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葉子化好妝換上舞衣之后，并沒有像往常那樣走下樓到舞廳去，而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化妝間里。

大華的化妝間很多，卻只有她這個天后，才是一個人獨享一間化妝間，還有專職的化妝師和服裝師。像臘梅她們幾個都是兩個人一間，普通的舞女就更不用說，要十來個人共用一間，自然更加不可能有人來替你化妝換衣服。

葉子是很謙和的人，她只要用完化妝間之后，都會主動去招呼其它擠在那里等位置的姐妹們?nèi)ニ姆块g換裝，有時候還會自己幫姐妹們化妝。每到這時候，葉子的化妝師和服裝師自然也就會去幫一下忙。一來二去的，葉子自然而然就成了大華舞女的領(lǐng)袖人物了。

此刻的葉子，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其他化妝間幫忙，而是滿腹心事坐在自己房間里?；瘖y師和服裝師都很識相，猜到她一定有什么心事，兩個人悄悄退出去，低聲關(guān)照走廊的服務(wù)生，不要隨便去打攪她。

葉子不知道下面的舞廳內(nèi)外，卻正在因為她鬧得天翻地覆不可開交了。

杜楓出去和票房說了一聲，停止出售天后舞票，然后寫了一塊牌子掛出去。上面寫著“今夜天后水仙小姐，因故不能伴舞，請已經(jīng)購買天后舞票者退票，或明天使用。大華為此貼水三成以示歉意?！?/p>

不料牌子剛剛掛出去，大華內(nèi)外一片嘩然。幾乎有一半的舞客喧嘩起來，站在舞池里高喊“水仙”的名字要求她出來。

混亂的局面讓杜楓有些措手不及。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不動聲色地下令手下的青幫弟子，把幾個鬧騰的最兇的舞客拉到角落去談條件。

那個廖少首當(dāng)其沖。

廖少，是上海復(fù)興公司老板廖樂明的二公子，叫廖靜東。名義上還是滬東大學(xué)的二年級大學(xué)生，只不過這個二年級他已經(jīng)讀了三年了。要是算是讀了兩年的一年級，這位二少爺已經(jīng)在滬東大學(xué)混了五年。算時間已經(jīng)可以畢業(yè)了，可他居然還在讀二年級。

理由很簡單，廖靜東唯一感興趣的只有女人。自從在大華見到葉子，他的靈魂已經(jīng)出竅了，哪里還有心思讀書？仗著有錢，天天都大把大把，在葉子身上砸銀子。整整兩年了，倒也是不離不棄，像蒼蠅一樣死死盯著葉子。

葉子對他煩透了，可有無可奈何。他今天已經(jīng)花了大筆的錢，光是天后舞票就買好了10張，還有一只大花籃，再加上門口買的大束玫瑰花，怎么肯甘心連抱著天后跳一支舞的機(jī)會都失去？于是，廖少在舞廳里大吼大叫……

廖少鬧得起勁的時候，突然身后出現(xiàn)了兩個穿著黑衣服的男人，一把揪住他拖到了走廊一個角落里。

“喂、喂……你們什么人？要干什么？喂喂……放開我，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喂……”

兩個黑衣人按住他，說：“別叫了。廖少，我們怎么會不知道你是廖少？不過我們雖然認(rèn)識你，可你覺得他們會認(rèn)識嗎？”

黑衣人拔出兩把匕首，抵在了廖少的脖子上，頓時把這個大少爺嚇得面如死灰。

“你們……你們究竟要怎么樣？”

“廖少，不是我們要把你怎么樣？是你究竟要怎么樣？大華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貼水三成，請你們把天后舞票退了，或者明天再來，可你們還鬧什么啊？”

廖靜東終于明白了，松了一口氣，連聲說：“兄弟你們早說啊。就這一點事兒，動刀動槍犯不著啊。我馬上就去退票，去退票可以吧？三成貼水也不要了，你們放過我就成。”

“那就走吧，廖少。”

一場舞客風(fēng)波很快就被杜楓平息了。

一直坐在化妝間的葉子卻一點不知道。

聽了朱福貴的說法，雖然松了一口氣心里還是有些忐忐忑忑。一是，她從來不認(rèn)識顧羽銘，不知道這個人心里究竟怎么打算；第二個是不知道自己今天應(yīng)該用什么態(tài)度來對待這個人？

葉子正想找個人說說，臘梅推開門進(jìn)來了。

“水仙。”

“臘梅姐?！?/p>

“你怎么有點精神恍惚？下面為了你今天不能出場鬧得天翻地覆，你一點不知道吧？”

“啊？怎么回事？”

“就是你的那個廖少鬧得最兇了。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杜楓擺平了。你今天究竟有什么大事啊？大華居然肯為你貼水？三成可不是個小數(shù)字。”

“臘梅姐，我就是想和你說這件事……”

葉子把事情告訴了臘梅。

臘梅細(xì)心聽完以后笑起來，拉著她的手說：“葉子，沒事。這個顧老板我認(rèn)識，人不錯，是做大事那種人。如果他肯把我們姐妹接過去，我們就有救了。葉子你可以好好利用好今天晚上的機(jī)會?！?/p>

“臘梅姐，朱老板也是這么說，可我真不知道該怎么對他？”

臘梅輕輕拍拍她的手，“這話不像你說的。你別忘記，自己是舞女，你是天后?！?/p>

“我？”

“別說了。葉子，我明白你的心事。土根已經(jīng)兩年一點消息了吧？是死是活，誰知道？可你鄉(xiāng)下還有兒子，有公公婆婆要養(yǎng)活。葉子，這樣的機(jī)會可不會一直有的。這個顧羽銘年輕英俊，還有事業(yè)心，最關(guān)鍵一條……”

“是什么？”

“據(jù)我所知，他身邊沒有女人。”

“沒有女人？不會連老婆也沒有吧？”

臘梅笑著站起身來，一面朝外走，一面說：“你說對了，所以好好把握吧。”

臘梅走了。

葉子反而心事更重起來，臘梅的話讓她想到了很多事。先想到自己兒子，她和土根的兒子陸文亮已經(jīng)6歲了，明年應(yīng)該讓他去讀書了。葉子想讓兒子在鄉(xiāng)下讀完小學(xué)，然后就把兒子和公公婆婆一起接過來，這樣就可以讓他在上海讀中學(xué)?？蛇@些安排需要很多錢，因為起碼總要買房子吧？葉子覺得要在上海扎根，沒有房子可不行的。想到錢，自然而然想到這次是事情了?？雌饋碚媸且煤冒盐者@次的機(jī)會……于是，又想到自己的丈夫土根了。

土根逃走已經(jīng)兩年了，這兩年里一點點消息也沒有。開始葉子有些僥幸，以為沒有消息是好事，說明他逃出了上海還活著。只要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可時間一長又擔(dān)心起來，怎么就沒有一點消息，也不想辦法捎個信什么回家？他不是現(xiàn)在識字了嗎？不敢捎信到上海，總可以捎信回老家吧？前一段回家的時候還和公公婆婆說到這個事情。

說起來，葉子和丈夫之間，談不上有很深的感情。葉子從小就知道自己許配給了陸土根，盡管葉子識字有文化，畢竟是鄉(xiāng)下女子。在葉子的認(rèn)識里，自己許配給了陸家，就是陸家的兒媳婦。這里面和自己有沒有感情沒有關(guān)系，再沒有感情，丈夫也是自己的天?？扇~子感覺到丈夫?qū)ψ约簺]有什么感情，才結(jié)婚一個多月就走了，一走就沒有回去。如果不是自己找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就不打算回去？自己找到上海以后，土根對她也是淡淡的。葉子知道他忙，也不怪他，就是他一夜一夜不回來，葉子也從來不去往其他方面想過。

就是這次回家的時候，公公才吞吞吐吐的暗示，土根離開家去上海的時候并不是一個人。葉子追問下去，公公婆婆才不得不說出一件讓葉子很難過的事。原來，土根一直不想娶自己做媳婦，是因為他喜歡另外一個女人。土根結(jié)婚一個月就和這個女人一起去了上海，這個女人竟然會是方圓百里，最有錢有勢的常家三小姐常芳瑜！

誰也弄不明白，一個有錢人家家的千金小姐，還是女中的學(xué)生，怎么會看得上的大字不識的種田郎？公公嘆著氣，說出一段往事，讓葉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常芳瑜5歲那年到鄉(xiāng)下玩的時候，不慎掉進(jìn)了河里差一點送命。拼了命把常芳瑜拖上來的，居然是只有6歲的陸土根。

土根當(dāng)時正在河邊，看見一個小姑娘，腳下一滑，人就一頭栽進(jìn)了河浜。土根想也不想，一個猛子扎下去，在河里撈起了小姑娘，然后把小姑娘努力，弄上岸去。土根人小力氣小等把她拖上來，自己卻差一點被河水沖走。

常芳瑜心懷感激三天兩頭跑來找土根玩。慢慢越來越熟悉。就是這次落水，促成了他們之間的孽緣。

常家怎么會同意這樣一樁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婚事？這就是陸家堅持要履行，陸葉兩家婚事的真實原因?？晒牌胚€有常家，怎么也想不到結(jié)了婚的陸土根，還是跟著常芳瑜私奔了。

葉子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的丈夫，原來愛著另外一個女人。只是，又能怎么樣？葉子找到了上海，兩個人在一起，自然會稍好一點，可這兩年土根對她，還是不冷不熱。葉子心里明白，就是因為那個女人。?

可現(xiàn)在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水仙。我給你介紹一下?！?/p>

朱福貴推門進(jìn)來打斷了葉子的沉思。

葉子連忙站起身，看見朱福貴陪著一個身材魁梧，年輕英俊的男人站在門口。

“朱老板，這位是……”

“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皇后舞廳的老板顧羽銘顧老板。顧老板，這位就是我們大華的天后舞女水仙小姐。”

朱福貴話音落地。

葉子已經(jīng)笑盈盈地迎上去，伸出玉手朝著顧羽銘說：“顧老板久仰了?！?/p>

顧羽銘握了握葉子的手，笑著說：“水仙小姐可是上海灘著名的天后，羽銘才是仰慕已久了。”

朱福貴笑著打哈哈，“好了，你們已經(jīng)認(rèn)識了，我就不當(dāng)電燈泡了。水仙，我就把顧老板交給你照顧了。顧老板可是我們大華的重要客人，你要照顧好哦？”

朱福貴意味深長地對著水仙說，然后轉(zhuǎn)身朝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顧羽銘說：“顧老板，等一下我們一起吃夜宵，在好好商量合作的事情?！?/p>

顧羽銘笑著點點頭。

那天，顧羽銘正式和朱福貴簽了一份合約，全盤接受了大華所有的舞女。不過正如葉子的推測，皇后舞廳的確是沒有辦法接納這么多舞女，但是顧羽銘專門給了葉子一份備忘錄，同意在新的舞廳開業(yè)之前，付給每個舞女一筆生活費(fèi)。也就是從這一夜，葉子認(rèn)識了顧羽銘。這個男人成了她生活里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