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緩步走下公交車,來到這個青蔥的山腳下。十年前我和她也走過同樣的路線,我們一同上山,我挎著相機,陪她來這里練琴。
我們那時居住的地方離這里不遠,她總說這里有天然的靈性,喜歡這里的山景、樹木和天空。
我至今還能想象得到那天的場景,我挎著相機帶著她,她帶著自己最喜愛的那把小提琴。她在這蔥蔥郁郁的山間輕輕拉動琴弦,琴搭在她的香肩,天籟傳進我的耳間。她演奏著那首自創(chuàng)的曲子,我一直伴在她左右,整首曲子我都非常熟悉。
我用相機記錄下她的倩影,定格她每一個美好時刻。
她的音律還在繼續(xù),而我放下相機,放眼面前的美麗景致,做了我今生最錯誤的一個提議,我對她說:“幫我也拍一張吧?!?/p>
“好!”她回答的非常干脆,然后就撲到我的懷里,拿到我的相機。
她正幸福地看著我,但當時,我應(yīng)該是驚恐地看著她,我的一只腳被她靠得向后移動,踩空了。
“不好!”這是我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她看到向山下快速滑去的我,扔掉手里的琴,想拉住我。而我已知無法補救,向她搖搖頭,然后我沖她笑了笑,抓住她扔在空中的小提琴。
我把琴抱在懷里,就好像抱緊了她。我始終抬頭看著,用不眨的眼睛,銘記她最后的影子,直到我的意識完全消失。
回想到這里,我心里一緊,十年已過,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而我來到這山腳下,只為了追憶以前的時光。
她可能成為了一個優(yōu)秀的小提琴演奏家了,此刻她是不是正站臺某個舞臺上傾情演繹動人的曲目?此刻她是不是也在心底里思念著我?
我不得而知,我能做的,就是信步向前,踩著十年前的足印。十年前左手牽著她一起向前,但現(xiàn)在左手卻空空的,我用力抓了抓,卻抓到了一只幼嫩的小手。
我回頭一看。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小女孩翹立在我身后,我驚訝的看著她,她卻露著渴求的眼神。
“爺爺您好,我看您背著小提琴,請問您會這首曲子嗎?”她說明了來意,然后就哼起了一首曲子的旋律。小女孩音律找得很準,我一下子就聽出來這是我最熟悉的一首曲子。
“小姑娘,你想聽這首曲子嗎?”我輕輕摸著她的頭,問道。
她點了點頭,我熟練地從背包里拿出琴,輕輕搭在我的肩膀,悠悠地拉動琴弓,當曲子響起的時候,她露出興奮的表情,看得出她十分渴望聽到這首曲子。
“爺爺,您的琴可真漂亮?!甭牭剿滟澪业那?,我沖她笑了笑,這把琴正是她的琴,我身邊唯一一件她的東西。
我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當墜落后,意識重新回到我腦中的時候,我已經(jīng)躺在山下的世界,眼前的山早已不是半高模樣,而是高聳入云霄。聽這里的人說,這座山峰是世界最高峰,高不見頂。
這是一個音樂的世界,所有人都會使用樂器彈奏美妙的音樂,所有人都會演唱婉轉(zhuǎn)的歌曲。他們看我?guī)е话研√崆購目罩谢洌职咽纸涛揖毩?xí)小提琴,我其實對這個世界的音樂都不感興趣,只想拉好她的曲子,這首曲子以前并沒有命名,而今,被我取名為《想念》。
我尋訪這世界的各個角落,以求找到返回家鄉(xiāng)的路,不管多久,我爬著也要回去看看,哪怕已沒有她的消息。
一位耄耋老人告訴我,這個世界有一種神奇的相思藤,如果它聽到讓它動容的樂曲,就會迅速成長,去尋找山頂世界的你思念的那個人。
這些年,我一直在練習(xí)這首曲子,我住在山腳下的木屋,木屋門口,種下了一株相思藤,它還很幼嫩,我每天為它演奏那曲《想念》。
我為它連續(xù)演繹了三個月的《想念》,我沒有任何胃口,每天只吃必要的東西充饑,實在拉不動了才去小憩一會。三個月后,它終于伸展嫩芽,我看到嫩芽的第一眼時,眼角不由地流出激動的淚水。
嫩芽新生,向著天空的方向擴張。而我漸漸衰老,胡子向著大地的方向墜落。
我每時每刻都在演奏這首曲子,它像我的呼吸,迸發(fā)著來自心底的力量。這首曲子可以讓我流淚,也讓許多路過的人流淚,在這個世界,我憑借這首曲子一戰(zhàn)成名,奪得演奏桂冠,然而我這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重新回到那個世界,那個世界里有她,此刻,我已離開這個世界三十年。
“爺爺居然真的會這首曲子?!毙∨⑴闹煮@嘆道,清脆的聲音,也把我的思緒拉回了現(xiàn)實。
我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忽然激靈一下,想起了一件事情。這首《想念》,是她的原創(chuàng),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倆才知道。
這個小女孩居然知道這個曲子,還能哼唱,豈不是……
想到這里,我抑制住激動復(fù)雜的心情,雙手扶在她的肩上,顫抖著問道:“丫頭,你從哪里聽到的這個曲子?”
我突然這么一問,她好像被嚇到了,往后退了兩步,然后用水靈靈的的眼睛看著我。她可能感受到了我眼中渴望的眼神,諾諾的張著嘴,小聲說:“那邊的姐姐,有時候閑下來的時候,她就拉這個曲子?!?/p>
我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條通向半山腰的小路,那里有一些密集的房屋,人來人往。
我抬步向前,回頭沖小女孩報以感謝地微笑,然后朝著那條小路的方向,行走。思緒又不由地回到了山底歲月的追憶中。
山底的歲月,在拉動琴弦的過程中慢慢流逝,我每天對望著這株相思藤,慢慢看出她的模樣,仿若每日對著她演奏,她偶爾會與我對話,告訴我哪里拉的不對,并給我以鼓勵的微笑。我知道在現(xiàn)實中,她可能已經(jīng)和我一樣老了,可能已經(jīng)子孫滿堂,但在我心里,她依然是那個翹立在我面前的那個她,一刻都不曾老去。
在我到達那個世界五十年之后,那株相思藤,終于茁壯長成,我只帶了她的琴,只身攀登,登山之路無比兇險,但和我的目標相比,都不算什么。我不怕粉身碎骨,只是一心想回到有她的世界。
當年跌出人間的是翩翩少年,今日回歸,已經(jīng)年華老去?,F(xiàn)在是2018年,距我離開時,這個世界其實只過了十年,而我已經(jīng)年老色衰,穿越了五十年的光陰。時間跟我開了一個玩笑,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我一步步走近那條小路,路兩邊是各式小店。這里十年前是一個小村,現(xiàn)今儼然發(fā)展成為一個文青聚集地,在今天,被稱為創(chuàng)意街區(qū)。
我跌跌撞撞地走,和身邊各色青年擦肩而過,我在尋找小提琴聲,我猜她可能開了一家樂器店,也可能是一間音樂工作室。但走了一路,卻一直沒有聽到讓我心動的那種弦音。耳朵雖然一無所獲,眼睛卻捕獲到了驚喜。我看到了一家小店,店鋪名稱叫“凡境,一個攝影師的店”,而我叫南凡!
她原來一直在用我曾經(jīng)最愛的東西,來維系對我的思念。直覺告訴我,就是這里。
我快步向前,來到門前,但當我準備敲門時,卻遲疑了。我的這副妝容,真的適合相見嗎?我們已經(jīng)相差了40年,她依然風華正茂,而我已經(jīng)頭發(fā)花白,她會認我嗎?,我該去打擾她已經(jīng)寧靜的生活嗎?
“爺爺,就是這里,店主姐姐也好會拉這首曲子,和爺爺拉的一樣好聽,我還想聽?!辈恢裁磿r候,那個小女孩又來到了我的面前,她殷切地望著我,我猶豫了一下,慢慢拿出琴弓,小女孩的話觸動了我,我其實真的很想把我的《想念》拉給她聽。
此刻雖然身在有她的世界,仿佛我又站在了那柱陪伴我三十余年的相思藤面前,我不由自主地拉動琴弓,想念摻雜在樂曲中,隨著琴弦的震動,擴散在了空中。
我面前的相思藤快速變化,葉脈伸展,軀干拔高,它高聳入云,瞬間完成了三十年的生長,不斷向著天空的方向伸展。相思藤,據(jù)說能聽出你所思念的人是誰,相思藤變幻成人形,我又看到了她,只是這一次看到的她,比我印象中的更成熟,卻更憔悴,時間在她的臉上,也留下了一些痕跡。我停下來了,她卻依然站在那里,這是真實的她。
她一開始表現(xiàn)的很驚訝,過了一會,她似乎認出我了,掩面而泣,我的心也翻滾在她的淚水中,我再次拉動琴弓,仿佛音樂在替我訴說這五十年的過往。
她也拿出了一把小提琴,和我同步在拉著《思念》,時間仿佛在快速流動了五十年后,停歇了,這里不見人來人往,只有我和她,我們仿佛又回到青春年少時,我拿著相機,為拉動琴弦的她拍攝最美的照片,不經(jīng)意間,她的腳下生長著一株藤草的嫩芽,沐浴陽光,懶洋洋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