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依德說，夢有一種能力，把內(nèi)心沖突變成視覺形象，睡覺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但在夢里，我們又可以看見一切?！?/p>
陳炤走到小區(qū)樓下的時候仰頭在心里數(shù)了數(shù)，“一，二，三，四，五。”亮著燈的那個陽臺，就是他的家。他笑了，這種感覺真的太棒了。他將手放進口袋，指尖碰觸絨面盒子，仔細(xì)摩挲，口袋的另一邊通往未來的另一副模樣，幸福的充盈感通過血液傳回心臟，有一種終于在考場做了一張滿意的答卷的成就感。笑意始終在嘴角，他緩慢地走向電梯，越是到最后的時刻，反而不著急了，心中想讓這種期待的喜悅停留地更久一些。一秒，就一秒，他在心里閃過一個念頭：“今天怎么不見她？”但馬上，立刻，即時就被心里更大的喜悅沖刷過去。
“叮”25層到了。
「夢
跑走了
帶著謊言逃開
抽離了感情的語調(diào)
一張將過去丟棄的臉
“不要說話”
冷漠的
沉默的臉
時空出現(xiàn)裂縫
記憶交錯扭曲
有人擁抱
有人難過
有人穿過人群」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電梯門正要關(guān)上。陳炤及時伸手擋住，對方的手上提滿了東西，無法按電梯。
“25，謝謝?！?/p>
“喔，我也是?！标悶萦押玫乜戳丝此?，神情里有些驚訝，“好像沒有見過你?！?/p>
“嗯，我剛來。”她看到已經(jīng)亮起的按鈕，將手上的東西放下。
“那我們就是鄰居了?！?/p>
“嗯。”
第二天陳炤又在電梯見到她。她手上依然提著東西，這次是一袋橘子，看上去挺沉。他想，換做是他，一定不讓自己的姑娘提這么重的東西。
“你好像總是買很多東西?！标悶蓍_口說道。
“嗯，跟我住的……朋友，他喜歡這個。”李昇稍稍提起東西示意。
“好像都只是看到你一個人?！?/p>
“嗯，他不方便出門。”
“這樣啊。”
“對了，有空來我們家做客啊，我家就我跟我的姑娘?！彼@么一說，想起還真的從未見過其他鄰居，他挺喜歡熱鬧的，一群朋友待在一起，吃飯聊天喝喝酒。
“好。”
“對了，我叫陳炤?！彼肷焓直硎疚帐钟押茫乱幻胗忠庾R到對方手上的東西，又收回去。
“嗯，李昇。”她并沒有對他收回的手表示什么?！皹窍掠袀€全家還挺方便的?！彼旨恿艘痪?。
“是。”他一直記得他的姑娘坐在那里等他的樣子。
“你知道為什么是25樓嗎？”
“喔這個啊，風(fēng)景很好，從陽臺望出去，整個城市都在眼前。我家姑娘特別喜歡……”他說著就笑起來。
“我是因為方便醒來?！彼粗戏狡聊焕锏臉菍訑?shù)規(guī)律性地遞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嗯？”
“我先走了?！彼叱鰞刹接终鄯担凵裨谒纳砩蠏哌^一遍，“對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冬天了。”
陳炤一時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抬腳走出去，看著再次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才注意到對方身上的呢大衣，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短袖T恤。這件是他最喜歡的，因為是姑娘為他買的。
夏天過去了嗎，可是他才剛跟姑娘出去約會，姑娘穿了一件好看的吊帶波點連衣裙，穿著高跟鞋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他拉著姑娘換了一雙舒服又好看的平底鞋，他拉著姑娘的手走遍了商場的每一層，他心中的愉悅一直蔓延至今。
夏天過去了嗎？
之后幾天陳炤都沒再見到她。那天他回到家，開門就看見他的姑娘笑瞇瞇等他回家。姑娘依舊穿著那件好看的連衣裙，還有那對亮閃閃的耳墜。這樣就可以了，他很快不再想那天被她提起的事，是什么季節(jié)并不重要。
「夢
走了時間的捷徑
想要的都在場」
接下來他總在同一時間在樓道里見到她，多數(shù)時候只是簡單打個招呼。后來發(fā)現(xiàn)她也是出來抽煙，便自此多了一個煙友。
“借個火。”
“給?！?/p>
李昇手勢熟稔地點燃手中的煙。每次抽完一根她就回去了。中間偶有交談也只是說一些日常。陳炤知道她是在照顧一個朋友，但那朋友從來不露面。
“對了，那天你說的冬天……”陳炤突然想起來，一直忘了再跟她提起。
“你知道，”她截取他的話尾，自顧自地說，“你知道煙的作用是什么嗎？”
“嗯……緩解吧，對我來說不是一種癮，只是有事可做?！彼吹绞种腥紵墓恻c，不確定自己是什么時候習(xí)慣抽煙的。
“也算是一種情緒轉(zhuǎn)移?！?/p>
熟悉了之后，她也開始說一些自己的事，陳炤從未見過她口中的“朋友”，便順口詢問起來。她說，給你說個故事吧。
從小他就是個好學(xué)生，家長老師眼里的模范生，畢業(yè)后遠(yuǎn)離家鄉(xiāng)，在遠(yuǎn)隔千里之外的城市里工作定居，他經(jīng)歷過在大冬天的深夜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無處可去，也在第一份工作時被安排睡在宿舍的樓道，同時談了四年的女朋友跟他說了分手。他在接下去的兩年里，每天在社交平臺“視奸”她的動態(tài)，他控制不住地去知道她的消息，他知道她發(fā)的每一條微博，他知道她結(jié)婚了。當(dāng)他在回望這段感情的時候，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被確切地愛過，因此他封閉自己的感情，這兩年他對身邊出現(xiàn)的所有女生都視而不見，自動隔離。直到姑娘的出現(xiàn)，讓他再次感受到心動的感覺，那種怦然，那種傾心，是四年也無法比擬的。
他第一次在公車上與姑娘聊天的時候，就知道，姑娘一定會是他的女朋友。他們聊的路燈搖曳，聊的晚風(fēng)悸動，聊的春風(fēng)秋雨不停歇。
姑娘告訴他身上的刺青是什么含義，姑娘帶他去廟里告訴他心里的疤痕從哪里來，姑娘帶著他吃飯逛街，姑娘就此填滿他的周末，他的計劃，他的心。他從未真正認(rèn)識過這座城市，在遇到姑娘之前。
于是他匆匆忙忙，手忙腳亂，將自己的心打掃出來，來不及裝飾一番，就熱切地邀請姑娘住進來，姑娘用一首歌回應(yīng)他的邀請，不是他熟悉的語言，他便日日夜夜地聽，他把一切都給出去了，可姑娘猶豫了，徘徊在門口，遲遲不進來。
然后，姑娘告訴他，她要走了。
他說好，我送你。同時還不忘給姑娘在網(wǎng)上下了訂單，買好水果，快遞到家。
他讓姑娘去尋找自己的生活，一如兩年前，他與另一個姑娘，也是這樣告別。
明明姑娘沒有搬進來，他在心里建造好的房間卻比以前更空，崩塌地更徹底。她留下的笑聲像一個永動的壁球，碰到墻壁又彈回，循環(huán)往復(fù)，留下的路徑暗自連接，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將他對生活的一切希望，這幾年的自信以及對感情的堅定，一一吞噬，剩下一個空殼，他用一包一包的煙刺激僅剩的欲望，服下一顆顆的安定藥物抵擋漫長無眠的夜，用自殘的痛感提醒自己身體的知覺。
從此他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誰都是姑娘的臉。
只剩墜落。無止盡的墜落。
李昇是他在墜落中隨手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他說他還是想贏，但不知道自己還有什么可以輸，無論自己怎再么掙扎不解，姑娘還是夜夜入夢，他無法逃離，于是他干脆住進夢里。
「夢
是高級的謊
戳破它
碎掉的是自己」
李昇說完這些，將吸入的煙又從口中吐出。
“陳炤，只有當(dāng)你還在這場賭局里的時候，才有輸贏可言?！?/p>
“所以你是因為他才來這里嗎？”他轉(zhuǎn)頭看她，開口問道。
“你見過他嗎？”李昇不置可否，吐了一口煙，味道留在口腔，不喜歡也不討厭。
“沒有，直到你來之前，我一直以為隔壁是沒有人，說起來，除了你之外，我也從來沒有遇到這棟樓的其他人。”陳炤將目光收回，重新望向空蕩蕩的樓道。
“哈哈你不會信了吧，這就是我隨口說的一個故事。”她的笑看上去難辨真假。
“但你描述的這么真情實感，聽著還有些似曾相識?！?/p>
“如果是真的，”她停下手中的煙看著他，“那你覺得我是以什么角色出現(xiàn)在這里呢？”
“我，我不太了解你們之間，一定是非常好的朋友吧。”
“陳炤，你喜歡吃橘子嗎？”她把目光轉(zhuǎn)回去，捏著煙的手有些抖。
“嗯從小就喜歡。”陳炤沒有看到她的表情變化，他的思緒常常放空，眼神也無法聚焦，但他不去探究為什么，他在隱隱中覺得知道答案是一種危險。
“這么久了，你家的橘子該壞了?！崩顣N將煙頭摁滅，丟進垃圾桶。說，“我回去了?！?/p>
“好，下次見。”他看著她開門走了出去，黃色的大衣被風(fēng)吹起衣角。遲疑了幾秒，他突然想到什么，追了出去。
“等等……”
可是走廊里只剩下風(fēng)還在吹。算了，下次再問吧。
「夢
有自己的立場
觸碰它
要小心它的角」
醫(yī)生看見她的陀螺開始變慢，就知道她今天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
“我是不是出現(xiàn)地太頻繁了？”李昇醒來的第一句。
“只要地點的合理性，那就沒問題，況且我們的目的就是讓他自己意識到問題。”醫(yī)生起身將她身上的儀器取下，隨后讓桌上的陀螺停止轉(zhuǎn)動。
“那他會記得我的臉嗎？”她從床上下來穿好鞋子，將掉落在地上的橘子擺好，那是她剛剛醒來時碰掉的。
“會?！?/p>
“有什么方法……”
“有?！贬t(yī)生沒等她說完，就回答得肯定。
“需要做什么？”
“其實你沒有理由做到這個程度?！贬t(yī)生坐回自己的位置，查看他在夢境中的變化，一段時間的加以干擾，他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現(xiàn)實世界里的微弱意識。
“我知道了。”她不再作掙扎，看向一旁依然躺在床上的人，覺得一切，都被眼前的燈光稀釋了。她看不清他的臉，也看不清自己。
李昇收拾完東西搭上末班車，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轉(zhuǎn)頭看車窗里的自己與窗外的街景重合在一起。她想起來，有一天下班后也是這樣跟陳炤一起坐車回家，或者說回他的家。她坐在他的旁邊，眼睛盯著旁邊的車站列表，其中有一個車站名字被黑色的膠布貼上了，不知道叫什么。她想開口告訴他，你看，那個站名消失了，她想說，她很難過，因為她覺得被遮住的是自己。但她只是問了一句，今晚吃什么。然后她盯著那塊黑色看了一路。
她回過神來，看見那塊黑色依舊貼在那里，嘴角動了動，沒能笑出來，她進而掏出手機，在搜索引擎里輸入“如何喚醒一個裝睡的人”，答案很多，其中一個回答說“執(zhí)意要叫醒裝睡的人也是一種病?！卑?，這是病。
她想，愛之于人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它只發(fā)生在當(dāng)下，此刻，現(xiàn)在，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大后天，一年后，或者是更久更久以后，它只屬于當(dāng)下，此刻，就現(xiàn)在。
可是對他們來說，現(xiàn)在這個瞬間沒有出現(xiàn)，快樂卻是真真切切的快樂，她毫無緣由地被某些時刻擊中。她問他，那做愛是什么呢，他想了一下回答說，相互毀滅吧。他們都笑了，這是唯一的答案。她也因此了解，其實自己并不需要這種快樂，快樂一旦出現(xiàn)，痛苦就開始在背后堆疊。她從一開始的確定變成了現(xiàn)在的不確定，過去的痛苦，無法被覆蓋，而今舊的傷口長出更多的刺。
她拿出鑰匙打開了陳炤的家，一切如常，空氣里有一股腐爛的味道，她知道那是擺放在茶幾上的爛橘子。他們曾一起坐在沙發(fā)上看電影，是重映版《美麗人生》，結(jié)尾的時候，陳炤側(cè)過身來吻她，對她說，說好的喜劇呢？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李昇走進屋子，伸手把燈打開，趕走這些不具名的回憶。這段關(guān)系的不完美，充滿了不安全感，即使無條件地信任，即使重復(fù)向?qū)Ψ秸f著我相信你，依舊是脆弱的。沒有具體的連接感，下一秒就會消失，她知道，”最好的朋友”只是自欺欺人的說辭。這個稱謂稍稍填補了他的內(nèi)疚以及她的不安。卻不能阻止他從這里逃跑，也不能減少她的自我懷疑。
看上去，逃跑是最有用的。
李昇給自己煮了晚餐。他們一起買菜做飯的時間里，她曾對炒菜的陳炤說，“好想吃秋葵啊“。他們曾在一起分享過很多的晚餐，很多個夜晚，很多個晴天跟雨天，很多部電影，以及彼此身上的所有傷口。他們一起看過月亮，但月亮不屬于任何人。
吃到最后，她開始反胃，沖進衛(wèi)生間，吐了出來。她看著鏡子，抹掉了眼淚。她在那堆嘔吐物里看到了自己。
陳炤逃離睡進夢里的第一天，她獨自坐在沙發(fā)上看電影，電影里陳忠良悲傷又心碎地對林美寶說：“他從小就不敢吃苦瓜，所以當(dāng)兵的時候，都是我在替他吃。他結(jié)婚之后，他老婆一直希望能夠改變他，所以餐桌上三不五時就會有苦瓜，他不希望孩子認(rèn)為爸爸會挑食，所以常常假裝吃兩三口。他一直跟我說，全世界只有我肯為他吃苦，但其實，我們都在自討苦吃?！彼乖谏嘲l(fā)大哭，流淚不止，她想起他問的那個問題。
陳炤，這注定了是一個悲劇啊。
「夢
是一條河
有人告訴你
不會游泳也沒關(guān)系」
第二天早上，李昇打掃了這間屋子，把那袋橘子丟進了垃圾桶。那天之后，她還替他養(yǎng)了一只貓，她沒有給貓起名字，因為它不屬于自己，倒好貓糧還有水，她摸了摸它的頭，對它說“再見”。它圓鼓鼓地大眼睛看見她拎著幾個袋子，走出去，關(guān)上門之前還說了一句什么，它聽不懂。
她到的時候，醫(yī)生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在床上躺下開始之前，她停下來對醫(yī)生說，在感情里，“受害者身份”是一種引誘，它誘惑我們沉迷痛苦。這就不難解釋為什么總是有人為愛所困，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人覺得自己受到過無法填補的情傷，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他們還未曾受到過。人人都是受害者，這樣才能掩飾自己在感情中的偏離，分心，背叛與多情，甚至毫無知覺地傷害他人。你說，如果人人都是受害者，那誰是加害者呢。你昨天跟我說，我沒有理由做到這個程度，我想我有一個的。
醫(yī)生遞過來一個東西，說，“我已經(jīng)幫你準(zhǔn)備好了。夢境的邊緣是一條無法跨越的縫隙，在縫隙中的一切記憶向四周擴散，擴散的過程中快速發(fā)生的記憶會將慢波睡眠期的記憶所覆蓋，而覆蓋的程度取決于個體愿望?，F(xiàn)實與夢境的重疊常常發(fā)生，如果他將你從夢境的作用中抹去，也可能在潛意識里將現(xiàn)實生活中有關(guān)的記憶一起埋藏。只是……”醫(yī)生看了那邊一眼，“如果這并非他的本意，兩邊的意識會同時往不同的方向拉扯他，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一方面他既想要保護你，一方面他又沉浸在過去無法脫離?！?/p>
“我沒想過要他脫離什么，這一點折磨就當(dāng)做是我的私心，況且，逃避本身不就是答案嗎，看似很難的決定，背后都有跡可循。”她接過醫(yī)生手上的東西，有點壯士斷腕的悲壯感，她苦笑著，像是吞下一根針。
“到最后會發(fā)現(xiàn)，大家都不過是普通人?！贬t(yī)生說道。
她躺下，突然想起昨晚的夢。但很快在儀器的作用下睡了過去。
「夢
沒有心
別太當(dāng)真」
“叮”25層到了。
陳炤走出電梯的時候吹過一陣穿堂風(fēng)，他縮了縮脖子，感覺到了冷。
他照常打開門，屋里一片漆黑，姑娘不在。他伸手去摸墻上的開關(guān)，卻怎么也摁不亮。他聽到陽臺傳來聲音，快步走過去，卻看到她在那里。她整個人坐在沒有圍護的欄桿上，雙腳懸空。
李昇看著天上的月亮，試圖從這種盛大隆重的儀式中得到快感，從而愉悅地死去。
“陳炤，”她開口又停頓了一下，說，“當(dāng)你望著樓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往下跳。”她晃動雙腳，感受風(fēng)的冰涼。
“你先下來，然后告訴我姑娘去哪了?！标悶萃@邊一步一步挪過來，既害怕又憤怒，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重物，有點不甘心，今夜就這樣被破壞。
“我第一次跳的時候也很害怕，怕得要死，可是不往下跳我就醒不來，最后一鼓作氣，閉上眼睛就這么跳了。哈哈……”她笑著，“我也想過，要不我不跳了，像你一樣，躲進這里，不用面對你，不用面對自己。說來也好笑，第一次跳的時候感覺背后有雙手猛地一下將我推出去。其實也還好，墜落的感覺很過癮，而且我后來又跳了十幾次，慢慢地就習(xí)慣了。”她轉(zhuǎn)過來看他，“陳炤，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吧，習(xí)慣了就可以。但我不行，假象是自我建造的堡壘，雖然有用，但最終，該還的還是得還。”
“你在說什么，你快點下來，姑娘到底在哪？”他的著急使他分心，他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到不解，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陳炤，會做夢是一種能力。我很羨慕你，你可以躲進這里。但我不想做個好人，所以我在這里，挑了今晚這樣的日子?！彼醚凵袷疽饬艘幌滤目诖?，然后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盯著月亮。這是一個謊言，她要用盡一切力氣去戳穿它。
陳炤不再說話，他跑向別處，尋找更多可以用來解釋的答案。他找遍了屋里的所有角落，依舊沒有見到他想見的人，他在最后看到攤在地板上的那條裙子，上面落滿了灰塵。
陳炤在這一刻被擊中，臉上的表情在一點一點剝落，最后只剩下一張疲憊地，加以冷漠又帶點攻擊性的臉。他走到客廳，癱坐在沙發(fā)，摸到口袋已經(jīng)變得空空如也，四周的墻體開始坍塌，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變形，關(guān)于過去的快樂，希望，痛苦，絕望，掙扎這些情緒，慢慢地流回他的胸腔，以一種粗暴的方式，擠壓他，碾碎他。
“今天我終于可以不用再往下跳了。”她從欄桿下來，走到近乎破碎的他旁邊，“陳炤，其實你早就感覺到了吧，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絕對做不到，你對我伸了手，我不能當(dāng)作沒看見?！彼龔谋澈蟊Я艘幌滤?。抽離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影子還在他的身上。
李昇知道他此刻一定在腦海里閃過發(fā)生的所有事情。她把握著的東西放到他的手上，那雙沒有溫度的手，她握緊又放開。它可以幫助制造一場急切又虛幻的夢境，快速又猛烈，足以覆蓋掉之前發(fā)生的一切。在被覆蓋的一切里，也包括她。
那是一張照片，他的姑娘。笑得正開心。
「夢
會過期
打包扔進垃圾桶
回收重復(fù)利用」
李昇順利地從夢里醒來。夢中遺留的意識黏覆在心里，她整個人恍惚地看向他，自己還是太自私了啊。她站起來走向他。
“唯有一件事能讓我們平等，那就是痛苦。醒來吧。陳炤。你知道為什么，你從來沒在我身上看到過她的臉嗎？”但這個問題不會再有答案了。
陳炤在下一秒醒過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沒有，空茫茫一片。
李昇將醫(yī)生找來，并在離開的時候用嘴型對他說了一句“謝謝”。
陳炤說，“剛剛那個女生好像對我說了一些話，她是誰？”
“不必在意，她只是這里的其中一個病人?！贬t(yī)生伸手停住了陳炤身旁的陀螺。
「夢
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壓死的駱駝
的夢」
醫(yī)生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刷到最新的一條新聞。標(biāo)題是“某女子疑是精神病患者，深夜墜樓身亡”。醫(yī)生的手指在那張打了馬賽克的圖片上停留了兩秒，很快就滑過去。自言自語道：“一天來回穿梭好幾個人的夢境，能不瘋嗎。”
我們都是加害者。
李昇把結(jié)局寫好后拿給陳炤看，對他說：“其實我已經(jīng)不想沉迷于寫這種虛假的深情的自我感動?？墒聦嵣嫌譀]有什么完美的結(jié)局，正如小王子最后用軀殼的死亡交換回到612星球，去見屬于他的玫瑰，被馴服的狐貍只是小小的邂逅。得到或者失去，快樂或者痛苦，沒有那么重要。一直以來，都是你向我袒露自己的傷口，而我像個膽小鬼，躲在陰影處，只說對自己有利的部分。我無法向你坦誠的，是我的冷漠，還有我的無動于衷。我無法掏出一顆石頭，對你說，看，這是我的心?！?br>
陳炤看完后抽了一根煙，然后用未燒完的余燼點燃了它們。
李昇沒有告訴他，電影的最后陳忠良抱著林美寶對她說：“至少我們有個人是幸福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