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2):母親

“哪來的新生活?”
  父親嘀咕著把林一領(lǐng)進(jìn)一家東北餃子館。他給自己和林一分別點了一份水餃,半例燒鵝,一碟芥蘭炒牛肉。吃到第三個餃子時,父親的電話響了。
  “自己回家吧?!?br>   父親往林一書包塞了幾張紅色的鈔票。
  “記得跟你媽講,工廠我不賣。”
  父親的餃子還剩 15 個,燒鵝一點都沒動過,芥蘭牛肉還沒上。
  林一學(xué)著父親大手一揮:“服務(wù)員?!?br>   站得離她最近的服務(wù)低下頭捂嘴偷笑。
  “東施效顰”林一罵自己。
  “買單?!?br>   林一背上書包,把一張一百塊放在桌上,像一只公雞揚長而去。
  林一曾在書上翻到一篇講盲人推拿師愛上發(fā)廊女的小說,覺得盲人每晚光顧的發(fā)廊店一定藏在久歌 ktv 大廣場那些神秘的巷子里。
  三年前的某一天,林一的母親忽然洗心革面,發(fā)誓要做一個真正的女人,常常邀請林一到美發(fā)店美甲店消磨時間。林一跟著母親路過空蕩蕩的菜市場,穿過昏暗的小巷,在十路口的轉(zhuǎn)彎處看到一家敞亮的推拿店。那的玻璃門上貼著紅色的價格,林一忽然想起那篇小說,覺得生活到處都藏著故事。
  “殘疾人開的店。”母親說,“有機會帶你幫襯下。”
  她領(lǐng)著林一沿著馬路繼續(xù)往前走,在拐角處停下來。這時林一看見馬路對面的久歌 ktv,圓圓黃黃的亮片轉(zhuǎn)呀閃呀。母親在路口右轉(zhuǎn),走進(jìn)了一家發(fā)廊。
  “英姐,來啦。”
  母親很滿意似地點點頭,由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褲的男孩領(lǐng)著爬上一段架在室內(nèi)中央的旋轉(zhuǎn)樓梯,最后躺在二樓的小床上。
  “你也用英姐的發(fā)水嗎”洗頭師傅問林一。
  “是?!蹦赣H替她回答。
  “陪媽媽來洗頭,真乖。”洗頭師傅從墻上拿下一個寫著母親名的圓柱形白色容器,旁邊還擺著一個綠色的小盆栽。
  “英姐,要做個指甲嗎?”
  母親有些猶豫地抬起手掌,她的手指粗短,看起來很干燥。
  “干活咧,指甲做了也掉的快?!?br>   母親把兩個手掌在半空中相互摩挲,燈光下出現(xiàn)些輕飄飄的浮塵。
  “不會的,我們上完色后拿個燈一照,不容易掉的?!?br>   母親轉(zhuǎn)頭看林一。
  “女人嘛,要懂得享受的?!毕搭^師傅趁熱打鐵。
  “我陪你?!绷忠粚δ赣H說,看起來十分善解人意。
  “哎喲,你小孩真乖,英姐好福氣咯?!毕搭^師傅把一團(tuán)涼涼的泡沫鋪到林一的頭上,空氣里響起泡沫和頭發(fā)摩擦的聲音。
  當(dāng)晚林一在發(fā)廊旁邊的美甲店遇到了夏紅。
  母親被安置在一張粉色沙發(fā)上后,夏紅一臉疑惑地看著林一。
  林一被盯得不好意思,說:“我陪我媽?!?br>   “哈哈,小朋友?!毕募t走過來拍拍林一的肩膀。
  “你可以做個手膜。”她把林一帶到了另一張沙發(fā)上。
  “呀,是個用功的好孩子?!毕募t在裝著溫水的小盆里捏她的手指,注意到林一右手中指上因長年寫而出現(xiàn)的硬塊。這種話林一聽過很多遍,也知道夏紅下一句會像自己遇到的很多洗發(fā)師傅一樣問自己的年紀(jì),然后夸他們的顧客命好,感慨生活不易。
  只是夏紅看起來年紀(jì)與林一相仿,對這些社交語句還不甚熟悉,再加上她一直很快樂似的咯咯咯笑個不停,林一鼓起勇氣問她,“我們應(yīng)該差不多大吧?!?br>   “我肯定比你大?!毕募t的眼睛很亮,真是愛笑的眼睛,她白白的臉蛋都笑的有些泛紅。林一語塞,又想象自己是一個純良不經(jīng)世事的小孩兒,裝出一副害羞的樣子。夏紅又咯咯咯地笑,把林一的手從水里拿出來,涂上一些黏糊糊的液體。兩人的手在溫水里泡的有些發(fā)紅,夏紅溫軟的手指捏著林一的手掌,有些麻麻的。
  “那你平時喜歡做什么”林一問。
  “喜歡做什么啊,”夏紅歪頭做思考狀。
  “能做什么呀,我的生活可無聊了?!?她癟癟嘴不再說話。
  “你聲音挺好聽的,喜歡唱歌嗎?!绷忠婚_始胡言亂語。
  夏紅笑著否認(rèn),稱贊林一嘴巴甜。為了證明自己沒撒謊,林一給夏紅講了鄧麗君如何從臺灣眷村唱到日本,唱到東南亞,最后差點唱到北京□□去的故事。夏紅聽后一臉詫異,說:“你怎么知道的?!?br>   林一故作神秘:“書上說的啊?!?br>   “讀書真好,”夏紅看起來有些失落了。
  很顯然,她把看閑書和在學(xué)校成績表上廝殺當(dāng)作同一件事。
  林一繼續(xù)胡亂地說:“我多給你講一些故事?!?br>   而每次林一帶著故事去找夏紅,店里的人都打趣說:“找夏紅姐姐來啦。”
  林一在她們的注視下真的變成了一個純良又害羞的小孩,而夏紅每次都咯咯咯笑個不停。
  每次林一去見夏紅,夏紅就問:“最近看了什么書?。俊?br>   一旦林一說出個什么故事中的人名,夏紅就表現(xiàn)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問:“她是誰?”
  直到有一次林一實在想不出什么故事了,就提議:“我們?nèi)フ沂^玩吧?!?br>   這次夏紅問:“石頭是誰”
  林一想了一下:“我的朋友?!?br>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假如石頭問林一:“夏紅是誰?”林一也答不上來,因為他們既不是林一的親人,也不是類似于王叔那種常年圍繞在父親身邊的什么合作伙伴,但他們切實參與了自己的人生,是N鎮(zhèn)混混沌沌的夢里的一聲鳥啼,令她驚詫,不解和痛苦。
  林一從未問過夏紅,她是哪里人。因為覺得徒勞,在N鎮(zhèn),一旦說出了流利的普通話,也就不再細(xì)分是哪里人了——大家都不是哪里人,大家都是外省人,以此來達(dá)到一種身份的劃分和默契。夏紅以賺錢為緣故拒絕了林一這個小孩兒的邀請,而林一因為沒有好的故事也不再好意思見她。
  林一常常為沒讓夏紅和石頭見面而感到惋惜,好像她有決定他們相同命數(shù)的能力。也許夏紅與石頭把林一當(dāng)朋友,又或者不,他們也許該在一起,屬于彼此,但又好像不。
  三年前離開家后,林一再也沒見過夏紅。歸家當(dāng)晚,林一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夏紅那張圓圓的笑臉,她繞了個路,走到那家發(fā)廊旁邊,美甲店翻新過,換了粉紅色的窗簾。門口留著長劉海的男孩給她開了門。
  “哪個夏紅?”前臺的小姐問林一。
  林一往里頭看了一眼,沒發(fā)現(xiàn)夏紅,只好作罷。
  只好歸家。公交車開到了一條名叫慶祥的村子里。因為臨近去廣州的高速公路,這里有一個很大的物流園發(fā)放點及工宿舍。如果久歌 ktv 是父親和王叔的游樂場;這里就是他們的棲息地,散落一些賣零食日用品的超市,等待下晚班的工廠工人光臨的飯店。父親、王叔在這樣的,靠他們建立的秩序里尋找位置,相安無事般活著。
  三年前,林一與父母一起住在這棟六層高的樓房里,一到四樓接納附近民工的賓館,五六樓是他們的家。很快地,這幢樓房旁邊又新建了一條鐵路,許多厚重的灰白色鋼筋水泥柱橫列著截斷了開往省會的田間馬路——這綠茵間美麗的十字。鐵路正對著五樓廚房、客廳、陽臺所有的窗口,每次火車一節(jié)節(jié)地滑過鐵軌,整棟樓房就在轟鳴聲中搖晃。
  林一尋著透過窗戶的月光,扶著樓梯上了樓。從前冬天的時候,母親喜歡穿一件有些起球的睡裙,隱隱約約露出兩個□□的輪廓,膝蓋上蓋一張毛毯,與林一討論她的父親。她時而俯下身去靠近暖爐,摩挲雙手,烤火爐的紅光完完全全蓋住她的臉。
  “就是這里吧?!彼徇^頭尋求林一的目光,而后把手放在她說的可以噴血的地方。母親的兩顆眼珠凝固在松軟的眼眶里,倒映著影影爍爍的紅光,好像如果有一陣風(fēng),她眼里的燭火就要熄滅。
  林一知道母親只是發(fā)泄,雖然她恨父親恨到死,但不會真的去死。母親的哽咽好像是從喉嚨深處傳來的,這讓人想起嘔吐,那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嘔吐。麻痹感先是從腳掌生出,而后蔓延到繃緊的頭皮。這股力量在下牙齦處塞進(jìn)一團(tuán)棉花,讓液體在舌面泛濫,進(jìn)退兩難又綿長的痛苦就開始了。當(dāng)身體深處的穢物涌上細(xì)長的喉管,從舌頭深處噴涌而出時,痛苦就隨著氣味濃烈的液體流失了。
  林一說不清自己是想念母親還是慶幸此刻的孤獨,也許她和母親一樣,都擅長用語言描繪痛苦,她們的下牙齦處很久地含著一團(tuán)棉花,卻無法完成劇烈的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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