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看北島的《時間的玫瑰》，讀到洛爾伽的《夢游人謠》時，想到了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這首交響曲，是我這幾個月無論是乘地鐵、開車或散步時一直反復(fù)聽的，早就想聊聊這首交響曲了，但是腦子里的印象或想法非常的碎片化，無法形成有組織的文字。
這個想法一直縈繞在心頭，直到讀到《夢游人謠》這首詩。我想將音樂與詩結(jié)合起來，通過詩去品味音樂，再借由音樂去理解詩，這樣就簡單多了。音樂中有詩的意象與結(jié)構(gòu)，詩里有音樂的旋律和節(jié)奏。
《幻想交響曲》共有五個樂章，每個樂章都有自己的特色，都讓人百聽不膩。這里以第一樂章，也是我最喜歡的樂章為例。柏遼茲自己將第一樂章冠以《夢幻，熱情》，“最初他回憶心靈的疾苦，激情的宣泄，在他遇見所愛的人之前所體驗過的那種難以解釋的歡樂與憂愁；然后，她在他心中突然激起火山爆發(fā)般的愛情，他的狂喜，他妒火中燒的憤怒，他的持久不變的溫柔，他從宗教中得到的安慰?！?/p>
為了能夠理解作者的夢幻和熱情，有必要提一下這首交響曲的創(chuàng)作背景。柏遼茲在觀看一個英國劇團演出的莎士比亞悲劇，當奧菲利亞的扮演者該團著名女演員哈麗特·史密森登時，柏遼茲被她那非凡的風度和美貌迷住了，就此陷入了單相思中，經(jīng)過長期的思念和掙扎，他終于壯著膽兒向史密森發(fā)出幾封求愛的信，都遭到拒絕。
那時的柏遼茲就是個無名小卒，遭到拒絕太正常了。此后，柏遼茲日夜幻想著這位女神。這場痛苦（也許不完全是痛苦）的體驗激起了作曲家狂熱的創(chuàng)作熱情，《幻想交響曲》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誕生的。順便提一下，柏遼茲在結(jié)束了第一段段婚姻之后，他們還真的結(jié)婚了，不過七年后又離婚了，現(xiàn)實與幻想終究是不同的。
如果讓我只用一個詞來形容第一樂章，那就是：纏綿悱惻。剛開始的夢幻意境，平靜的快樂里帶著淡淡的憂傷和迷茫。接著被熱情的快板打斷，出現(xiàn)了貫穿全曲的固定樂思——幻想中戀人形象。后來圍繞這個固定樂思展開了一系列的內(nèi)心活動或意象：訴說、掙扎、旭日、痛苦、怒吼、狂喜、失意，最后只能從宗教中得到平復(fù)，慰藉。第一樂章超過十四分鐘，調(diào)性、節(jié)奏、主題、情緒轉(zhuǎn)換自然流暢。雖變幻多端但銜接順滑，相互交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意味無窮。
固定樂思，它使主題鮮明，且貫穿于整部作品，是作者表達的中心思想，光是在第一樂章就出現(xiàn)了六次?；孟胫械膽偃诵蜗蟆潭匪季褪沁@首交響曲的鑰匙。
詩歌里也有類似音樂里固定樂思的主題。北島說，“一首好就像行駛的船，是需要動力來源的，要么是靠風力，要么是靠馬達。而推動一首詩的動力來源是不同的，有時是一組意象，有時是音調(diào)或節(jié)奏?！?/b>在音樂中，“動力”音樂里的主題，表現(xiàn)在《幻想交響曲》中，就是幻想中的戀人形象這個固定樂思。在《夢游人謠》這首詩里，“綠啊，我多么愛你這綠色”即是這首詩的動力。
這首詩也是描寫幻想的，和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一個用音樂的手段，一個用詩的方式來表達。
下面是北島對《夢游人謠》的解讀，讀來仿然大悟。粗體部分是詩的原句，"http://"后面是北島的解讀，有時加上我用《幻想交響曲》的對照。
第一段：
綠啊，我多么愛你這綠色。//開篇這句話是從吉卜賽人的歌謠轉(zhuǎn)換而來的，也是這首詩的動力，讓人警醒，如《幻想交響曲》固定樂思。
綠的風，綠的樹枝。
船在海上，
馬在山中。//以上三句話如同電影里切換鏡頭，把我們帶入夢幻境地，如交響曲的其他副主題或變奏
影子纏在腰間，
她在陽臺上做夢。
綠的肌膚，綠的頭發(fā)，
還有銀子般清涼的眼睛。//這四句是對吉卜賽姑娘的勾勒，重點是顏色
綠啊，我多么愛你這綠色。
在吉普賽人的月亮下，
一切都望著她，
而她卻看不見它們。
第二段：
綠啊，我多么愛你這綠色，//再次以綠啊，我多么愛你這綠色引路，固定樂思
霜花的繁星
和那打開黎明之路的
黑暗的魚一起到來。
無花果用砂紙似的樹枝
磨擦著風，
山，未馴服的貓，
聳起激怒的龍舌蘭。//上面七行一組奇特的意象，把夢幻效果推到極致，如《幻想交響曲》中狂風暴雨般的情感意象。
第三段：轉(zhuǎn)折，與他四段的抒情風格不同，是兩個吉卜賽男人的對話，帶有明顯的敘事性，如《幻想交響曲》中的不同樂器的呼應(yīng)和對話。
可是誰將到來？從哪兒？
她徘徊在陽臺上，
綠的肌膚，綠的頭發(fā)，
夢見苦澀的大海。
——朋友，我想
用我的馬換你的房子，
用我的馬鞍換你的鏡子，
把我的短刀換你的毛毯。
朋友，我從卡伯拉關(guān)口流血回來。
——要是我辦得到，年輕人，
這交易一準成功。
可是我已不再是我。
我的房子也不再是我的。
——朋友，我要善終在
我自己的鐵床上，
如果可能，
還得有細亞麻被單。
你沒有看見我
從胸口到喉嚨的傷口？
——你的白襯衫上
染了三百朵褐色玫瑰，
你的血還在腥臭地
沿著你腰帶滲出。
但我已不再是我，
我的房子也不再是我的。
——至少讓我爬上
這高高的陽臺；
讓我上來，讓我
爬上那綠色陽臺。
月亮的陽臺，
那兒水在回響。
第四段，全詩的高潮
于是這兩個伙伴
走向那高高的陽臺。
留下一縷血跡。
留下一縷淚痕。
許多鐵皮小燈籠
在屋頂上閃爍。
千百個水晶的手鼓，
在傷害黎明。//上面六行，視覺上
綠啊，我多么愛你這綠色，
綠的風，綠的樹枝。
兩個伙伴一起上去。
長風在品嘗
苦膽薄荷和玉香草的
奇特味道。//上面三行，嗅覺上
朋友，告訴我，她在哪兒？
你那苦澀姑娘在哪兒？
她多少次等候你！
她多少次等候你，
冰冷的臉，黑色的頭發(fā)，
在這綠色陽臺上！
第五段
那吉普賽姑娘
在水池上搖曳。
綠的肌膚，綠的頭發(fā)，
還有銀子般清涼的眼睛。
月光的冰柱
在水上扶住她。//上兩行采用虛實對比的手法
夜親密得
象一個小廣場。
醉熏熏的憲警，
正在敲門。//上四句夢幻被突然打碎，憲警在西班牙，是腐敗政治勢力的代表，如《幻想交響曲》中的調(diào)性的轉(zhuǎn)變或配樂、音量、節(jié)奏的變化。
綠啊，我多么愛你這綠色。
綠的風，綠的樹枝。
船在海上，
馬在山中。//一切恢復(fù)寧靜，與開頭呼應(yīng)，《幻想交響曲》第一樂章在最后，固定樂思再次微弱地響起，漸漸化成一道直線，恢復(fù)宗教般的平靜。
細細品下來，這首詩里不也是充滿了柏遼茲在《幻想交響曲》中的各種意象和情緒嗎？好詩就像音樂，需要完美的節(jié)奏和自如的音調(diào)轉(zhuǎn)換。好的音樂，也要具備詩的意象和結(jié)構(gòu)。
太深刻的意義不去說它了，只要詩或音樂給我們帶來美的享受就足夠了，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