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太太其實(shí)不姓王，她姓柳。準(zhǔn)確地說，她是嫁入王家后，給王哥頭婚太太撇下的娃兒做了后媽，才被當(dāng)?shù)厝俗鸱Q為王太太的。

王太太新家，與我家老宅僅一墻之隔。庭院的紅瓦和青磚的縫隙里長著低矮的苔蘚和纖細(xì)的茅草，它們綠得發(fā)油、發(fā)亮，讓人不由得心生幾分憐愛。天空撒下落日的余暉，在青磚紅瓦的院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來的時候，大約是一個盛夏的黃昏。原本悄無聲息的院落，突然因高跟鞋的踢踏聲而格外有生氣了。

“噠-”

“噠-”

“噠-”

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近。

那是一個有著曼妙身姿的女子，烏黑濃密的長發(fā)垂下腰身，一襲墨綠的長裙在風(fēng)里搖曳。她歪著身子，仰著頭，上下打量著錐形的正堂屋頂。正當(dāng)我凝神欣賞她油光可鑒的紅色高跟鞋，幻想鞋里該是怎樣的一雙小腳時，我們四目相對了。她左右的柳葉眉高度對稱，鼻子飽滿高挺，給人感覺似法國畫家杜布夫筆下的一貴婦人。

后來，從嬸嬸和母親茶余飯后的八卦里，我知道了王二的過往，也聽到一些關(guān)于他和那些女人們的傳聞。

王二是我本家遠(yuǎn)房的一個堂哥，大我一旬。在他還是十六七歲，正值高三關(guān)鍵備考期的時候，行為舉止卻不知收斂，仍繼續(xù)著先前的老把戲。泡妞，逃學(xué)，打架，樣樣不落。

最過分的一次，為一沒甚干系的女生打抱不平，竟呼上三五狐朋狗友，在一個昏暗的巷子口將剛下晚自習(xí)的始作俑者給團(tuán)團(tuán)圍住，拿臭氣熏天的臟襪子塞進(jìn)對方嘴里，再狠狠暴打一頓。收拾完，一群人吹著口哨，蹦跶著離開。挨打的人躺地上，嗚嗚掙扎著。幸而傷者被路過的學(xué)生及時發(fā)現(xiàn)，送到了就近的醫(yī)院，重癥監(jiān)護(hù)室住了三天才轉(zhuǎn)至普通病房。

王二的父親，是當(dāng)時學(xué)校的教務(wù)處長。他咬著牙、訓(xùn)斥王二，吼他不知羞恥，丟盡他的老臉，甚至叫囂要和他斷絕父子關(guān)系。然而王二很平靜，并不覺委屈。就這樣吧，他這樣想著。反正長這么大，從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所有的規(guī)劃和決定都來自父親，他有時感覺自己像只提線木偶，甚至為此感到幾分悲哀。除了長有一張極會討小姑娘的嘴，似乎絕無其它優(yōu)點(diǎn)了。

父親全然泄了氣，癱坐在教務(wù)處處長專用辦公室的那張大躺椅上，盯著對面一堵厚厚的承重墻發(fā)呆，此刻他多想一頭撞上去，或者推開旁邊的窗，從九樓一躍而下。那樣的話，可就解脫了，真正解脫了?？墒牵瑸檫@樣一個混蛋兒子值得么？不值當(dāng)！他忿忿地罵咧著。

最后，他找來紙筆，大筆一揮，寫了一副告示，親自貼在學(xué)校門口的公示欄。開除他，對，開除這個孽子…

俗話說，虎父無犬子。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子會打洞。處長的兒子也不是慫蛋一個。他看父親憤怒、決絕的做作，似乎要跟他一刀兩斷的樣子。

斷就斷，離了你我還活不了！他這樣想著，便連夜從鎮(zhèn)上逃回三十里開外的老家。

然而，他想得太簡單了。他不知道十年前他作為村小教師的父親就看得很遠(yuǎn)，通過走動轉(zhuǎn)到了鎮(zhèn)上初中，沒幾年因?yàn)榻虒W(xué)成果突出，被評為高級教師，轉(zhuǎn)到相鄰的高中部，很快又升到教務(wù)處副處長。隨著父親變遷的還有戶口，他們很快轉(zhuǎn)成城鎮(zhèn)戶口，于是家里早已荒蕪的幾畝農(nóng)田自然劃歸了村集體所有。他們再也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了，父親為自己的打拼成果洋洋得意，逢人就拿出新的戶口本得瑟一陣子。

王二則不然，他常常避開眾人，躲進(jìn)角落，他不愿意與淺薄為伍。現(xiàn)在，他更加為父親的淺薄而不滿。沒有了田地，他如何過活？村里人不種地，還能干什么！

其實(shí)，他也有心虛的一面，只是刻意避開，不去想罷了。養(yǎng)尊處優(yōu)那么多年，如果真擺他面前幾畝黃土地，他知道怎么耕作、施肥、撒種，他知道怎么除草、打藥、灌溉，他知道怎么收割、晾曬、封存么？他一無所知呀。

活人不能給尿憋死?？嗨稼は胍粋€月，他自認(rèn)為找到了一個出路。王家莊家家戶戶養(yǎng)豬，然而每到年關(guān)，家家都得趕著豬，前往十里外的趙家村，請趙大麻子幫忙殺豬。不能白干活不是，屠一頭豬給對方一張毛爺爺，而且還得好酒好煙送過去，除此之外還得排著隊(duì)，看趙大麻子的臉色行事。王二不是王家村第一個因此受累贅的人家，但一定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商機(jī)的小伙。

他不是嘴甜嘛，死乞白賴地在趙大麻子家蹲守著，劈柴，燒水，除毛，拿各種刀具、斧頭等工具，無活兒不干。起初，趙大麻子并不松口。一兩個月后的一個晚上，等眾人散去，趙大麻子把他叫到身邊，粗著嗓門問：“你真的要當(dāng)屠夫？”

“趙大哥-”他甜甜地喊道，“不，師父，我無路可走，只想找一個活命的路！”他斬釘截鐵地說著，眼里閃過一道不容商榷的厲色。

“干這行很吃苦，起早貪黑不說，還一身豬臭味！”趙大麻子說的是大實(shí)話，其實(shí)他也想探探小伙的虛實(shí)，看他是不是真心誠意。

“師父，我跟定你了，保準(zhǔn)你隨叫隨到！”他咬緊牙關(guān)，把最末的四個字說得特別重。于是，一切順理成章，王二在十六七歲那一年正式拜了趙大麻子為師父，學(xué)習(xí)屠豬的行當(dāng)。

寒來暑往，冬去春來，王二練就了揮刀的臂力和技巧，殺起豬來干脆利落，一點(diǎn)也不讓豬感到痛苦。趙大麻子的人手充足了，一天可以多殺十來頭，生意越發(fā)興旺，于是爽快地給王二分肉，年底還給他分了一筆可觀的毛爺爺。

王二心花怒放，他關(guān)心的倒不是豬肉和鈔票，他心里惦記著一位姑娘。

2

姑娘乳名桃紅，年方二八。她精致的小鼻子下，是可愛的櫻桃小嘴，笑起來便露出齊整、白花花的牙齒。牙床上排居中的位置，長著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水靈靈的大眼睛四周描著一層濃淡相宜的桃紅色眼影。眉宇間微微露出一顆清秀別致的美人痣。

村里喜歡嚼舌根的婦人講，桃紅長著和她母親同樣的痣，連位置都巧得一模一樣。傳言她母親跟村頭婦聯(lián)主任的男人——那個帶著黑框眼鏡，看似文弱的村長助理搞曖昧，幾年前染了貌似見不得人的病癥?！凹t顏薄命，紅顏薄命呀！”長舌婦一邊感嘆，一邊斜著一對三角眼窺視桃紅，“恐怕—”婦人怔了一下，“恐怕她也會紅顏薄命！”

姑娘的父親，是鄰村的桃子大王。四十上下，正當(dāng)年的年齡，五年前極有魄力地說服了村南頭十幾戶的社員鄰居們，以每畝300塊的價(jià)格承包了一大片莊稼地。再從二十幾里外的鎮(zhèn)上買來桃樹苗子，平土、挖坑、植樹、澆水，一番艱辛勞作后只等著樹苗生長發(fā)芽了。

次年桃花開了，滿園的桃樹像換上新裝，有白的、紅的、粉的，花朵飽滿又爭奇斗艷，好不熱鬧。桃紅起初叫杏子，因?yàn)樗赣H喜歡吃杏子，父母便隨意輕喚她杏兒。如今，她水性楊花的母親一走，父親像似要從記憶里徹底清空那個他曾經(jīng)愛戀過的女人的痕跡。一夜之間，他砍掉所有的杏樹，換上桃樹，并且給心愛的女兒改名叫桃紅。桃紅，這個名字順口，而且喜慶，紅紅火火，就要紅紅火火地過日子?？粗喈€開得姹紫嫣紅的桃園，他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桃園實(shí)在太大。桃樹上面開桃花結(jié)果子，桃樹下面不能閑著浪費(fèi)。開春，桃紅的父親進(jìn)了一批豬仔。木柵欄打開，豬崽們在桃園里撒著歡，在蒼翠的桃樹下穿來穿去，像孩子捉迷藏似的盡情玩耍。臨近年底，小豬長成大豬，桃紅的父親尋思著把豬殺了換些錢，留著來年應(yīng)對化肥、農(nóng)藥等各類開支。他在村頭晃悠，看到鄰居們路上趕豬，他靈機(jī)一動。

桃紅就是那時被父親差遣著去找王二的。桃紅比王二小幾歲，一路飛似地小跑著，看見王二的剎那，一股電流從心臟竄到腳底，又從腳底板升到大腦的額葉。

王二眉清目秀，半瞇著的小眼睛里閃出銳利的光，上唇修著整齊板寸的小胡須，和兩腮上狀如南北美洲的絡(luò)腮胡連成一片，太性感了！桃紅愛極了那片南北美洲，她差點(diǎn)發(fā)出“哎呀”的囈語。王二埋著頭，手里操弄著一把磨得發(fā)亮的尖刀，將一堆三百多斤的豬肉架庖丁解牛般地細(xì)細(xì)分離，肢解成不同的單元，有瘦的、肥的，里脊肉、坐臀肉、五花肉、黃瓜條、奶脯肉、排肋條、蹄膀、豬頭等依序排布在農(nóng)人帶來的籮筐里，可謂洋洋壯觀。

桃紅看王二看得有些癡呆了，她沒想到的是，鄰村居然藏窩著這樣一個英俊、威猛的小伙子，居然還有活命的手藝，一把刀耍魔術(shù)似的頃刻間飛出如此繁復(fù)的花樣。桃紅曾見過婦聯(lián)主任的死男人，趁父親外出賣桃子未歸，半夜稀稀疏疏地溜進(jìn)后院，給母親送來一把五顏六色的小花。母親依偎著男人看似孱弱的胸膛，嗅著小花兒，月光下露出幸福的笑靨。此刻，桃紅看著王二刀下的杰作，她內(nèi)心猶如幾十頭豬仔在桃園跳躍、翻滾，呼嘯而來。她彷佛嗅到玫瑰的花香，也看到一把五顏六色的小花向她飛來，而她確信自己被瞬間擊中了。

“王哥！”她幾乎呻吟著。王二一愣，他被眼前這個有著櫻桃小嘴，笑起來露出齊整、白花花的兩排牙齒，牙床上排居中的位置，長著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水靈靈的大眼睛四周描著一層濃淡相宜的桃紅色眼影，眉宇間長著一顆美人痣的清秀姑娘給攫住了。

接下來的一兩周，王二停下所有的活計(jì)，四輪車?yán)淄镭i的工具和裝備，雄赳赳氣昂昂地趕赴桃園。他幫桃紅的父親屠宰了十幾頭大豬。

那些日子，王二埋著頭，一絲不茍地操練著手中的尖刀，他并不覺得疲憊。桃紅像只小燕子，在他身邊飛來飛去，一會兒遞工具，一會兒塞給他一杯涼白開，又或者趁她父親故意離開的間隙，拿熱毛巾給王二擦拭額頭、脖梗兒上的汗珠。

后來，開始有人背后議論桃紅漸漸凸起的小腹。三月，四月……桃紅的肚子越來越大，已經(jīng)不能掩人耳目了。王二帶著她到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驗(yàn)孕棒上一道重重的紅杠讓倆人一時沒了主意。

“留下吧！”男人沉思良久，緊緊抿著的唇齒終于打開了。

“可……我們還沒結(jié)婚?！迸私Y(jié)巴著，無意中把結(jié)婚兩個字咬得重重的。

“那就結(jié)婚，這月就結(jié)！”男人干脆利落地回應(yīng)著，看得出他對桃紅和即將降臨的孩子都挺上心。方圓十幾里的負(fù)心漢多著哩，和他沒有半毛關(guān)系，他絕不效仿。

“你爸你媽那里怎么辦？”女人沒有提自己的老爸，因?yàn)樗睦锩麋R似的。是她爸幫她相中的女婿，不用多說，老爺子自然一百個同意。

“你不用操心，我來搞定！”男人一錘定音。

然而事情并沒有他們想象中的容易。一個禮拜六的中午前后，他趁父母休息的時間，提著提前準(zhǔn)備好的茅臺和上好的香煙，扛著一箱央視霸屏廣告的腦白金腦黃金上門了。

所謂時間是最好的良藥，真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兩年不見的父親看見他，先是頓了一下，旋即露出微笑。母親摩挲著他臉上的凍瘡和手指上的老繭，淚涌如泉。

看到兒子身后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母親沒有過多的驚訝。以她經(jīng)年的閱歷和吃過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來打賭，一定是準(zhǔn)兒媳了。母親爽朗一笑，呵呵地邀著桃紅小心落座。

3

那天，母親做了很多可口的硬菜和大補(bǔ)的濃湯。父親和他頻頻舉杯，觥籌交錯之間，他們先前的嫌隙似乎都被現(xiàn)時熱鬧的氣氛給一掃而光了。

酒過三巡，父親突然一個回馬槍，看向桃紅，又看向他：“誰家的姑娘？”

沒等桃紅開口，他搶著回答：“陳家村，桃子大王家！”他亮著高嗓門，話音在廳堂的四壁環(huán)繞，突然掉落地上。

“陳老五家？”他母親突然從椅子上騰地起來，險(xiǎn)些撞翻了臺子上的一鍋羊肉湯。

“是的”他低低地說，有些心虛。怎么回事，為何母親反應(yīng)如此強(qiáng)烈？

“不行，堅(jiān)決不行！”父親和母親異口同聲道。

桃紅喝到一半的湯從嘴里猛吐出來，灑了一地，滿眼的淚水從臉頰無聲滑落。王二一時無語，好像忽然被閃電擊中，半個身子涼冰冰的，腦殼也疼得厲害。

原來，老王家和陳老五家結(jié)過梁子。王二上面有個大哥，在他和大哥之間先前是有個二哥的，母親肚子里長到七八個月大的光景，因?yàn)榇謇镞^激的計(jì)劃生育，婦女主任和他文弱的男人強(qiáng)行把王二母親拉到村計(jì)生站，直接給做了。一幫土匪，簡直畜生！那時文弱男人和桃紅的母親正打得火熱，多數(shù)時間形影不離，就差沒和婦女主任挑破最后一層窗戶紙了。最可恨的是，那天婦女主任的男人叫來桃紅的母親，他們親眼看見是桃紅媽駕駛著三輪車，把王二母親強(qiáng)行拉到村計(jì)生站的，村里人大多可以作證。劊子手！劊子手！

男人面部的肌肉震顫著，打著哆嗦，狗血的劇情籠罩著他和心愛女人所在的兩個原生家庭。看到父母的憤怒、決絕而又痛苦的表情，他想到兩年前和父親的那次決裂。看來，還要再決裂一次。他牽起一旁不知所措的桃紅，奪門而出。

缺少父母祝福的婚姻，是否就沒有好下場呢？他想不明白，也懶得想。

王二回到王家村，和老丈人扯了個謊，說他父母要出省進(jìn)修培訓(xùn)一個月，不能參加這月的婚禮。老丈人比較開明，點(diǎn)頭應(yīng)允。

于是，他們掐著點(diǎn)，參照村東頭胡大瞎子的算卦，當(dāng)月底就完婚了?；槎Y很簡單，就選在他家老宅，在紅瓦青磚，長滿苔蘚和茅草的院墻圍起的院落里，燃一掛長鞭，擺幾桌酒席。

辦完酒席的第二天，桃紅發(fā)現(xiàn)院里水井打出來的水變得混濁起來，并伴有大量泥沙。過日子可以樸素一點(diǎn)，將就一些，但是飲用水可來不得半點(diǎn)含糊，兩人當(dāng)即商定重打一口新井。村里沒有打井隊(duì)，外鄉(xiāng)流動的打井隊(duì)卻像河水里的魚兒，你猜不到他們何時躍出水面。桃紅提議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男人殺豬的營生都干過，絕不是怕吃苦受累的人，所以兩人很快達(dá)成了默契。

王二在院子的一個角落，畫了個圈，挖掘工作便開始了。每天一大早，他敲敲打打，忙個不停，衣襟早濕了大半。晚上，當(dāng)月亮爬上草垛、樹梢，男人繼續(xù)忙活著。女人也不閑著，托著半筐泥土，喘著粗氣，把挖出的土填埋到原來的舊水井里。

“歇歇吧！”王二心疼他的女人，不想她弄臟了纖細(xì)白嫩的小手。

“小心閃了肚子！”他又常常忍不住，像個婦人似的不斷嘮叨，連他自己也不能理解。

他朝她嘿嘿傻笑?；蛟S這就是愛情的力量。難怪古今中外、前仆后繼的作家們都喜歡涉足愛情的段子，不管是東方的梁祝、白蛇、鵲橋仙，還是西方托翁的《復(fù)活》，莎翁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歐亨利《麥琪的禮物》，都已將主人公們的愛情定格在永恒。

王二一邊挖土，一邊甜蜜地想著他和她的結(jié)合，雖不被長輩看好，但他認(rèn)定桃紅是他最終的歸宿。她溫柔漂亮，大氣嫻淑，異想天開，又讓人快活。她腳踏實(shí)地，不斷為小家尋思著。今天買口鍋，明天添個勺，她從來都是按照實(shí)際需要，而不會像那些囤積狂一股腦兒全買進(jìn)來，然后讓它們在角落里獨(dú)自被塵埃包裹?？傊?，他們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一個普通的午后，和平日沒什么兩樣，如果生活一直這樣平平靜靜、安安穩(wěn)穩(wěn)下去，那也堪稱完美了?？墒巧钛?，總是給人當(dāng)頭一棒。

那天太熱了，王二在井底猶如蒸桑拿，兩眼被汗?jié)n熏得睜不開。他剛剛從井底爬出來，就聽到一聲尖叫。是她的女人，桃紅！

他緊張地在院落里搜索著，不見桃紅的人影。他突然大腿一拍，“壞了！”他擔(dān)心桃紅一不小心落入舊的水井里，這兩天她一直用籮筐把新井里挖出的土挪到舊井里。不可能，他安慰著自己。然而，當(dāng)顫抖的雙腿挪到井口，他徹底慌了！

“來人，來人！”王二一邊驚叫，一邊縱身跳下井底。妻子明顯受到了驚嚇，牙齒上下打著哆嗦，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掙扎著，眼神是那么的驚慌、絕望。

慶幸的是，連日的干旱已讓井水有些干涸，男人跳下去發(fā)現(xiàn)水面只沒到他胸口。他從桃紅的后背處緊緊抱著她，企圖給她溫暖和安慰。

4

午后的光是熾熱的，然而投射到井底就變得微弱起來。在井底的微光里，王二看到桃紅有些扭曲、猙獰的臉，他下意識看了看井水，水面已紅成一片血海。

他嗷嗷、凄慘的叫聲，驚醒了正睡午覺的鄉(xiāng)鄰們，大家紛紛趕來，用繩索將他們一一拉上來。

王二在鄉(xiāng)鄰們的幫助下，用三輪車將桃紅緊急送往鎮(zhèn)衛(wèi)生院。當(dāng)值的是一位年輕的女醫(yī)生，看到桃紅被鮮血浸濕的褲腿，她哆嗦著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喊著“李大夫，李大夫！”

幾分鐘后，一個目光和善，滿頭白發(fā)的老人疾步而來，想必是李大夫了。她命人將女人平躺放在滿是白鋪底白蓋被的矮床上，麻溜地拿止血帶止血鉗給女人處理宮口。一個多時辰的忙活后，她找到桃紅的男人?！八а^多，而且體溫下降得厲害，恐怕—”她猶豫了一下，“我擔(dān)心大人孩子都不保，請盡快送縣人民醫(yī)院！”李大夫字正腔圓，全然一副命令的口氣。

一路顛簸，王二拉著桃紅，好不容易到了縣人民醫(yī)院。過了下班時間，門診已停診。他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只好帶女人去了急診中心。

大約夜里十一點(diǎn)，手術(shù)室的自動門突然開了。醫(yī)生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他，宣告了消息。好消息是，女子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兒?！霸俣嗟R幾分鐘，恐怕孩子就不行了！”醫(yī)生以專業(yè)、嚴(yán)肅的口吻訓(xùn)斥道。

“我老婆怎么樣？”他急切地問，心兒似一片飄飛的羽毛，隨風(fēng)游蕩。

“對不起，沒救過來……”醫(yī)生無奈地低語。末了，拍拍他的肩膀，要他節(jié)哀順變。

桃園里的桃花，依舊開得很艷，仿佛這世間少一個桃紅沒什么兩樣。然而對王二來說，沒了桃紅，他全然變成了一個孤魂野鬼。他在自家的院子里，村口的小路上，田間地頭，不斷徘徊、游走?？搭^頂?shù)偷偷奶炜?，灰蒙蒙的，沒有色彩，他感到壓抑。池塘里的蛙聲、水渠四周螞蚱的蟈蟈聲，還有村頭的雞叫狗吠聲，混雜在一起沖進(jìn)他的耳朵，他覺得腦袋要炸開了！

桃紅走后的第三天，王二似乎想通了些。他篤定自己的霉運(yùn)是因?yàn)樵讱⒘颂嗔松`，他把殺豬刀扔進(jìn)桃紅掉進(jìn)的那口深井，拉上整整十車荒土，將水井填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桃紅墳前的土堆上，王二坐了兩天兩夜，嘴巴不停，嘟嘟囔囔了兩天兩夜。過往的人們以為他瘋了，村子里盛傳著關(guān)于他的流言蜚語。

第三天一早，他來到老丈人的桃園，還沒等老丈人開口，他撲通一聲跪下，唇上的小胡子雜草似的瘋長，絡(luò)腮胡黑壓壓的、連成一片，看不見丁點(diǎn)南北美洲的痕跡。他撲通撲通腦袋接連砸地，一邊砸一邊口里重復(fù)著聽不清的話語。

老丈人先前丟了妻子，現(xiàn)在又丟了心肝一樣的愛女，怎能忍受妻離子散的終局。丈人憤怒地連踹著王二躬下的后背和瘦得皮包骨頭的臀部。男人毫不反抗，贖罪似地緊緊伏在桃園的黃土地上，凌亂的頭顱正對著妻子桃紅墳頭的方向。

次日，王二失蹤了。

有人說，他從雞公山南面的最高峰，一躍而下了。有人說，他投南灣湖了，尸體浮起來，像小船順流而下，一直飄向遠(yuǎn)方。還有人詭異地講，自己親眼看見男人沿著淮河的小木橋向前一直走，然后停在木橋的正中央，看著湍流的河水發(fā)呆。想必，想必他投河自盡了。

然而，無論是哪一種猜測，我都不愿意相信。王二是屠夫出生，骨子里不可能那么脆弱，他嘴巴那么甜，心腸又不壞，他應(yīng)該屬于那種遇鬼殺鬼，遇佛拜佛的那一類，不可能用以上種種愚蠢的方式隨便糟踐了自己。

5

五年后的一個秋末的黃昏，王二回來了，還從花城西雙版納帶回了一個叫柳兒的姑娘。一個有著皎潔月光的晚上，在母親和柳兒拉家常的不經(jīng)意間，我聽到王二和柳兒在花城的愛戀故事。

話說那時王二帶著遺憾、悲憤，甚至是絕望，將出生僅幾個月大的滿兒托付給母親。他斜挎著一個發(fā)油發(fā)亮，上面印有1988字樣，中學(xué)時常背的雙肩包，帶著那顆受盡傷、有些瘋癲又歇斯底里的心兒上路了，他要去外邊碰碰運(yùn)氣。

去哪里呢……哪里都行！他思忖著。只要不呆在王家村，離開這個曾給他蜜一樣的愛情，又瞬間奪走一切，讓他心碎，讓他抓狂，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去哪里都行。

他有一個中學(xué)時的鐵哥們，羅伊。晚上一起喝悶酒的時候，羅伊透漏了一個消息，他云南務(wù)工的父親，因?yàn)槔习宓墓S擴(kuò)大再生產(chǎn)，正在招聘一批花匠工。王二瞪大了雙眼，眼里閃著驚喜的光。他舉起諾大的酒杯，滿得都要撲出來的北京二鍋頭散著奇異的酒香，“我干了，你隨意！”他努努嘴，一飲而盡。

早春的夜，寒氣從地鐵口竄進(jìn)來，一路飄著，游蕩著吹進(jìn)來。昏暗的地鐵通道拐角，躺著幾個流浪漢。有的穿著單薄的小褂，露出黑漆漆的肚臍兒，背靠著貼有“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wù)劇钡暮?bào)墻，瞇著渾濁的老眼，或看天花板下發(fā)光管四周舞動的飛蛾和小蟲，或迷著雙眼發(fā)呆，又或者是半睜半閉著眼，無拘無束地打著盹兒。有的枕著臟兮兮、不知那里撿拾來的破舊包裹，扯著嗓子，打起雷鳴似的鼾聲。酣睡著的流浪漢的腿腳邊，有一個表情凝重，正襟危坐的中年人。

他眉清目秀，半瞇著的小眼睛里閃出銳利的光，上唇修著整齊板寸的小胡須，兩腮上狀如南北美洲的絡(luò)腮胡連成一片。懷里抱著一把舊吉他，手指輕輕彈奏著他自創(chuàng)的地方民謠，節(jié)奏飛快，與地鐵走廊人群里傳來的嬉笑聲，還有流浪漢的鼾聲附和在一起，簡直酷斃了！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面前的鐵盒子發(fā)出清脆、歡快的聲音。他微微開啟沉重的雙眼，發(fā)現(xiàn)一位漂亮的姑娘。她花兒一樣的年紀(jì)，披著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fā)，拖著墨綠色的公主長裙，左右齊平的柳葉眉高度對稱，長著堅(jiān)挺飽滿，有著旺夫相的精致鼻子。

“哎，怎么稱呼？”姑娘小心探問，嗓音里壓抑著按捺不住的悸動。

中年人停下?lián)]動著的雙手，“免貴姓王?！彼辶饲迳ぷ樱卸Y貌地回應(yīng)。

女子就是柳兒?？諘纭⑶謇涞牡罔F站，路過的人越來越少。流浪漢的鼾聲，依舊噪音般在空氣里流動。然而，他們?nèi)桓杏X不到。柳兒和他，盡情地聊著天，好像世界僅剩下他們。

原來，男人掏出所有積蓄，按羅伊給的地址買了票。綠皮車抵達(dá)西雙版納后，口袋已空空如也，還好他帶上了那把心愛的土吉他?！盎钊瞬荒芙o尿憋死！”他爺爺說的。他靈機(jī)一動，垃圾桶里翻出一個破舊的鐵盒子，靠近流浪漢的廣告牌下選了豆腐塊大小的地方。

“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wù)劇钡膹V告墻，和他印有1988字樣的雙肩包多般配呀！天意如此，他這樣想著，便盤腿而坐。他悲傷、深情、沙啞的歌聲，在人來人往的地鐵角落顯得那么孤獨(dú)又突兀。

然而，他迎來了青春、貌美，看似高冷的她。

更為驚喜的是，竟然是她主動有意接近的，太幸運(yùn)了，簡直難以想象！像攫住了救命稻草，他發(fā)覺自己情感的黃土地已經(jīng)干涸太久，此刻愛情的火種擦著火花，想要燃燒起來似的。可是他配嗎？

姑娘毫不嬌羞，大大方方地把他帶到自家的莊園。那是一個盛開著海棠和杜鵑的大花園，花兒五彩斑斕、絢麗多姿。中年人突然想起故鄉(xiāng)的桃園，也想起那個叫桃紅的女人。他心里隱隱作痛起來。

男人從零做起，在柳兒家的莊園干得很賣力。幾十個花匠組成的隊(duì)伍里，就數(shù)他英俊、威猛了。操著小刀、小剪的手，修剪起海棠和杜鵑的枝椏時，他由衷地感到輕松和愜意，有著和彈奏吉他一樣的美妙感覺。他想起自己手握笨重的榔頭和長長的尖刀，屠殺生豬時的場景，難怪自己游刃有余！

做工之余，女人變著法子支走父親，也支走旁邊的花匠和學(xué)徒。她小心抱來男人的土吉他，微笑著遞給他，低著頭不說話，雙手的拇指和食指戳著裙底的衣擺，突然抬起頭，深情地看著男人。

男人樂了花，噼里啪啦、飛快地彈奏起《溫柔》、《玫瑰》、《愛我別走》……吉他聲如初春的小雨，滴滴答答在滿是海棠和杜鵑的大花園里，也穩(wěn)穩(wěn)砸在少女的芳心里。

不多久，花匠們知道了他們的秘密。大抵所有人都認(rèn)為，幸運(yùn)的大餅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這個走狗屎運(yùn)的男人。

因此，他們常常趁老板和女子走開的間隙，嘲弄王二，“女人的奶子大不大，白不白，功夫了得不了得……”

王二佯裝適意的笑。心里暗暗罵他們，“狗日的，沒一個好東西！”

一天，女人一波來自俄羅斯的朋友來莊園小聚?？吹剿磉呥@個英俊、瀟灑，還有著才藝的男人，打趣她，“是你先生嗎？”

“是的。”女人驕傲地回答，“他是我先生!”又不忘補(bǔ)充道，“我是他的太太，Ms.Wang”

王二和她相視一笑?！巴跆?，王太太……”他心里重復(fù)念著。

他太喜歡這個稱謂了。

6

常言道，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果不久，閑言碎語很快飛到柳兒父親那里。

他覺察到男人貌似是一個人才，腦子活絡(luò)、踏實(shí)肯干，嘴巴又甜，深得閨女芳心。他曾躲在角落，窺視男人的言行舉止，發(fā)覺他并不是一個輕浮的男子。他的莊園里，時常來往著一些俄羅斯、烏克蘭的年輕姑娘。說句實(shí)在的，她們的長相和氣質(zhì)絕不在閨女之下，然而男人從未多看她們一眼。他私下不止一次探過男人的口風(fēng)，問一句男人答一句，從不主動多交代一句似的。他隱隱覺得男人在刻意隱藏些什么。于是他有了一些防備和顧慮，那些疑團(tuán)像黑壓壓的烏云籠罩著他。

看面相，那男子實(shí)在比閨女大出不少。他覺得男人有些油膩。然而，這些還不是根本的問題。他在西雙版納苦心經(jīng)營了那么多年的鮮花市場，生意上已經(jīng)結(jié)成一些或大或小的利益體。幾月前，他還和普洱市財(cái)大氣粗的鐵搭檔老張推杯換盞過。老張成功經(jīng)營著一家連鎖園藝公司，聽說正在考慮打包上市。那次一起來的還有老張的二公子，看得出對柳兒很有情意。酒過兩巡，老張朝他瞇瞇笑，似乎有意促成此事。女兒在場，他不好直接表態(tài)，只好向老張擠擠眼，擺出一副年輕人的事讓年輕人自己做主的神態(tài)。

現(xiàn)在，讓他割愛給這個搞不清來歷，突然落入鳳凰城的野雞，他一百個不同意。他把女兒喊到一個僻靜處，堅(jiān)決地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露出一副沒有任何商量的威嚴(yán)。

柳兒是誰呢，她不是普通姑娘。從小就讀過很多的書，隨父親見過很多的世面。她獨(dú)立、執(zhí)拗、有主見、愛自由，她不會那么輕易妥協(xié)的。她眼里閃出惡狠狠的光，朝父親重重殺過，一陣風(fēng)一樣。父親身體往后顫了一下，感到骨子里的寒意。

父親不甘心，單獨(dú)找那男人，希望先單線瓦解了他，“說吧，隨便開條件！”

“我只要柳兒。”男人怯懦起來，他殺過成百上千的豬，然而此時的他感覺自己像極了洗凈后被按壓在案板、等待被屠宰的年豬，卑微、凄慘，沒有任何招架的力量。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得美！”柳兒的父親憤怒地咆哮。

薄膜大棚的側(cè)面，柳兒僵硬著立在那里。此時的她，望著低沉、昏暗的天空，露出詭異的笑。

那夜，她拖著男人到附近的基洛山寨，一起遙看月光下峰巒疊障、綠蔭蒼翠的基諾山。他們前不久才一起觀看過基諾族的民族舞，基諾人祭祀、狩獵、談情說愛的場景歷歷在目。她咬著牙，暗自思忖。奶奶說過，她們家有一半的基諾族血統(tǒng)。基諾族簡約、粗獷，向來追求自由，也追崇自由的愛戀。不自由，毋寧死。

街道拐角，一家燈光昏暗的摩托車店還未打烊。柳兒拉著男人的手，徑直走進(jìn)去。隨身的腰包里翻出所有的積蓄，一股腦兒全攤在柜臺上，她買走了店里一臺續(xù)航最高的雙人摩托車。

男人起初不解，以為柳兒只是任性鬧一鬧，騎上摩托車隨便轉(zhuǎn)轉(zhuǎn)，自然就消了氣。他想錯了！柳兒載著他，一路向北風(fēng)馳電掣。

月光下的柳兒，頭戴紅白相間、全包式的球形安全頭盔，雙手握緊方向把，身體呈45度角度前傾，完全一個賽車手的造型。車子轟鳴著，在無人的柏油路上疾馳。男人下意識摟緊了柳兒，他的方鼻子快速地一張一合，很像有些緊張的樣子，又或者在極力熟悉柳兒身體的特殊氣息。

離男人的家鄉(xiāng)，似乎越來越近。男人如夢初醒，柳兒是要和他遠(yuǎn)走高飛。他開始有些后悔，好不容易離開那個傷心地，現(xiàn)在卻要死乞白賴地回來，他多少有些不情愿。然而面前的女人似乎很決絕，比起自己她著實(shí)犧牲了很多，需要多大的勇氣才會出離她優(yōu)渥的家庭，跟個窮鬼過活呀！他悻悻地想。

去哪里找這么好的女人呢？王二苦笑一下，覺得自己不該矯情。

天大亮，他們終于到了那個低矮的院落。青磚紅瓦的墻頭長滿苔蘚和茅草，院子的水泥地東高一塊、西低一片，鬼畫弧一般延展出好幾條不規(guī)則的裂縫，縫隙里探出高高低低的臭薺、狗尾巴和蒺藜草。男人嫌棄地皺了皺眉。

女人二話不說，踩著“嘎吱嘎吱”的大紅高跟鞋，取了廊下的鐵鏟子。她朝臭薺、狗尾草和蒺藜的根部揮去，手起刀落，很快清出一方開闊的平地。此刻的她，很自然地想起那片滿是海棠和杜鵑的大花園，海棠熱情奔放、盛開著五彩斑斕的花兒，杜鵑紅得泣血，艷麗可人。參差錯落的花叢里，她和一群花匠們正忙著揮刀除草，也修剪多余的枝葉和花骨朵，那熱鬧的場景和現(xiàn)在多少有幾分相似。

午后，女人正在里屋收拾鋪蓋和被卷。門外突然響起沉悶的敲門聲。

7

柳兒開了門。

一個坐著輪椅，五十歲上下、頭發(fā)蓬亂、滿臉褶子的男人仰著臉看她。那目光似兇惡的豺狼，不懷好意、死死盯住她，要把她生吞活剝了似的，“我找王二！”男人沒好氣地說。

女人往院外的大門口瞄一眼，轉(zhuǎn)過頭與他目光相接，“他出去有一陣子了，還沒回來?！迸似届o的口吻，帶著幾分著急。

“進(jìn)來坐會嗎？”見男人不說話，女人按基諾族的禮儀禮貌地邀請，又像在試探對方。

男人臉上閃過一種復(fù)雜的情緒，雙手繞著車輪費(fèi)力地使勁兒，車子向前動了動。一道半尺高的實(shí)木門檻，橫亙在一米開外、他和女人的中間地帶。堂前水跡斑斑的墻上，垂著一個舊掛鐘，時針正指向1點(diǎn)。

“告訴他我來過?！蹦腥丝粗俏蓓?shù)囊黄┲刖W(wǎng)，有些入神，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兒，他心里咯噔一下，露出兇殘的模樣。“我是桃紅的噠。”他吃力地掉轉(zhuǎn)頭，車輪在凸凹不平的地坪上吭哧劃過。陶豐德達(dá)，是一個人的名字嗎？

女人不知道，噠在王家村指的就是爹。

臨近三點(diǎn)，王二回來了，手里提著一條藤蔓編織的花環(huán)，花環(huán)的另一頭吊著一只身材肥大、肚子圓滾滾的褐毛兔子。

“陶豐德達(dá)找過你！”女人傳著話。

男人手里的兔子突然掉下來，他臉色有點(diǎn)難看，那雙操過尖刀、彈過吉他的大手微微顫抖著，和地上剛受過驚嚇的兔子簡直一個德行。

柳兒感到男人的異樣，并沒有繼續(xù)追問誰是陶風(fēng)德達(dá)。她搬來一個木藤椅，扶男人坐下，倒了一杯涼白開，遞他手里。西雙版納的花叢中，她喜歡的男人是那么與眾不同，帥氣、強(qiáng)壯、會彈情歌、嘴巴又甜，常撩撥得她的心兒云里霧里不知黑夜白天。今天的他怎么了？她眉心蹙成一團(tuán)蛇形的偃月紋，想探個究竟。

男人嘬一小口，潤了潤有些火燎的喉嚨。他的唇有些風(fēng)干，裂開一道道猩紅的刀口紋路。唇上的小胡子沒了往日的風(fēng)采，絡(luò)腮胡在臉上亂爬。

女人靜靜立在王二身邊，手兒摩挲著他的腦袋、臂膀和后背，像在撫慰一個受傷的孩子。永遠(yuǎn)不要追問男人的秘密，是她們基諾族的格言。格言刻在堅(jiān)硬的石頭上，從祖母傳給母親，再由母親傳給了她。

“噢，母親！”她差點(diǎn)叫出聲。

那是二十年前，基諾山寨的祭祀儀式上，她的母親與一個背著雙肩包，到此一游的一個驢友私定終身了。她覺得他幽默、智慧，高大威猛，帥氣得和泰坦尼克號里的杰克簡直一個模子！他覺得她是儀式上最閃亮的女王，秀氣、靈動、縱使瞥一眼已挪不開一寸步子。女子不顧基諾族不通外婚的族規(guī)，拖著男人的手趁夜逃離了山寨。

半年后意外得知，祖父走了，聽說是被她的離經(jīng)叛道給氣死的。她當(dāng)即和心愛的男人商定，返回基諾山寨，開啟她們的救贖之旅。見到母親的那一刻，她淚流不止。傷心難過了幾天，她像換了一個人。她的頭顱不再高高昂起，她那常看天空、流云的目光移到地面、眼前。她已找到愛情，找到心愛的那個人。

現(xiàn)在，是她放棄游蕩，開始承擔(dān)家庭責(zé)任的時候了，她這樣想著。她從柳兒祖母手里，接過那片有些荒棄的花圃，翻土、耕犁、平整、晾曬……她和男人都是外行，缺少工具就去買，或者去鄰里借。不會的工種、活計(jì)，就買上好煙好酒向人請教。三兩年的光景，花圃有模有樣，開滿了艷麗的杜鵑和海棠，清風(fēng)拂過便有了五彩斑斕的花海。然而生活呀，到處躲藏著妒人的惡鬼，看你過得順當(dāng)、太過甜蜜，便趁你一個不經(jīng)意狠狠地咬上一口。男人東奔西走，不斷拓寬花卉的銷路。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存款也越來越多。一個隆冬的夜晚，厲風(fēng)從寨后的墳場刮來，在女人家的院子里打旋，吹得堂屋的們砰砰作響。里屋的燈，突然滅了。

女人哀嚎著喊男人的名字，可哪里叫得應(yīng)！男人拖著一卡車鮮花離開山寨，已經(jīng)十天半月未歸了。

幾天后男人回來，驚詫地發(fā)現(xiàn)女人已經(jīng)不能說話。她眼里滿是驚恐，像個受傷的孩子，嘴里咿呀咿呀，發(fā)出囫圇囫圇、忽高忽低的模糊的聲音，她瘋了！再后來就失蹤了，男人四處尋覓，找了她整整八年。

柳兒哭得稀里嘩啦，淚光里分明看到一個披頭散發(fā)、長著柳葉眉、高挺著鼻子的女人向她蹣跚而來?！皨寢?，媽媽！”她歇斯底里地叫喊著。

王二“噗通”從藤椅上站起。他被女人的喊聲驚了一下，同樣他的噗通聲也驚醒了女人。

“我想媽媽了！”女人撲到男人懷里。自從她們離開花城，她不記得男人什么時候跟她有過親昵了，哪怕一次呢！他到底怎么了？女人決定打破她們基諾族的古訓(xùn)。永遠(yuǎn)不要問男人的秘密，什么鬼話，她偏要試試！

女人還未開口，王二已和盤托出。

從下午三點(diǎn)，到天空、大地完全暗下來，王二一邊旁若無人地默默落淚，一邊娓娓道來，一吐為快。他講到那次打架，講到父親的大字報(bào)，講到拜師學(xué)藝，講到拿起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刺入豬的身體，也講到桃紅，講到和桃紅一起時的歡樂和雞毛蒜皮，講到挖井，講到流血，講到桃紅的死，講到他們的孩子，也講到自己孤獨(dú)的土琵琶……

柳兒的神情微妙起來，時而蹙眉，時而張大嘴巴，時而瞇著醉人的眼，時而嘆息，又噙著淚。男人說完，突然有了一種捅破最后一層窗戶紙的輕松。

原來，男人心思重重，全藏在這該死的秘密里！

柳兒瞪大眼睛，看看男人，又看看蒼茫的天空和沉寂的庭院?，F(xiàn)在，她也有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她不明說，心里其實(shí)已隱隱地做出一個選擇。這可是她一見鐘情的男人呀，他的深情、他的苦難、他的奮斗、他的孤獨(dú)全藏在他一個人的世界。

不行，她要和他一起分擔(dān)。愛一個人，不是光寵著、護(hù)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她不要那種唯唯諾諾的感情！她要走進(jìn)他的心里，融在血液里，刻在骨子里，她要和他分擔(dān)，共同扶持著走過以后的風(fēng)雨。

柳兒將男人擁在懷里。她感受到男人鼻翼里緊促的呼吸，胸腔迸出有節(jié)奏的跳動，還有身體下半部分漸漸支起的小帳篷。王二貼緊著她散發(fā)著女人特有香氣的身體，用溫?zé)岬碾p唇戳著她明凈平坦的額頭，再由上至下，用力吮吸她靈巧的火舌和柔軟的牙床。

8

從前丈人家回來，天色已大暗，王二踉蹌著、拐進(jìn)門，看到正堂的餐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有韭黃炒蛋，糖醋排骨，涼拌黃瓜和一疊兒花生米，中央圍著一個大砂鍋，里面裝的是一道板栗燜兔肉，正散發(fā)著熱騰騰的香氣。

他仿佛看到一個形單影只、弱不禁風(fēng)的小女人，在黃昏的風(fēng)里就著一個樹樁做的案板半蹲著，手里的尖刀正刺向那只被藤蔓捆縛的刺猬。她不是怕血嗎？西雙版納和她短暫的相處中，他早已貼心地發(fā)現(xiàn)她的種種喜好，比如喜歡吃西瓜，喜歡吃不加香菜蔥花的鹵肉面，喜歡床頭擺花，喜歡被抱著進(jìn)入夢鄉(xiāng)，因此他常常半夜去很遠(yuǎn)的寨子給她挑新鮮的西瓜，親手鹵牛肉、給她做不加香菜蔥花的牛肉面，經(jīng)常買一兩束新上市的鮮花，擺在床頭的案幾上，也不忘深情地從背后抱著她，就那么安靜地?fù)硭朊摺?/p>

“她可是膽小的女人呀！”男人這樣想著。他曾親眼見識，一只蟑螂或老鼠在房間里不經(jīng)意游蕩，柳兒瞬間跳上床，大呼小叫、怕得要死，好像那些小動物是變異過后的猛獸要吃了她似的。現(xiàn)在，現(xiàn)在她竟敢手握尖刀一把解決了那只兔子。這是一個怎樣多變的女人？！

他在習(xí)慣的位置坐下。柳兒看到他紅白相間的臉，覺察他一定有心事瞞著?！八懔?”她微微舒口氣，心里有些擰巴，“還是先吃飯吧！”她基諾族的母親曾說過，“聰明的女人不會在餐桌上和男人討論最重要的事情?！彼X得這是最智慧的幸福秘訣，因此不想絲毫違背。

次日一早，王二和柳兒簡單招呼一下，便匆匆往外走。他走過村東頭的小陳家，也走過西頭的老朱家，走過最南頭的小李家，也走過十里外的趙家村，師傅已垂垂老矣，目前由他的大兒子趙大虎接班殺豬。王二觀察了他們的身材體型，大致年齡，以及屠豬需要的那些半自動化的工具，也細(xì)細(xì)評鑒過他們殺豬的手法以及村民對他們的評價(jià)，他得出一個悲傷的結(jié)論。時代不同了，短短五年已讓他跟不上屠豬事業(yè)的發(fā)展了。他不能重操舊業(yè)了！

他憂心忡忡地回來，和廊下正織毛衣的柳兒并排坐著，一句話不說。柳兒放下手里的活計(jì)，井里打了半盆涼水，倒入一些熱水，一方毛巾在溫水里揉搓了下，遞給男人，“可以講講么？”她歪著頭，一副懇切又想要探個究竟的語氣。

男人哀嘆一聲，講他從村東頭到西頭，從最南頭到十里外的趙家村，講那些屠夫的身材體型、大致年齡，也講到那些半自動化的工具?！拔腋刹涣送婪蛄耍　蹦腥私^望地看向別處，不敢正眼女人。

“或許還有其它路子？”女人看著他，仿佛男人臉上有一張復(fù)雜的迷宮，上面畫著通向外部的所有出口。

男人將前丈人的托付告訴了女人。原來，兩年前老丈人駕著一輛裝滿桃子的電三輪趕著去集市售賣，村南頭的狹小巷子口突然竄出一大群黃牛，丈人躲閃不及、連人帶車翻倒在深溝里。那次事故導(dǎo)致他雙腿截肢，從此不得不靠輪椅代步了。那年的桃子全部爛在了桃園，然而社員們年底照舊找他要地畝費(fèi)。丈人一通好說歹說，那幫人才勉強(qiáng)同意延期支付。然而十年的種植協(xié)議，社員們又不同意那么輕易撤了。家家都需要救命錢，時間已過去兩年，不能一拖再拖。前丈人找王二商量，求他給想個路子。

“要不我們承包了吧！”柳兒試探地說，她看到男人一張愁容滿面的臉。男人身體抽動一下，抬了抬眼皮，兩眼正放出希望的光。

說干就干。兩人拿著鏟子，鐵鍬，扁擔(dān)，籮筐去桃園，看到孤獨(dú)、清冷的桃園。女人除草、松土，給桃樹打藥驅(qū)蟲，男人疏渠通道，引水灌溉。一番忙活后就等著桃樹發(fā)芽了。

次年桃花開了，滿園的桃樹換上新裝，有白的、紅的、粉的，花朵飽滿又爭奇斗艷，熱鬧非凡。不幾月，油亮亮、似燈籠的毛桃掛滿枝頭。柳兒心里盤算著，五年期的中年桃樹，平均每株10平米，書上講過單棵掛果200斤打底，10畝就是10萬斤。如果按時下六毛一斤的市價(jià)，一年起碼收入六千塊，兩年就是萬元戶了！她嘰里呱啦地說給男人聽，男人則瞪大了木魚似的眼?！翱磥硪粠啄辏覀兛梢在s上父親大人的花卉生意！”

男人回家后第一次找到他作為男人的底氣和尊嚴(yán)。

和煦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枝葉撒向大地。一棵粗壯、筆直的桃樹下，立著一個約摸六七歲的孩童，正興致勃勃、大聲朗誦蘇軾的一首詩：“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一個有著曼妙身姿的女子，她烏黑濃密的長發(fā)垂下腰身，一襲墨綠的長裙在風(fēng)里搖曳，正“噠-噠-噠”踩著一雙紅色高跟鞋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