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傳承】

一

方東平隨著人流朝書畫展的大廳里慢慢挪動，腳尖被人踩了一下，他才意識到早上出門光記著換一身干凈衣裳，忘了腳上那雙穿習(xí)慣了的灰色運(yùn)動鞋。他今天出來，找工頭請的是病假，他不想讓工友知道他來市里的博物院看書畫展。H市三年一屆的書畫展，是中國傳統(tǒng)繪畫、書法界的盛事，為了一觀書畫領(lǐng)域大家們新鮮出爐的墨寶，喜歡的人趨之若鶩。方東平既不會繪畫，也不會書法，更不懂書畫作品里的氣韻意趣，但他卻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有資格來這里。只是此時，腳上那雙臟污的運(yùn)動鞋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方東平顧不得腳疼，下意識蜷縮回被踩的腳尖，仿佛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的腳看，一絲難為情爬上他的面龐，等他反應(yīng)過來不過是自己想多了，他已經(jīng)被人群簇?fù)磉M(jìn)大廳。方東平一進(jìn)入高挑寬闊的大廳門，就側(cè)身往門口的偏角躲了躲。略微站一下，他才抬眼望去，冊頁立軸，橫披手卷，各色式樣的書畫作品，錯落有致地展列著。再看作品內(nèi)容，有工筆寫意的繪畫，也有龍蛇飛動的書法，斑斕的色彩，烏黑的字跡，雪白的紙張，淹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方東平也匯入了人群，與其他人觀摩作品不一樣，每一幅作品前，他總要伸出手去摸一摸畫幅的空白處，幾乎一幅不落。一樓展廳摸完，方東平又上到二樓。一幅八尺的山岳圖前聚滿了人，每個人似乎都被這一壯觀的畫作震驚。畫面上，粗放的寫意，墨韻萬變，深淺濃淡間，層巒疊嶂，林石孤峭，躍然紙上，遠(yuǎn)觀近看，皆有一番雅趣。方東平擠過人群，沒有人注意到他眼里的一束光亮，在接近畫幅的一剎那，他屏住了呼吸，手指有些顫抖。他觸摸到了畫幅的空白處，他摩挲了一遍又一遍，他忘了身邊來往的人群，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知朋友對老朽這幅畫有何高見？”

方東平驚嚇轉(zhuǎn)身，看到一位拄著拐杖，鶴發(fā)長須的老者。老人自有一番瀟灑閑適的氣度，紅潤的面龐上一雙能將人心看透的眼睛。方東平察覺到了老人溫潤目光中的那抹嚴(yán)厲，仿佛被抓了現(xiàn)行的小偷，他手臂低垂，不敢抬頭，囁嚅道。

“我的手是干凈的。先生的畫……畫得很好。”

“那你說說好在哪兒？”

“我……不懂畫，我只是喜歡這畫畫的紙?！?/p>

老者目光一閃，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局促緊張的青年。抬起右食指手指著畫幅，帶著戲謔與好奇的口氣問道。

“那朋友看這紙有什么特別之處？”

“這紙是珍藏了至少五年以上的生宣，先生作此畫，落筆既定，墨色滲沁敏捷，層次分明，如果是剛生產(chǎn)出來的生宣，過于凈白，火氣逼人，達(dá)不到現(xiàn)在這樣的墨韻變化。再看這紙的尺幅，此紙應(yīng)該出自涇縣小嶺村曹世貴老先生之手，當(dāng)今世上，也只有曹老先生能撈出這種類似扎花的八尺生宣，可曹老先生五年前已經(jīng)退休不干了?！?/p>

方東平越說聲音越小，老者聽著聽著，眼睛卻亮了，側(cè)身對身后的助手低語一陣。又轉(zhuǎn)過身來，猶如覓見知音般，要同方東平握手，并邀請他移步詳談。方東平有些惶恐，一時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老者一改之前的嚴(yán)肅，和藹地笑著說，他叫莫一染，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與方東平聊一聊。聽到莫一染的大名，方東平恭敬地朝老人鞠了一躬，跟著老人來到了展廳三樓的會客室。服務(wù)員奉上兩杯清茶，莫一染開了口。

“年輕人你說的一點(diǎn)不錯，我作畫的紙是我得知曹老先生退休前，專門找他定制了一刀（刀為宣紙單位，一刀為100張）。五年來，非重大場合作畫，莫某不輕易用此紙。因?yàn)槟持牢疫@一刀紙，用一張少一張，將來恐怕再也找不到像曹老先生這般手藝了?！?/p>

“可我聽說‘日本紙’已經(jīng)有此技藝了。”

方東平的聲音不大，他也說不上來為什么，他好像帶著這個問題有備而來。一陣“哈哈哈哈”的笑聲過后，方東平聽出莫一染聲音里的正氣。

“我一個中國人，畫中國的畫，就要用中國的紙?！毡炯垺轮袊男?，仿得再像，那也不是真正的宣紙。如今人們都說莫某是國畫大師，他們都在贊譽(yù)莫某畫的畫，可莫某揮毫大半生，深知一張好紙的重要性。若沒有柔韌纖薄的生宣托底，莫某畫作中的運(yùn)筆疾徐，墨趣多變，均成空談。如今再難尋到曹老先生的八尺扎花生宣，莫某一人受損不足為惜，莫某只是為整個書畫界痛心，寫意山水里，收水運(yùn)墨，水走墨留之藝術(shù)效果要大打折扣。每每想至此處，莫某恨不能一哭?！?/p>

“莫先生說的，我從未想過，一張紙有如此重要？”

“年輕人只知宣紙技藝，不懂宣紙意義?？催@‘輕似蟬翼白如雪’的一張紙，不蛀不腐，壽延千年，記載的是我泱泱華夏的經(jīng)史子集，皴染著自唐以來的筆墨丹青。于我國人而言，這紙上傳承的可都是我國家民族的千年文脈?！?/p>

方東平?jīng)]有吭聲，他低下頭，透過茶桌與身體的縫隙，他又看到了自己那雙灰不溜秋的運(yùn)動鞋，雙腳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到椅子下。為了掩飾，他手捧面前的茶杯，看到清碧微黃的茶湯里，芽尖似峰，漂浮挺立，似乎還帶著皖南春月清明的氤氳氣息，方東平認(rèn)得那是黃山毛峰。他腦海里浮現(xiàn)的卻是種滿故鄉(xiāng)山陵丘壑的青檀林。

二

清涼的溪水繞山越澗， 溪岸邊蔥蘢蓊郁的青檀林跟著溪流，一路蔓延。方東平躺臥在一株粗壯的青檀樹下，耳邊傳來熱鬧的說笑聲，三年一次，又到了砍伐青檀枝條的時節(jié)，扎成捆的青檀枝條被扔進(jìn)溪流里，任由滑涼的溪水浸潤泡發(fā)。一聲爽利的笑聲格外動聽，方東平也跟著嘴角上揚(yáng)。

笑聲爽利的人出現(xiàn)了，是一個身體窈窕的姑娘，姑娘穿著白棉布碎花襯衣，人群中瞅一眼方東平，扭身走開。方東平肩上挑著一擔(dān)皮坯草料走，跟隨在那抹白色身影的后面，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方東平也不覺得肩上的擔(dān)子重，邁著大步緊跟著。曬灘上鋪滿了需要晾曬的青檀樹皮和沙田稻草，猶如黃白相間的“膏藥”貼在大地。風(fēng)吹日曬，雨淋露煉，曬灘上的“燎皮”和“燎草”，最終會被自然漂白得猶如落下一場不會消融的大雪。方東平放下?lián)樱偬ь^看時，白色身影與白色大地融為一體。他想大聲喊，可震耳的木碓聲蓋住了他的呼喊。他眼睜睜地看著“燎皮”和“燎草”被碓成“皮餅”，人工催動的舂碓，一下又一下，連綿不絕的嘈雜聲，像一首青檀皮與沙田稻草永世糾纏扣結(jié)，不會斷絕的歌謠。

似乎為了配合這首歌謠，方東平站在漿料池的一角，手舉長棍，喊著勞動號子，漿料池里水花翻動，把料漿推向池水中央，漩渦飛轉(zhuǎn)。方東平拿起紋路骨節(jié)直挺，質(zhì)地疏松的苦竹簾，輕聲念叨：“頭遍水靠邊，二遍水破心。”竹簾剛觸到水面，有人對他又是推又是喊。

“東平，東平，醒醒，又做夢了。”

方東平睜開眼，赤裸的上身汗涔涔地貼著床鋪。他翻了個身，看看工棚外，天色微明，該起床上工了。方東平頹喪地坐起來，剛才推醒他的工友正在穿褲子，用睡意還未消退的嗓音跟他閑嘮。

“東平，你是不是以前干過其他活，怎么做夢老念叨‘水破’‘抬簾’啥的，咱也聽不懂，跟密語似的?！?/p>

方東平說，可能是自己白天的活干不好，害怕被工頭罵，晚上睡覺心里總記掛著。這兩天方東平和工友們綁鋼筋，他幾乎天天挨罵，新來的工頭工地上走一圈，看見工人扎的鋼筋不合格就不管不顧地罵起來。而不合格的活，百分之八十出自方東平之手。工頭罵人直白粗魯，也不講求方式方法。當(dāng)著眾人的面，他說方東平手比腳還笨，好歹也是出來打工四五年的人了，做出來的活不如一個新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嬌生慣養(yǎng)的命，整日凈長歲數(shù)不長本事。

像往常一樣，方東平和工友蹲在鋼筋架成的地網(wǎng)上埋頭苦干，密密麻麻的交界點(diǎn)，無窮無盡。方東平已經(jīng)蹲了三個小時，雙腿酸麻腫脹，手下的鋼筋被烈日烘烤得像燙紅的烙鐵，他顧不上擦一擦額頭的汗水，任由汗珠匯成溪流，滴落手背。工頭咆哮的罵聲在方東平身后響起，這次方東平不再忍受，他站起來，把手里的工具扔掉，叮咣一聲響，他也不看工頭，嘟囔一句，“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老子不干了。”徑直朝前走去。

方東平把鋪蓋送給了臨床的工友，只帶了一個雙肩包，踏上了回家的火車。飛速行駛的列車仿佛載著太陽跑，朝著陽光的方向，方東平張開右手的手掌?？粗侵粩嚢柽^水泥砂漿，扎擰過鋼筋螺絲的手，手心厚厚的老繭像一層硬硬的鎧甲把手掌的肌肉裹起來。他不怪工頭罵他，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離家五年，他干活的心從未落定過。他難以忍受的是工頭罵他那句“手比腳還笨”的話。又有誰知道，他的這雙手能撈出世上最好的宣紙。

方東平和大爺爺曹世貴站在紙槽的兩頭，大爺爺負(fù)責(zé)掌簾，他負(fù)責(zé)抬簾。兩人抬著簾床落入紙槽，大爺爺氣定神閑，聲音鏗鏘地念著“頭遍水要響，二遍水要平”，“梢手牽浪，額手掌盤”，兩人動作整齊劃一，心有靈犀地抬起簾床，一張宣紙被撈了出來。

從十五歲練到二十二歲，整整7年，方東平每天在水槽邊，從五更黎明站到半夜時分。彎腰打撈、跨步轉(zhuǎn)身，就是這樣一個只需十幾秒完成的動作，他每天要重復(fù)上千遍。剛開始練習(xí)，方東平累得腰酸胳膊酸。經(jīng)歷了一年的寒冬酷暑，他才知道腰酸胳膊酸不過是開胃小菜。由于雙手離不開水的浸泡，春冬最冷的天氣，水涼刺骨，為了保證紙張質(zhì)量，池水不能加溫，他手上的凍瘡蔓延到手腕，再伸進(jìn)冰涼的池水里，疼得錐心。到了夏秋季節(jié)，凍瘡消下，他的雙手又開始一層層的脫皮，奇癢難耐。

潮濕陰冷的冬天，方東平按照大爺爺?shù)姆愿?，把配比好的楊桃藤汁放進(jìn)漿料池里，這是紙藥，相當(dāng)于一張好宣紙的藥引。別看紙藥的量不多，但作用很關(guān)鍵。它既能增加紙漿中纖維的懸浮度，使纖維均勻分散，確保撈出的紙張厚薄一致，又能讓紙漿保持黏度，便于撈紙工控制紙漿在簾床上的滑動速度，同時又能讓撈出的濕紙一張張疊放后，還能順利揭開焙曬。

方東平放完紙藥，還沒等他拿起身后的木棍攪拌，已經(jīng)有一根木棍先一步伸進(jìn)池中攪拌起來，看著輕柔的水紋，方東平知道攪拌的人不是大爺爺。瞄一眼，穿玫紅棉襖的姑娘正眉尖若蹙地埋怨著。

“爺爺，這都幾點(diǎn)了，不知道回家吃飯呀？”

大爺爺樂呵呵地跟方東平說。

“咱們不干了，先回家吃飯。清芳丫頭都親自來叫了，我猜今天一定是好飯。東平，你也一起，去我家吃?！?/p>

方東平答應(yīng)著，跟在大爺爺和曹清芳的身后。曹清芳若無其事地看一眼身后，跟爺爺說著話。

“爺爺，天兒這么冷，那池子里的水忒涼，不能少撈點(diǎn)兒紙嗎？您手要是凍出瘡來，凈讓人操心?！?/p>

方東平握了一下自己凍得跟紫蘿卜似的雙手，尷尬和羞怯一起涌上心頭。大爺爺似乎什么也沒聽見，任由孫女?dāng)v著他的胳膊往前走。

熱乎乎的湯飯下肚，方東平撂下碗，只跟大爺爺一個人打招呼，說他先去上工。曹清芳的父親曹春林冷著臉把頭轉(zhuǎn)向一邊。正在廚房收拾碗筷的曹清芳追著方東平到房子拐角，把一個圓形的盒子塞進(jìn)了他的上衣兜里。

“每天撈完紙回家把手擦擦，生了凍瘡，更疼?！?/p>

那天天很冷，可寡言少語的方東平感覺一股暖流撞開了他的心門，緩緩走進(jìn)一個叫曹清芳的姑娘。

少年情動的喜悅，讓方東平的撈紙日子變得靈動起來，靠著每日1000多張的“撈”速，他的一雙手練得比秤還靈敏。雙手抬起簾床，他能感覺出一張比頭發(fā)絲厚不了多少的紙張上的紋理與絲路。他也能從控制紙張的厚薄中察覺身體姿勢的細(xì)微變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的口訣，他也能在心領(lǐng)神會中，覺悟到那種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細(xì)節(jié)秘密。

方東平和大爺爺撈出了八尺的扎花生宣，大爺爺說撈完這一刀紙，他就不干了，方東平也出了師。從此以后，他就從抬簾的徒弟，變成掌簾的師傅。那時候的他聽著大爺爺?shù)脑?，喜出望外。傍晚，他興奮地奔向曬灘場旁邊的青檀林，他約好了心愛的姑娘，他要理直氣壯地告訴她，他要娶她過門。那晚月色皎潔，路過曬灘時，他能看清皮坯草料下石頭沿著山體層層傾斜鋪墊下的縫隙，好像他渾身的毛細(xì)血管，喜滋滋地接受著夜晚水露月華的浸潤。姑娘是那樣美麗可愛，頷首羞怯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方東平的心飛了起來，她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三

七年，方東平想，也許是他撈紙撈得太過單純，也許是大爺爺對他毫無保留的心口相傳，讓他在心底抱著一絲孤傲的僥幸?？傊浟俗约耗暧资р锏纳矸?。那晚，他干完活，時間還早，夜色里他散漫地走著，當(dāng)他意識到自己拐錯了路口時，他已站在曹清芳的家門口。他借著進(jìn)門看看大爺爺?shù)睦碛?，一聲不響走近了那幢熟悉的房子。屋里好像有人在哭，方東平聽出，那是曹清芳的啜泣聲，然后是她父親曹春林的呵斥聲。一聲嘆氣后，曹春林開了口。

“爹，我說句不好聽的話，咱們對他方家也算仁至義盡了。您老當(dāng)初答應(yīng)我家安叔的托付，手把手教方東平撈紙，我就有意見，但我知道這事兒我管不了?？汕宸际俏议|女，她的事兒我就得管，她要嫁進(jìn)方家門，我堅(jiān)決不同意。方東平撈紙撈得再好，他爹方春溪還背著漢奸的罵名呢，我閨女嫁進(jìn)他方家門，村里的唾沫星子還不得把人淹死，咱曹家丟不起這個人?！?/p>

方東平心里咯噔一下，感覺什么東西從天上摔到了地上，可他依舊抱著一線希冀，大爺爺一直對他那么好，總會幫他說句話的。一分鐘，十分鐘，方東平感覺時間過得那樣漫長，什么聲音也沒有，方東平的心死了。終歸這個世界上還是他一個人，他能學(xué)會撈紙，還能生活在這個村里，不過是那些人曾經(jīng)對一個孩子的施舍與同情，現(xiàn)在孩子長大了，人們就要收起他們心里的寬容。方東平敏感要強(qiáng)的自尊心，讓他鉆進(jìn)了牛角尖，氣血上涌的憤慨，讓他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甚至覺得自己被冠冕堂皇的大爺爺給騙了。他才不稀罕這些人虛假的善良和同情，孤注一擲的決絕在他心里發(fā)芽，他要離開，他不相信離開了這個地方，他方東平就討不到一碗飯吃。第二天，他誰也沒告訴，獨(dú)自離開了小嶺村。

方東平想得難受，太陽快落到地平線以下，暮色漸漸上來。他慶幸坐的是靠窗位置，他把頭朝里撇了撇，他擔(dān)心自己的狼狽相被旁邊的人看到，借著抬手摸額的動作，用拇指趁機(jī)把眼角的淚刮去。

離開了家，吃遍了生活的苦，方東平才想起大爺爺?shù)暮茫芮宸嫉臏嘏?，可他又沒臉回去。從家鄉(xiāng)離開時，他多像一個破釜沉舟的勇士，再回去，至少他不能像一個敗走麥城的逃兵。猶猶豫豫，他蹉跎了五年，撈了七年的宣紙，放在心上的姑娘，也烙成他心上的朱砂痣。他癡迷于逛書畫展，不管展會大小，只要他得知，就要去看一看，摸一摸那些揮毫潑墨的宣紙，既親切又難舍，仿佛自己站在水槽邊撈紙的時光還不曾逝去。出乎他意料之外，前幾天的書畫展上，就是莫一染的山岳圖，他看到了大爺爺帶著他一起撈出的八尺生宣，睹物思人，他想家了，想要回去的念頭，比任何時候都要強(qiáng)烈。

大爺爺?shù)降锥啻髿q數(shù)，方東平記不確切，他估摸著老人家今年快90歲了，不知道他離開這五年，老人家身體可還好。

方東平三歲沒了父親，從小跟著爺爺長大。自他懂事起，他爺爺方家安就經(jīng)常帶著他去曹世貴家，方家安讓孫子喊曹世貴大爺爺。小時候的方東平不懂，方家安為什么總是盯著他的父親方春溪的遺照出神。逢年過節(jié)，清明祭日，爺爺總會叮囑他給自己父親上柱香，卻鮮少給孫子提起方春溪的事兒。方家安喜歡講他自己與曹世貴一輩子的相識和交情，茶余飯后，夜晚入眠，方東平就是聽著爺爺這些個老生常談的故事片段長大。一直到10歲，他才將爺爺與大爺爺?shù)乃槠适缕礈愅暾?/p>

抗戰(zhàn)進(jìn)入相持階段，日軍在華北地區(qū)推行慘無人道的“三光”政策，方家安的村子化為一片焦土，他們一家六口，只有16歲的他逃了出來。方家安沿著山林小徑向南逃亡。他年輕力壯，腳程也快，他把大隊(duì)的逃亡人群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哪里落腳，他只是潛意識里覺得只要自己走得夠快，就能先一步找到一個好的落腳地。

有一天，方家安闖進(jìn)了一片樹林，他看著山上的植被，認(rèn)定自己到了南方。在這片樹林里，他竟然聽到了日本人說話。方家安在家鄉(xiāng)聽過日本人說話，他們雖然說漢語，但語氣語調(diào)跟中國人不一樣。他透過樹叢的縫隙，看到一行五個人，穿著普通村民的衣裳，除了說話的兩個日本人，其他三個人他一時難以分辨到底有沒有中國人。方家安恨日本人，他明面上是打不過他們，可暗地里萬一有機(jī)會呢。他悄悄跟著這伙人，傍晚走到了一個破廟里。

休息的時候，一行人單單把一個跟他年齡不相上下的年輕人綁住了手腳。方家安熟悉日本人的伎倆，他斷定那個被綁的年輕人是個中國人，日本人肯定是讓他帶路，去干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

前半夜，方家安在山林里撿茅草柴火，后半夜等所有人都睡熟了，他在破廟后面放了一把火，趁著火勢大的時候，進(jìn)去把那個被綁的年輕人救了出來，兩人跑進(jìn)了山林。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甩開了日本人。被救的年輕人告訴方家安，他叫曹世貴，是前面不遠(yuǎn)處的小嶺村人，他本來去城里送做好的宣紙，結(jié)果半道上被日本人劫了。日本人心心念念想偷宣紙的制造技藝，就逼著他帶路。曹世貴說他們小嶺村的宣紙技藝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怎么能讓日本人學(xué)去。他沒有辦法，只能帶著日本人在林子里轉(zhuǎn)悠，他都想好了，要是自己真逃不出去，第二天就帶日本人到一處他知道的高崖上，他就是跳下去也不能帶日本人回村，做對不起祖宗的事兒。

曹世貴把方家安帶到了素有“九嶺十三坑”之稱的小嶺村，這個中國宣紙制造的核心產(chǎn)地。曹世貴聽說了方家安的遭遇，喜歡這個憨厚淳樸的北方小兄弟，他讓方家安喊他大哥，教會他撈紙技術(shù)，讓他有了一門安身立命的手藝。接下來，方家安娶妻生子，成家立業(yè)，事情水到渠成，方家安也成了小嶺村曹氏之外為數(shù)不多的外姓人之一。

到了方東平父親這一輩兒，他只知道自己三歲的時候，父親方春溪因?yàn)楦伟┤ナ溃哪赣H也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他只能跟著爺爺方家安過活。方東平十五歲初中畢業(yè)，方家安因?yàn)閮鹤釉缡?，長期以來的內(nèi)心郁結(jié)，再加上照顧孫子的操勞憔悴，也撒手人寰。臨終前，他把方東平托付給了曹世貴，讓他這個老哥哥看在一輩子交情的份上，幫忙照看一下孫子。孤苦一人的方東平為了生計(jì)，不得不輟學(xué)回家，跟著曹世貴學(xué)撈紙。

想至此處，方東平心底遺憾嘆氣，他總歸是沒有堅(jiān)持到底。他讓自己從一個撈紙工變成了農(nóng)民工，可心里仍舊放不下?lián)萍?，他不知道他這次回去，大爺爺會不會因?yàn)樗?dāng)初的任性出走，辜負(fù)了自己的心血，而責(zé)罵他沒有資格再當(dāng)撈紙師傅。還有那個他心里從未放下過的姑娘，她怎么樣了？會恨他吧。

四

曹世貴的墳前，方東平直挺挺地跪著，雙眼紅腫，朝著墳頭獻(xiàn)一杯水酒，點(diǎn)一支香煙。風(fēng)從青檀林里吹過，枝葉微響，一只山雀從不遠(yuǎn)處飛來，落在墳頭啁啾。方東平想這只鳥是從他爺爺方家安墳頭飛來的，他多想讓面前的這只鳥開口罵他呀。他回到家才知道，大爺爺曹世貴一年前已經(jīng)離世，他沒能見老人最后一面，也沒有送老人最后一程。

“自從你一聲不響地離開，爺爺總擔(dān)心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他多想你能給他捎個信來。但凡在村里見著從外面來的人，就會打聽見沒見過你。臨終的時候，還是放心不下你，叮囑我爸，萬一哪天你回來了，不許罵你，也不能打你，要照顧好你，還讓我們別忘了來他墳前告訴一聲?！?/p>

曹清芳不知幾時站在他的身后，聲音帶著哭腔，向他吐露著已經(jīng)過去的事情，愈聽愈覺摧心挖肝。方東平本來抑制的眼淚，又滾落下來。

“爺爺知道咱倆的事兒后，從來就沒有反對過。他知道我爸的脾氣，悄悄教我別跟我爸?jǐn)Q著來，要慢慢等機(jī)會。他還讓我告訴你不要著急，他心里明鏡似的。他跟我說你是個好孩子，我嫁給你，他放心。誰知道你聽風(fēng)就是雨，掉頭跑了，真不是個男人。你真有本事就永遠(yuǎn)不要回來，現(xiàn)在又回來作什么?！?/p>

站在方東平側(cè)后方的曹清芳?xì)鈶嵉赜檬滞屏艘幌滤念^，方東平察覺到姑娘手指關(guān)節(jié)上的老繭剮蹭到他的太陽穴，那是她常年檢紙磨出的痕跡。方東平撈好的紙，烘干后送到檢紙的曹清芳手里，曹清芳要一張一張地檢查，紙張有沒有褶皺、水泡、水洞，有瑕疵的紙要抽出來重新打漿，回爐再造。方東平看過曹清芳檢紙，不管紙張多大尺幅，她翻動檢查的動作，嫻熟流暢，纖薄的紙張?jiān)谒媲?，像一只只上下翻飛的白蝴蝶。檢好的紙，曹清芳放在桌臺上，一副纖細(xì)身板的她拿著一把如同斧頭重的剪刀，中指的關(guān)節(jié)抵著桌沿，100張紙的毛邊被齊齊裁下。宣紙技藝?yán)?，自古就有“檢紙的先生”之說，對于不同尺幅的紙，每一刀的重量，曹清芳肚里有本清清楚楚的賬，她記這些賬，本是代辦為老板當(dāng)好會計(jì)的責(zé)任。但她會經(jīng)常悄沒聲地告訴方東平他撈出的紙，一刀超重了多少。方東平再撈時就得注意，靠著精密的手感控制紙張的厚度，他對自己的要求是，經(jīng)他手撈出的每刀紙，重量誤差不能超過一兩。

多好的姑娘呀，這本該是屬于他方東平的，可是他錯過了。姑娘已經(jīng)許給別人，婚禮就在下個月。方東平心痛且悔恨，是他年輕氣盛，不知道人生的許多事一旦錯過，就再沒有回頭的機(jī)會。他想跟曹清芳道歉，可是話到嘴邊，他又難以啟齒。他站起身，跟曹清芳說：“回去吧，我已經(jīng)告訴大爺爺，我回來了，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p>

方東平走了，身后傳來曹清芳的嗚咽聲，悲戚里帶著不甘和無奈。

兩天后，方東平拎著兩瓶酒走進(jìn)了曹清芳的家，曹清芳的未婚夫王寶華正在陪曹春林整理撈紙的竹簾。王寶華身材精瘦，膚色白皙，渾身透露著沉穩(wěn)和干練。方東平知道他，五年前他還是曬紙的學(xué)徒，天天在四五十度的高溫里，光著膀子干活。他和方東平?jīng)]有打過交道，但是大家伙都知道，曬紙的工坊里來了個刻苦的年輕人，為了練好曬紙的功夫，一星期把左手的食指都戳腫了。方東平想曹春林既然同意曹清芳嫁給他，想來王寶華這兩年曬紙的技藝練得不差，肯定有兩把刷子。他暗自苦笑。

王寶華出于禮節(jié)，與方東平笑一下算是打招呼，曹清芳看著父親的冷臉，刻意提醒一下父親方東平來了。曹春林臉色并沒有好轉(zhuǎn)，權(quán)當(dāng)沒看見，他還在跟王寶華說話。曹清芳看一眼方東平，接過他手里的酒。方東平也不介意，走到曹春林面前，拿起一張紙簾擦拭著。

“叔，我在城里的書畫展上見到莫先生了，他在大爺爺五年前撈出的八尺扎花生宣上作畫。他跟我說大爺爺撈的那刀紙他舍不得用，因?yàn)闆]有人能撈出大爺爺那樣的紙，我聽見特別難過。我這次回來，本是想看看大爺爺，可誰知……”

方東平說不下去，平息一下略顯哽咽的嗓音，吸一下鼻子。

“叔，我想回來撈紙，我想撈出大爺爺?shù)陌顺咴ㄉ??！?/p>

曹春林手上的動作停頓，話語前少半帶著咬牙切齒的憤恨，后一半語氣變得溫和下來。

“我曹家真是欠你的。什么活都是三天不練手生，你剛回來，估計(jì)沒人愿意跟你搭檔，明天我來給你搭伙，你先抬簾練個把月，熟悉了，找到了手感再掌簾?！?/p>

方東平笑著答應(yīng)，朝曹春林感激地彎腰鞠躬。

已經(jīng)重新?lián)萍堃粋€月的方東平，又體會到了昔日那種細(xì)如發(fā)絲的精密手感，可他沒有喜悅，只有苦澀，曹清芳要出嫁了。她出門那天，方東平?jīng)]有露頭，一大早就來上工。他昨晚已經(jīng)把一個大紅包送給曹清芳，他當(dāng)著曹春林的面說，清芳以后就是他的親妹子，一旁的曹清芳走開了，方東平看到她躲在角落里揉著眼睛。曹清芳家的熱鬧散去，方東平走在回家的路上，形單影只，心里悲慟苦澀。孤寂凄涼的夜晚，他只能借酒入睡。

窗外熱鬧的嗩吶聲響起，方東平手上的紙簾抖動，他的心亂了，撈出的紙不是破洞，就是發(fā)皺。他晃動紙簾，一次又一次地入水、出水，卻總也撈不出一張完整的紙。

五

方東平再次成為掌簾師傅，曹春林邀他去家里喝酒慶賀，方東平把曹清芳夫妻倆也喊上，大家一團(tuán)喜氣，把酒言歡，都在向他祝賀。酒酣耳熱之際，方東平的話打破了愉快的氣氛，他讓曹春林講講他父親方春溪的事情。曹春林一杯酒下肚，第一次向小輩兒人說起了那段久遠(yuǎn)的往事。

曹春林說方春溪從小腦子活絡(luò)，心里有主意，他從來不按照長輩的安排做事兒。他找的媳婦，就是方東平他媽，是小嶺村第一個城里來的女人。那個女人身段柔軟，說話洋氣。尤其一雙手，白凈細(xì)膩，不像小嶺村檢紙的女人，滿手繭子。她從來不干活，只要她從村里走過，村里人就會笑話方春溪娶了一個姑奶奶?？煞酱合孟駨膩聿辉诤跖匀嗽趺凑f，好吃好喝，好穿好用地供著媳婦，把那個女人養(yǎng)出一身“事事不問辛苦，只管享受”的爛毛病，最后讓自己也不得不自食惡果，若方春溪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曹春林望一眼方東平，繼續(xù)往下說，他說小嶺村從事宣紙這一行，都是兒孫傳承父輩的手藝，撈紙的就一直撈紙，曬紙的就一直曬紙，一個人能學(xué)會兩個技藝就不錯了?？煞酱合苈斆?，干什么像什么，他會撈紙，也會曬紙，檢紙他也干過一段時間。他說宣紙是門手藝活，以后機(jī)器也取代不了，只有人工造出來的才是真正的宣紙。但是這活太辛苦，以后干的人會越來越少，他多學(xué)一點(diǎn)，將來萬一那道工序上的人跟不上，他就能做個替補(bǔ)，總不能讓老祖宗這手藝失傳了。

改革開放以后，宣紙的生意不好做，大家辛辛苦苦造出來的紙找不到銷路。方春溪因?yàn)槟X子活，就被派去跑市場，一年到頭，他在家待不了幾天。日本人對宣紙的工藝就沒死心過，苦于沒有機(jī)會。中國放開了市場，日本人就以交流學(xué)習(xí)、投資辦廠的名義來到中國，試圖得到宣紙工藝的全部秘密。

方東平三歲那年開春，方春溪去了上海。半個月后，他拍電報(bào)讓方東平的媽也過去，夫妻倆在上海住了大半年?；貋頃r，方春溪只說自己是肝癌晚期，活不長了，他覺得對不起鄉(xiāng)親們，沒把大家造出來的紙賣出去。方東平的媽不一樣，神采煥發(fā)，她曾跟村里人炫耀他們在上海的生活，他們見過日本人，吃了多好的菜，住的地方有多高級。兩個月后，方春溪去世。他尸骨未寒，方東平的媽就不辭而別，至今也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方春溪去世一年后，小嶺村的宣紙銷售依舊沒有多大起色。這時市場上又傳來了“日本紙”的消息，人們都說“日本紙”與宣紙一模一樣，甚至比宣紙還好用。小嶺村的人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可能上了方春溪夫妻倆的當(dāng)，一定是方春溪將宣紙制造的技術(shù)透露給了日本人。宣紙制造工藝，方春溪摸得門清，他一定是覺得自己活不長了，把技術(shù)透露給日本人，借此大撈一筆。誰知道他一死，自己從日本人那里得來的錢也全被他老婆卷走了。

曹春林說完，沒有人說話，方東平先打破了沉默。

“我是聽明白了，大家說我爸是漢奸，其實(shí)是沒有證據(jù)的，只是猜測。叔，憑你對我爸的了解，他會是這樣的人嗎？”

“是不是都是過去的事兒了。那個‘日本紙’我見過，表面看跟咱們的宣紙沒有差別，可是柔韌度、吸墨性都比不上咱們的宣紙，它們也就得個形，不得咱們宣紙的神。只是可恨日本人先占領(lǐng)了國際市場，在外國，人們只知‘日本紙’，不識中國宣紙?！?/p>

聽了曹春林的話，方東平想起莫一染先生曾經(jīng)給他說的話。他心底的傲氣被激發(fā)，他說宣紙是中國的，只要還有人做宣紙，誰也偷不走。沖方東平這句話，王寶華和他重重地干了一杯。

三年以后，方東平、曹春林、王寶華和曹清芳，造出了曹世貴當(dāng)年做出的八尺扎花生宣。他們帶著成品去參加?xùn)|京環(huán)太平洋國家國際博覽會，榮獲金質(zhì)獎?wù)?。在論壇對話交流環(huán)節(jié)，方東平作為八尺扎花生宣的撈紙大師，與日本造紙業(yè)的領(lǐng)軍人物川田先生進(jìn)行了一次對話。對話結(jié)束，方東平請川田先生留步，問了他一些私人問題。

曹春林想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前車之鑒，他擔(dān)心川田先生給出一個不好的答案，會讓執(zhí)拗的方東平再做出任性的舉動?？煞g已經(jīng)把方東平的問題轉(zhuǎn)達(dá)給川田先生，川田先生神色疑惑地看著方東平一行人，認(rèn)真回答了問題。

“我和方春溪先生在上海見過一面。那時候他正患著重病，陪著他在上海治病的是他的夫人。我們在醫(yī)院找到了他，希望雙方能在宣紙制造上進(jìn)行合作，我們出資金，方先生出技術(shù)，互幫互助，拓展宣紙的銷售市場。我們甚至告訴方先生，只要他同意，我們可以請日本的專家無條件為他治病，沒想到方先生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如果看到如今的市場格局，我想方先生會為自己當(dāng)初的決定感到遺憾吧。”

“川田先生，你錯了，方春溪先生永遠(yuǎn)不會為自己的決定后悔。我們中國人說，假的真不了。‘日本紙’仿中國宣紙做大了市場，可只要中國宣紙?jiān)?，它永遠(yuǎn)成不了第一?！?/p>

川田聽到方東平的回答，臉部有些扭曲。方東平的語氣有些激動，他得找個安靜的地方平復(fù)一下。他抹眼睛的時候，曹春林過來拍了拍他的背。

“叔，我爸不是漢奸，他還是咱小嶺村的人，他是一個中國人?！?/p>

待心情平復(fù)下來，方東平又朝曹春林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叔，咱們的宣紙技藝到底還是被日本人偷去了，誰泄露的呢？”

曹春林目光悠遠(yuǎn)，語氣沉痛。

“在那個時候，日本人的金錢面前，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心有戒備，做個像你爸那樣有氣節(jié)的中國人。”

“我年輕的朋友，還記得老朽嗎？”

一聲中氣十足的招呼聲，打破了方東平與曹春林之間的傷感。方東平循著聲音望去，是鶴發(fā)皆白，精神矍鑠的莫一染。方東平一邊喜悅地向曹春林介紹，一邊伸出雙手，迎上前去。莫先生笑呵呵地左手扶杖，右手早已伸了出去。

“有人告訴我，八尺扎花生宣獲得了博覽會金獎，我就迫不及待地想來看看到底是誰撈出來的，沒想到是竟是故人。小方先生，我是真高興，中國宣紙后繼有人吶?！?/p>

那天晚上，方東平心緒難平。他看著東京櫛次鱗比的高樓伸向天空，樓宇間霓虹閃爍，把天上的星光遮擋。他想起小嶺村寧靜的夜空，天空像一塊未經(jīng)雕琢的墨玉，繁星燦爛，亙古未變。他又想起自小就聽說的那片土地上的人和事，傳說蔡倫的徒弟孔丹不忍師傅離世，立志要造出最好的紙為師傅畫像修譜，年年不能如愿，直到他來到?jīng)芸h，偶遇溪流邊古老的青檀樹，孔丹取之青檀皮造紙，成就了如今的宣紙。

從唐至今，涇縣小嶺村的人掌握著宣紙制造技藝的千年秘密。歷經(jīng)一年的浸泡晾曬，敲擊烘曬，108道工序，18個環(huán)節(jié)，千錘百煉后，一張紙才會被賦予壽延千年的生命。從外國人用槍炮轟開中國的大門，他們就開始竊取宣紙工藝的秘密。日本人不惜花費(fèi)一個多世紀(jì)，才拼對出中國宣紙制造的全部工藝，可他們還是無法造出真正的宣紙。

方東平此時豁然開朗，宣紙工藝從來就無秘可保，之所以能流傳千年，那是因?yàn)樾X村的土地上，生長著郁郁蔥蔥的青檀林，沙田稻草在風(fēng)里搖蕩，淙淙溪水九曲十八彎流向遠(yuǎn)方。震耳欲聾的木碓聲，心領(lǐng)神會的勞動號子，師傅對徒弟心口相傳的訣竅術(shù)語，還有從大爺爺、爺爺?shù)剿赣H，春林叔，再到他、王寶華和曹清芳，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天長日久的技藝苦練中，領(lǐng)悟出來的精密手感，這才是中國宣紙工藝得以傳世的真正密碼。

方東平眼眶發(fā)熱，他想家了，他恨不得立馬回去，告訴他的爺爺、大爺爺，還有他的父親，他找到了他們手中造出的宣紙傳承千年的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