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朋友圈看到林旭的婚禮請柬，下面密密麻麻都是當年那一幫朋友的點贊和恭賀，江逸晨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點下去。他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聯(lián)系，所有的舉動都會顯得多余。
林旭還是打來了電話，前兩次打過來時江逸晨沒有接到，看到來電也沒有回過去，林旭第二天又鍥而不舍地打了第三通電話，盛情邀請江逸晨去參加他的婚禮。
十年前，林旭是江逸晨大學的同窗，在那個陌生的班里，他倆是唯一的老鄉(xiāng)，一見如故。林旭是個熱鬧的人，帶著慢熱的江逸晨參加老鄉(xiāng)會，一直十分照顧她。要說男女之間沒有純粹的友誼，江逸晨是萬萬不信的。林旭就是她曾經(jīng)的藍顏知己。
既然兩個人誰也不是誰的前男友和前女友，也沒有任何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江逸晨為什么不愿意出現(xiàn)在他的婚禮上呢？
其實這兩年，江逸晨像是患了社交恐懼癥似的，不愿拋頭露面，尤其是對故友舊識的邀約，更是找出各種理由搪塞，閉門不見。
林旭婚禮的那一天早上，江逸晨前一晚加班到深夜，原本打算蒙頭大睡，等醒來再發(fā)個紅包給他以表祝賀。可大清早她就被對面醫(yī)院大樓施工的聲音吵得清醒無比，翻出微信她一眼看到林旭發(fā)來的酒店地址，并囑咐她，如果找不到隨時給他電話，他安排人去接她。她沒有回復，把手機扔到了飄窗上，繼續(xù)睡過去。
半睡半醒之間，江逸晨的腦海里思緒萬千，怎么也睡不著，在去與不去之間猶豫不決。眼看離婚禮開始只有一個小時了，飄窗上的手機不時在震動，老媽在門外敲門提醒，你不是說今天有同學結(jié)婚要去嗎？怎么還不起來。在鼓足了莫大的勇氣之后，江逸晨一把坐起來，拿起手機，果然是林旭的電話，她發(fā)了一條微信給他，說她一會就過去。
02
江逸晨洗臉的時候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臉上的五官極為寡淡，是人群中不會被人注意到的樣子。她總是習慣性地挑眉，這讓她的額頭早就烙上了幾道皺紋，她為此對自己十分惱怒，卻偏偏改不掉。她的皮膚因為懶于保養(yǎng)而有些緊繃干燥，早已不似十年前滿臉的膠原蛋白。她清楚的記得剛開學的第一個晚自習，鄰桌的一個北方來的男生目不轉(zhuǎn)睛的注視著她紅撲撲的臉很認真地問她，你們南方的女孩子皮膚怎么都那么好呢，又白又嫩的。這十年煙熏火燎的生活，竟把她烤的又粗糙又蠟黃，失了當年的顏色。
她又想起大學失戀了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去找妹妹，妹妹跟她說，姐姐，你的眼睛好亮呀，好像眼里有星星。而此刻呢，她的腫眼泡下面露出的是一雙渾濁的眼睛，本來就小的雙眼因為習慣性的耷拉著顯得更黯然無神了。江逸晨對著鏡子使勁擠出一個笑容，眼角深深的紋路讓她差點嚇了一大跳，那分明就是樓道里經(jīng)常碰見的那些中年婦人的神態(tài)。
十年的光景，足以憔悴了一張眉飛色舞的臉，也足以羸弱了一顆飛揚蕩漾的心。十年的人海漂流，江逸晨漸漸發(fā)現(xiàn)世界上美麗的事物只會愈來愈少，最美好的都留在了記憶中，她不想再輕易地去擊碎它們。也許這就是江逸晨不愿再見舊友故人也不愿參加類似同學會的理由。
而此刻，她顯然已經(jīng)無法回絕了。她在架子上翻出了一盒落了灰塵的面膜，貼了一片在臉上。撕掉洗臉后又找出許久不用的化妝包，開始在臉上一絲不茍地涂抹起來。粉底一定要擦的不露痕跡，眼妝不能過于濃艷，口紅的顏色最難以抉擇，烈焰紅唇太過風情，淡粉又壓不住蒼白的臉色。江逸晨不愿過分的濃妝艷抹，仍然想顯出輕輕淡淡的少女模樣，一如當年那段清清淺淺的青春歲月。
03
等到江逸晨收拾妥當，便急匆匆地出了門，到酒店門口的時候，她一眼看到了一身黑色禮服胸前別著紅花的林旭，到底是新郎官，舉手投足之間掩飾不住的春風得意。林旭遠遠地就向她招手，并快步跑向了她，帶著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對她說，好久不見，甚是想念。然后毫不生分地拽住江逸晨的胳膊，把她拉進了大廳，任再內(nèi)斂的人也招架不住他的熱情。這是她熟悉的林旭，就像上學時帶著她混跡在他的兄弟們中間時一樣，從不讓她感到尷尬。
大廳正中間鋪著一條紅色的地毯，兩旁站滿了賓客。隔著旋轉(zhuǎn)玻璃門，江逸晨第一次看到了林旭的新娘子，高高的個頭，略顯豐滿的身材裹著潔白的婚紗，對著賓客露出得體的微笑。林旭帶著江逸晨從熙熙攘攘的笑聲祝福聲中穿梭，走至新娘子面前，江逸晨沖她一笑，正要跟她打招呼，她別過了臉，熱情洋溢的跟旁邊的客人握手寒暄起來。
江逸晨有些訕訕的，林旭拉了一下新娘的裙擺，正要跟她說話，卻被后面涌上來的人群推搡著到了前面，他索性把江逸晨帶到了一張桌前，讓她坐下，對她說，等下介紹你們認識。說完對著桌上的人大聲招呼，我把我們當年的才女江逸晨請來了，你們要好好陪她。
04
江逸晨抬起頭看到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還沒等她把他們的名字都對上號，斜對面的男生就端著杯子走了過來，笑著說，我們都成了油膩的中年男，沒想到你竟然越來越少女了。江逸晨這才注意到面前微胖的男生是她當年的后桌老鄭。
那時愛憎分明的江逸晨和她們宿舍的人都不怎么喜歡他，他總是侃侃而談指點江山的樣子，在老師面前極盡諂媚，這些本來與她無關(guān)，可他總是在后面扯江逸晨的衣服贊嘆她的文章寫得太好，順帶問他們班女生的八卦，這就讓她對他避而遠之了。后來，聽說他竟然混成了班里的佼佼者，在上海某個區(qū)域的主流媒體混得風生水起，也娶到了當年熱烈追求的女生。
江逸晨跟他寒暄了幾句，發(fā)現(xiàn)他說起話來更激昂了些，頭上也有了幾根若隱若現(xiàn)的白發(fā)，也許是平日里的工作讓他格外操心。
等老鄭坐定之后，旁邊有人碰了江逸晨一下，她扭頭發(fā)現(xiàn)是寡言的阿來。阿來跟她中學就是校友，但江逸晨在學校的書法比賽上看到過他的毛筆字，寫得飄逸出塵。兩人一直不同班所以沒有任何交集。直到上了大學，林旭帶他參加老鄉(xiāng)會，他們才真正認識。
阿來性情溫和，架一副銀邊眼鏡，樣貌斯斯文文的，總是獨自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引人注意。老鄉(xiāng)會之后，他們互留了電話，那是一個沒有微信的年代，年輕人熱衷于裝扮QQ空間和寫空間日志，彼此交流感情的主要途徑還是短信。
老鄉(xiāng)會不久后，阿來給江逸晨發(fā)來了短信，在陽春三月里約她去郊外放風箏，在微風蕩漾的黃昏約她去湖邊騎自行車，又在百無聊賴的周末約她去山上燒烤。但江逸晨總是找借口推脫，最終一次也沒去。
十九二十歲的年紀，年輕多驕傲，青春多熱鬧，江逸晨一次也沒有去。
直到后來的老鄉(xiāng)會，林旭硬拖著她去了學校后街的KTV里，江逸晨才又見到阿來，他們混在一群人里吵吵嚷嚷的玩游戲，沒有單獨說上一句話。后來，阿來唱了一首歌，是阿桑的《一直很安靜》，聲音低沉，雖然沒有多好聽，卻極為動情。
回去的路上，江逸晨收到阿來的訊息：那首歌我練習了好久，是專門唱給你的，你明白我的心意嗎？江逸晨沒有回信。此后，他們再也沒有交集。
而此時的阿來，依舊不溫不火，身邊坐著他的妻子，小巧而活潑，正在跟旁邊的女生熱絡地交流著育兒經(jīng)驗。江逸晨和阿來對視一笑，便再也沒有說話了。
桌上的其他人江逸晨雖然也不生分，但大都已經(jīng)叫不出名字了，在客氣的寒暄之后，他們又繼續(xù)觥籌交錯，把酒言歡。她悄悄地打量著他們，男的大都滄桑了許多，女的大都濃妝艷抹，誰也不愿服老，誰都想看起來更年輕一點。越過山丘，到了三十左右的年紀，時間從賴著不走變成從不停留，歲月如刀，果然是會在臉上也會在心里留下痕跡的。
江逸晨聽到右邊的兩個女同學一直在談論因為買房跟婆婆鬧不和的事，左邊的男生在抱怨自己的媳婦兒管他太多，對面的男生嘴里偶爾蹦出兩句帶有色彩的段子，逗的眾人哈哈大笑。也有人在討論股票和政治，升職和創(chuàng)業(yè)，旅游和二胎。
他們再也不會談論搖滾和籃球，真愛和自由，文學院的長發(fā)女生和抱著吉他的青澀男生，再也不會大言不慚地說未來可期。那些意氣風發(fā)的少年少女，終于到了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憧憬過的未來里，憂心忡忡地談論著油膩的中年危機。
05
“林旭先生，你愿意娶秦瀟瀟女士為妻嗎？這一生無論疾病還是健康，富貴還是貧窮，你都愿意照顧她，愛護她，矢志不渝?！?/p>
江逸晨的思緒被臺上司儀略顯激動的誓詞拉了回來，她看到此時的林旭風度翩翩，周身散發(fā)著她從未見過的光輝，他噙著熱淚對著新娘子大聲喊，我愿意！目光堅毅而又篤定。
不知怎地，江逸晨的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大學里那個曾經(jīng)一直明目張膽地苦戀著林旭的女生。她總是纏著林旭，表白了無數(shù)次仍然被拒，卻在每一次見到林旭之后，仍然對他咧嘴笑得開懷。林旭的這幫兄弟們無數(shù)次勸他從了她，可林旭仍然無動于衷。
婚禮的后半場，林旭拉著新娘子下來敬酒，到江逸晨面前時，新娘子仍舊是對著眾人禮貌而得體地一并舉杯微笑，江逸晨便也沒有主動湊上去了。
儀式結(jié)束后，這一桌兄弟們起哄要留下來鬧洞房，再一醉方休，都沒有要走的意思。江逸晨去向林旭告別，林旭和一大桌校友們再三挽留她，她還是執(zhí)意走了。
走出宴會廳，外面是凜冽的寒冬，門口的林蔭道上，透過稀疏的老銀杏樹縫，可以看到幾縷微弱而清冷的陽光，在冬日里顯得不合時宜。江逸晨低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一腳踩在光影下，另一只腳踩在陰影里。她裹緊了單薄的呢子大衣，快步走向車里，拿出手機，習慣性地刷了一下微信，看到那個戀著林旭的女生發(fā)了一條朋友圈：我的意中人，終于成了別人的蓋世英雄。
江逸晨想起當年，他們一群人一起在網(wǎng)吧里打大話西游的游戲打到昏天暗地，也一起在禮堂里看大話西游的電影看得淚流滿面?；厝サ穆飞?，江逸晨突然很想聽一聽那首《越過山丘》：
“他說你不必挽留，愛是一個人的等候
等到房頂開出了花，這里就是天下
總有人幸福白頭，總有人哭著分手
無論相遇還是不相遇，都是獻給歲月的序曲
就讓我隨你去，讓我隨你去
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
向著開滿鮮花的山丘，揮揮衣袖”
文|伶人自悲卿自喜
圖|來源于網(wǎng)絡
終于等到你，既然來了，就點個喜歡關(guān)注一下唄，我有故事講與你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