月神的后代。國王如果沒有子嗣，那說明月神把它的孩子寄生在了別人的家里。沒有子嗣的國王在逝去的最后一刻，會指明一個方向，沿著那個方向去，剛剛出生的男孩，便是月神的兒子，也就是新的國王。
我，就是那個，月神的兒子。
老國王剛剛離開，王宮里的人便來到了我的家里。我的母親又驚又喜，帶著我連夜住進了王宮。
2.
王宮在烏瑪克麗山上，那是我們國家最高最陡的山，也是最接近月神的地方。王宮之下便是懸崖，沒有人能上來，也沒有人能下去。
我在王宮孤獨地長到了十五歲。不，還有一個月才到十五歲。我已經(jīng)知曉了關于月神的一切，我是月神的兒子，我的旨意，便是月神的旨意。我喜歡站在王宮外的一顆圓石頂端，在月光之下俯視著我的子民。今夜，我依然站在這顆圓石上，一襲白衣，風過時，腰間的玉石輕輕晃動。黑發(fā)，早已及腰。
“流?！?/p>
我轉過身去，不知何時，母親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從圓石上跳下，走向母親。“母親，夜里風大，為何還出門？”
“流，再過一月你就十五了，今夜，你就下山吧。”母親從宮女手里拿過寶劍，遞給了我。
神子到了十五歲，才成為完全通曉神意的人，也才能把自己展現(xiàn)在子民之前。十五歲，我才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王。因此，在十五歲之際，我必須下山去尋找一個姑娘。不，不止是我，每一個新的神子，都會如此。沒有人見過我們，沒有人知道我們的身份。我們只需在人群中慢慢地尋找，去尋找那個月神命定的王后。神會給我們旨意，找到了那個姑娘之后，就把她帶回王宮，在十五歲生日那天舉行成婚大典。我服侍于神，神便選擇一個姑娘來服侍于我，這也是通曉神意的最后一級階梯。
“是，母親。撒拉瑪哈伊，月神！”
我走上了下山之路。十五年來，我從未下過山，但我對下山之路了然于心，因為神在為我指路。一路上，我不必擔心被人看見，因為沒人會上這座山。我所見的，只有明月、清風、樹林。
我走得很快，原本需要三天的路程，我只用了一天。
第二天夜里，我便下到了山底。
坡路終于變成了筆直的泥路，我只需沿著這小路再走上一夜，就能到達市鎮(zhèn)。我走著，黑夜寂靜無聲。子民都已經(jīng)睡去，只有我和我的神還醒著。
撒拉瑪哈伊，我的月神！
3.
一陣風掠過我的耳鬢，傳來幾聲低低的哭泣。
“是誰，在神的國土，為什么還要哭泣？”
我循著哭聲飛奔而去。
草叢中，躺著一個女孩，衣服被撕碎，身體裸露在月光下面。女孩的皮膚雪白雪白的，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fā)光。
我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女孩身上，手在腿邊的草上摸到了黏膩的血液。母親在我下山之前已經(jīng)向我傳授了男女之事，我已然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我朝女孩的臉望去，小巧的臉，眼睛呆呆地望著月亮，嘴角有血，嘴唇蒼白，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滾下，閃著月亮的光芒。
“是誰？”
女孩沒有回答。
“在神的國土，竟然有這樣的事，我絕不允許！”我轉身想要去尋找那個罪人。
“別去了，找不到的。”女孩細細地吐出一句話。
我又回過身來，看著女孩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我俯下身子，用衣袖輕輕擦去女孩嘴角的血。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p>
“夏彌特洛海邊?！?/p>
我抱起女孩，身子輕得驚人，像是沒有分量似的。我抱著女孩走了沒有人的小路，一天一夜之后，我們走到了夏彌特洛海。一路上女孩一直在流淚，不知何時，女孩累得睡著了。海邊有一座小木屋，那是女孩的家。
4.
夏彌特洛海是我國的邊境之海，幾乎沒有人居住。
走進木屋，霉味撲鼻而來。我把女孩放在床上，給她蓋上被子，打開了窗戶。
“謝謝你?！迸⑿蚜恕?/p>
“不必道謝。家中，只有你一人？”
女孩點了點頭。
“能麻煩你幫我燒壺熱水嗎，我想擦洗一下?！?/p>
我在屋外等女孩收拾，聽著海浪打來的聲音。我抬頭望著月神，心里滿是不解與失落。這個女孩，為何獨自一人住在這里。我的國土，為什么還會有這樣的孩子生活在這樣的環(huán)境之中，又為什么會遭遇那樣的事情？月神的子民，為何會有傷害？
女孩打開了屋門，在我眼前的，已經(jīng)不是昨天夜里的那個女孩了。她穿上了一條淡綠色的裙子，披散的頭發(fā)扎了起來，眼角間也恢復了些許生氣。
“進來吧?！?/p>
我走進屋去，桌上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女孩的動作真快。
“吃吧，走了這么久，一定餓了吧?！?/p>
我在王宮，從來不吃這種東西?？墒菐兹者B續(xù)的趕路，卻也是餓了。我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味道卻不比王宮中的任何一種美食遜色。女孩沒有動筷子，看著我吃完了面條。
她把她的那碗也推到我的面前。
“你不吃？”
女孩搖搖頭，“我不餓，你吃吧?！?/p>
我把女孩的面條也吃完了，女孩拿走了碗，倒上了水。
油燈的光搖搖曳曳，女孩的背影投在墻上。
我盯著女孩的臉看了許久，心里的話卻不知如何開口。
女孩低下了頭，喃喃：“你有很多疑問想知道，是不是？”
“我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問吧?！迸⑻痤^來。四目相對，女孩眼里，不只有悲傷，還有一種，信仰。
“昨夜，你為什么會在那里？”
“因為我想去烏瑪克麗山，尋找下山的王?！?/p>
我心頭一緊?！盀楹握宜?？”
“因為我想成為王后。”
“什么？”
女孩苦澀地笑了笑，“全國的女孩都想成為王后。等到王快要下山的那幾天，所有的少女都會穿上最美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地花枝招展。雖然不知道哪個少年才是王，但都想讓王從人群中一眼看中自己?！?/p>
“為什么？”
“因為王后，代表著衣食無憂、榮華富貴?！?/p>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要掩飾嘴角的痙攣。原來的我女孩子們，都是這樣想的。
“你，也是如此？”
“不，我不是。”
“那你為何想當王后？”
女孩又把頭低了下去，許久才抬起頭來，滿眼含淚。
女孩的父親是另一個國度的人，在一次旅行中意外落了隊，來到了我的國度。在父親奄奄一息的時候，女孩的母親發(fā)現(xiàn)了他，把他帶回了家中，給他食物和水。女孩的父親活了下來，父親和母親也相愛了。女孩的父親頗有智慧，一家人的生活漸漸走向富足?？墒?，因為父親是外來者，而且他們的生活好過了其他人，女孩一家受到了當?shù)鼐用竦呐懦?，他們被趕到了國土的邊境。在這個凄涼的地方，女孩一家重又陷入了貧困。父親想帶一家離開，可是母親不愿意離開這個生養(yǎng)她的地方。于是一家三口在這個艱難的地方生活了下來。去年，女孩的母親和父親相繼離開了人世。
“父親離世前，跟我說了很多。他說這個國家終會毀滅?！?/p>
我被女孩的話嚇了一跳，水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粉碎。
“對不起?！?/p>
“沒關系。”女孩利索地收拾好碎片，重新?lián)Q上一只杯子。
“父親原先的國家，和我們的完全不一樣。父親說，這個國家貧窮、落后，人們愚昧而不懂得愛，而且沒有人意識到自己的局限。如果再不改變，遲早會走向毀滅。父親不愿意這個國家毀滅，因為他愛這里。即使生活在國土邊界，即使生活一貧如洗，父親依然愛這里。因為這是我母親的國家，母親愛這里。父親死在這片土地上，他要我好好照顧這片土地?！?/p>
“你要怎么照顧這片土地？這片土地的守衛(wèi)者，是神之子，是王，不是嗎？”
我激動地站了起來，我不相信我的國家，需要你一個小小的女孩來照顧。
“王？他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來改變。所以我才想要成為王后，我要把這一切告訴王，我要和他一起來守護這個國家。我要為他生下神子，讓我們的孩子繼續(xù)守護這個國家。”
“你怎么知道王會選誰當王后？”
“所以我才去了山腳，我想要爬上山去。我知道要過兩日王才會下到山腳，但我要讓他在看到其他女孩之前，先看到我。”
“半夜在那樣一個杳無人煙的地方，你？”
“所以我才遭遇了不幸。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喝醉了，把我打暈了?！?/p>
女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眼淚“啪嗒”落在木桌上。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不可能成為王后了。神要求絕對純潔的女子來服侍王，即使我混進宮去，依然會在成婚之前被嚴格檢查。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走到最親近王的地方去?！?/p>
王會知道這一切的。
我伸出手臂，又一次用袖子擦去了女孩的眼淚。
女孩沒有躲閃。
女孩再也禁不住，大聲哭泣起來。我站在一旁，就這么看著，看著在油燈下微微發(fā)出綠色光芒的女孩。
“神說，凡人間必有罪惡，也必有善良。告辭?！蔽肄D身離開，踏上了回宮的路。
5.
回到宮里，母親驚訝于我如此早便返程，也驚訝于我獨身一人。
我告知母親我已找到那個姑娘。母親想立馬派人把她帶來。我阻止了母親，這個姑娘，可能并不符合神的旨意。
母親大怒，命我馬上下山，重新去履行神子的義務。
我跪在大殿之上，沒有起身。神創(chuàng)造了我的國家，而我，必須讓國家安然地走下去，這才是作為神子的義務。如果不是她，那將也不是別人。
母親在大殿上氣得跺腳。混帳！一派胡言！你的義務就是尋找那個女孩，努力誕下新一代的神子！
我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略顯老態(tài)的臉逐漸扭曲變形。
新的神子未必誕生在我的門下，神命自有定論。如果不是我親自去尋找，誰也沒辦法找到那個女孩。
母親拂袖離去，新的神子必須在我的門下，你不找，我去找。
母親發(fā)布了詔令，王因身體欠佳，不能親自下山尋找神命的王后。母親在山下設立了專門的府邸，將各家的女孩集中于此，由使臣先行挑選，最后選出十名德才兼?zhèn)涞呐⒂赡赣H親自挑選。
明天就是滿月，也是我十五歲的生日，母親挑選的女孩已經(jīng)帶入宮中。母親來過我房里，只留給我一句“明日務必成婚”。
明日務必成婚。
撒拉瑪哈伊，我的月神。
我站在圓石之上，抬頭望天，今日的月亮，已經(jīng)很圓很亮了。
我閉上雙眼，感受著清風吹過我的身體。我張開雙臂，腳下是萬丈懸崖，山下是我的國家，有我的萬千子民。
撒拉瑪哈伊，月神！
我聽到了，月神！作為神子，我必將履行您的旨意，我必將誓死守衛(wèi)我的國家。
我睜開眼睛，跳下圓石。一瞬間，我看到了圓石縫里的一棵小草。碧綠碧綠的小草在微風中輕輕晃著，就像，就像女孩在油燈下的背影。這棵小草叫蕃達密，也叫“死亡之草”。一滴草汁，就能使人喪命，而且沒有任何癥狀，死得無聲無息。
大婚如期舉行，王宮里歌舞大作，大宴三天。隨后又是王和王后的福閱群民，這是王在子民前的第一次亮相。我坐在馬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千千萬萬的子民，他們在向我歡呼，在向我揮手，在歌頌他們的王。王后坐在我的身邊，笑容可掬，她不停地揮著手和點著頭，向她的子民致以慰問。
在黑壓壓的人頭之中，我看到了那個女孩。她也看到了我。
女孩的眼睛睜得很大，她太驚訝了。她怎么會知道，那晚救了她的白衣少年，就是至高無上的王，獨一無二的當世神子。
我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小，不知她看到?jīng)]有。
6.
婚后，我讓王后睡床，我睡在地上。母親天天都把王后召去詢問一番。我知道母親問的是什么，我也知道王后回答的是什么。每次從母親那里回來，王后都是一臉委屈，晚上便用盡母親所教她的招數(shù)，可是沒有作用，不會有作用的。
我已領會神的旨意，神諭不可改變。
我不是罪惡的終結者，我將為終結者鋪路。
撒拉瑪哈伊，哦，我的月神！作為您的兒子，我將永遠遵從您的旨意。
就這樣又過了八個月，我知道，時間到了。
又是一個滿月之夜，我站在圓石之上，俯視著群山。再看最后一眼，我的國，我的民，你們都將在劇變中獲得重生。
凡人間必有毀滅，也必有重生。
我抬頭看著那一輪明月，我知道，月神也在看著我。我把右手放在胸前，我聽到了月神的呼喚。
國家就交給你來守護了。
我的眼睛漸漸模糊，天上出現(xiàn)了幾個月亮，一晃一晃的，像女孩搖曳的背影。我往后仰倒，只聽見侍衛(wèi)的呼喊聲，王后和母親的哭喊聲。我睜著眼，看著她們從宮門里跑出來，跑向我，而我，卻離她們越來越遠。
母親抱住了那個白衣少年，王后跪在旁邊痛哭不止。
白衣少年舉起右手，手指指著月亮的方向。
“新的神子，將出生在夏彌特洛海邊。”
我笑著看著月亮，月神也對我笑了。
夏彌特洛海邊的小木屋里，女孩聲嘶力竭地喊著，一個健壯的男嬰呱呱墜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她看見了那個白衣少年，俯下身，輕輕擦去她嘴角的血，微笑著對她說：“國家，就交給你來守護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