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春的陽光照耀著大地，洪家村的鄉(xiāng)親們又一次來到村口的老槐樹前；這是一片開闊地，是前任教育專員計劃建造操場和學校的地方，但光復以后工程也就停下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會這樣聚在一起，是為了村里的一樁大事。

? 見到村民陸續(xù)趕來，站在臺上的郝仁義松了一口氣，這些窮鬼還是聽話的，起碼都過來了，算是給他這個當?shù)丶澘N臉面，不枉我平日的教化。郝仁義一直想著如何光宗耀祖，終于尋到這個機會。也難怪這些，他平日里論語大學之乎者也，所學的也是人倫綱常，但現(xiàn)在是民國了，莫不是父輩省吃儉用攢下的三百畝麥地和還算厚道的為人，這一村之長的位子也不是容易坐下來的。這次的表彰會一定要辦的風光，這樣才能入的了縣志，郝仁義內(nèi)心翻著自己的算盤。

? “人來了，人來了”有村民開始嚷了起來，幾個人影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慢悠悠地向村口邁著步子。雖說是省城派來的政府官員，但除了特派員跨著一匹劣馬，剩下的人只能徒步了，比起出行都是道奇的省長，自然是寒酸了，但這也不奇怪，自從省里開展新生活運動后，簡樸出行也算是一種風尚。這位林勇特派員也算是郝村長的老相識了，本縣人，當過土匪，也干過保安團，順理成章接受了大東亞共榮圈，之后變成了省城的國民黨特派員，對于這號人物，郝仁義秉著儒家的做派，肯定是不齒為伍的，但人家畢竟是省城的官員，也算是他這個村長的上級，只能君子和而不同嘛，畢竟自己也曾當過所謂的維持會長，他也是用這一套綱常倫理來勸解自己，難得糊涂啊！

? “林特派員別來無恙啊?！焙氯柿x走下演講臺，做了一個標準的作揖。

? “郝村長白來無恙啊”特派員還禮到，“這次某人前來是為了表彰洪家村紅兒小姑娘義舉，全村村民都到了嗎？”

? “到了到了”郝村長滿臉堆笑，內(nèi)心激動不已，仿佛那本厚重的縣志已經(jīng)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特派員還是先休息一下吧，鄙人家中早已做了準備，請屈尊移駕?！?/p>

? “算了，這大熱的天，鄉(xiāng)親們聚在一起也辛苦了，省里派我來到這個地方也是體恤民情，像我們這樣的省城官員不似你們這般怕苦怕累，過后再休息吧?！?/p>

? “還是長官體恤民情”郝仁義心中直罵這個林勇虛偽，誰不知道這些省里來的官員除了吃就是喝，有些甚至打著調(diào)查漢奸的名義大肆索賄，一想到這些，做過維持會長的自己更應該小心應付，免得被成為漢奸。

? “鄉(xiāng)親們，今天鄙人來到寶地，不為別的，只為了代表省政府表彰顧紅兒小姑娘，同為xx縣的同鄉(xiāng)，本人也是高興啊，畢竟咱這地界也能出個抗日奇女子啊..................”

? 林勇站在臺上唾沫橫飛，臺下的老鄉(xiāng)們倒是覺得鼓噪，邊開起了小差。

? “林土匪到底在干啥呢，大清老早把我們叫來聽他咬耳朵？”

? “還不是當了省城的大官，回來衣錦還鄉(xiāng)的。你看看那做派，還真當自己是個官呢，幾年前還在鬼子邊上做哈依呢？”

? “你可不要亂說，小心他聽見，還記得以前的張老頭嗎？不就是被拿了10斤黃米，氣不過說了句土匪，就被這家伙給卸了腿。你看看就算是現(xiàn)在這個年景，他還是大官，還拿著鞭子，老天沒眼?。　?/p>

? 或許是厭煩了臺下那一張張刻著深溝的蠟臉，又或是覺得天氣太過于悶熱，特派員語速越來越快，像極了匣子炮，一梭梭的直蹦主題?！捌澥℃?zhèn)府決定：獎勵顧紅兒家屬5000法幣，以恤英烈?！?/p>

? 當5000法幣說出口后，臺下忠厚的鄉(xiāng)民們頓時大聲鼓噪起來。

? “憑什么把這些錢給顧老栓??？是她閨女被日本人殺了，又不是他被人殺了；再說了，這么多年來，我們被日本人也糟踐過，多少糧食都被搶了，咋不賠我們啊”看到這么多錢，再老實的鄉(xiāng)親們也按耐不住了自己的嗓子。

? “顧紅兒再怎么命苦，但她也是進了炮樓的，進過炮樓的女人還真當自己是穆桂英、佘太君啊，我要是她早就一頭撞死了?！闭f話的是趙二娘，農(nóng)村婦女總是淳樸地反映自己的觀點。

? “你怎么能這樣說顧大姐，你摸著良心說句話，要不是顧大姐，你們家三妹說不定早就讓岡田太君給糟蹋了。”

? “呸，我家三姐可是清清白白的，要怪就怪郝仁義不是東西，為了保自己的閨女，讓顧老栓頂雷，要我說兩個都不是東西?！?/p>

? “對啊，村長，當時你對全村保證，只要把糧食交出來，省里的政府以后都會給補償，糧食和錢都在哪里呢?你到給個說法?。　?/p>

? 當年為了交足鬼子定下的征糧數(shù)，郝仁義不得不假借這個名目騙大家交糧食，但現(xiàn)在畢竟是光復了，這茬居然被再次提起，要命啊！郝仁義緊張的豎起了汗毛，這省里的特派員就在旁邊，前段時間好不容易洗清了漢奸的嫌疑，這不是火上澆油嘛？看著旁邊臉色發(fā)青的林勇，郝村長無話可說，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特派員清了清嗓子，“看來鄉(xiāng)親們要去忙田里的事了，本人也不打擾大家，散了吧，我還有公事和村長商量，大伙散了吧?！闭f完，便直往郝家而且，好似那黑旋風般消失在老槐樹旁，留下一行的隨扈和滿頭流汗的郝仁義。

? “你這老東西，這點事都辦不好”廂房內(nèi)響著林特派員沙啞的聲音，領(lǐng)口的扣子敞開著，大口喝著茶水的喉嚨，一起一伏。剛剛還帶著的長沿帽被當成了扇子，呼哧呼哧地甩著，扇起的涼風帶來一絲清涼?！氨緛硎桥_好戲，但給那幫窮鬼唱砸了，要是換五年前，我早就一梭子過去了，這群狗崽子就是欠收拾?！?/p>

? 見到林勇憤憤不平，郝仁義不得不打了個圓場，“長官見諒，鄉(xiāng)野鄙夫自是口無遮攔，看在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還是饒了他們”

? “既然郝村長都已經(jīng)這么說，這件事也就算了，但既然來了就要把省里交代的事情給辦的風風光光，這五百法幣就留給你安排了，記得叫顧老栓把嘴給關(guān)緊了?！闭f著林特派員把幾張法幣丟在臺上。怎么是五百呢，剛剛省里的表彰上不是寫著五千嗎？白紙黑字政府蓋章，咋就一下子換掉了呢，郝仁義不禁思索起來。“林特派員，您是不是忘了，文書上是五千啊。”

? “我說五百就五百，怎么了，你敢對省政府有懷疑？再說了，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顧紅兒是怎么進的炮樓，不是因為替你閨女擋刀子，那小姑娘會死嗎？”

? “但好歹是省里的撫恤，顧老栓好歹只有這個閨女，不能這樣啊?！焙氯柿x央求道。

? 在旁的林勇掏了掏耳朵，一臉鄙夷，“你還敢說啊，你一個前維持會長，一個漢奸還給我下指示，你真不怕省政府啊?！?/p>

? 當聽到省政府三給字時，郝仁義打起了退堂鼓，畢竟對于他來說這已經(jīng)是他上級的上級，自然得言聽計從，更何況自己那不光彩的過去；但對于躲在廂房外邊偷聽的郝太太來說，這種話只嚇得了那個窩囊丈夫，對于她只能是猛火添油，帶著滿腔的怒火郝太太一巴掌推開房門，徑直走了進去。“姓林的，你把話說說清楚，五千塊怎么就變成了五百，你一個省城官員也敢貪污，別以為我們不敢告你”郝太太指著對方，眼睛好似蹦出一般滾圓，“這幾年當家的跟著政府也是吃了不少苦，假借做維持會長給你們找情報，出錢出糧，你們倒好啊，居然表彰那個顧紅兒?！?/p>

? “太太啊，這是省城的林特派員，不得無禮?！焙氯柿x連忙打起圓場。

? “還林特派員呢，就是個土匪?！迸思蚁襁B珠炮式的吐出話來，“當年林土匪做了二鬼子，拿了我們村多少糧食去孝敬鬼子，現(xiàn)在還敢說我們是漢奸，他也不撒泡尿照照?！?/p>

? 一聽到老婆叫出林勇的外號，郝仁義慌忙捂起她的嘴巴，免得刺激起這個省城特派員，但河東獅既然已經(jīng)開口，這吼聲便斷不會結(jié)束，她撞開一旁的郝仁義，跺著腳吵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么幫那個狐媚子，純粹是良心過不去，我打心眼里知道你想把她納做小的，好給你生兒子。不然你會一直借錢給顧老栓這個爛賭鬼？如果不是日本人，說不定這狐貍精現(xiàn)在就是你郝仁義的二房了，你承認嗎！”

? 在旁的林勇聽夠了這些雞皮事，便把腰間的手槍拍到桌子上，吼道：“你們都把嘴關(guān)上，今天這筆錢就這樣辦了，不服啊，問問我手里這把家伙，老子自己的部隊都在喝西北風，你們再啰嗦，子彈不長眼！”

? 廂房終于沉默了，畢竟對于民國老百姓來說槍才是管用的，畢竟這是民國。

? 顧大嫂仍舊坐在自家的門口，看著落日的紅霞發(fā)著呆，以前她總是等著他的男人，那個人人眼中的爛賭鬼，但今天她卻多了些期許。當顧老栓拐到門口時，她連忙把他拎進房內(nèi)，拴緊了門口的大閘。

? “東西拿到了嗎？”顧大嫂的話里帶著顫。

? “拿到了，但是......哎，我們都是苦命人，我真的......”顧老栓閃爍其詞，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她婆娘。

? “咋了？省里來的大官不是給咱閨女發(fā)了榜嘛，咋還有問題呢？而且給了那么多錢，村里的那些刻薄佬應該不會再嚼舌根了，咱家的紅兒是好人，殺鬼子的好人，誰還敢說是進炮樓的女人。還有錢呢，那么多錢真是做夢也沒有看到過啊?！?/p>

? 顧老栓嘆了口氣，“郝仁義只給了500，其他都沒了?！?/p>

? “他憑什么不給錢，那是省里給的款子，如果不是紅兒去還你那筆該死的賭債，他閨女還不是讓日本人拿到炮樓糟蹋了，紅兒為了你這個死鬼，拿身子頂了債，可憐的孩子啊！”說著顧大嫂終于控制不了悲傷的情緒哭了起來，這么多時日，每次想到顧紅兒，她總是會悲從中來，畢竟那是她的孩子，她的肉，她的一切。一旁的顧老栓只能坐在凳子上，不說話也不應聲，等著自己的女人掉光今天的眼淚。

? “我都說了，我把好話都說盡了，沒用??！那個姓林的王八羔子把槍拿了出來，這不是人活的世道??！”說罷老栓突然捶起自己的胸口，好像在敲打什么，又或是發(fā)泄自己的憤懣吧，之前的時日夫妻倆也是這樣度過每一天，以后也將會是。天邊的紅霞還是落入無盡的暗中，洪家村的夜晚終于還是來了，明天仍是那個明天，也只能希望是個明天吧。

? 國民縣政府檔案辦公室，此部門可謂是清水衙門中的翹楚，除了管理全縣各種資料檔案，另外一個重要工作是編撰縣志，因此這個地界是政府內(nèi)的雷區(qū)，對于夢想升官發(fā)財?shù)哪苋藖碚f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就怕哪天被調(diào)到這個部門，以至于檔案辦公室有漠北大地的稱呼，幸而辦公室主任老徐乃是一個安貧樂道的老學究，倒也樂得這樣。今天早上他接到省政府發(fā)來的嘉獎令，這樣的好事當然得記到縣志上以傳后人，于是便大筆一揮記錄起來：顧氏，洪家村人，民國xx年為侵略者所虜，為保家國刺殺軍官，雖死有榮，政府顧念其年邁雙親，撫恤法幣10000，民國xx年。寫完上述這些話，老徐很是滿意，因為這些事情會被后人傳頌，大家都會依靠這些文字了解洪家村兒女的義舉，x縣政府的功績，省政府的明察秋毫，這些好事大家會永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