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不由人散

圖源微博@眠狼,侵刪


錯了便錯了,我以身相抵就好了。

文/補白ON

01.

蘇念起走在雨巷,雨不大,淅瀝瀝地落在她身上,好在煙雨鎮(zhèn)的路是用石子鋪的,也省得被濺了一身泥,只是依舊沾濕了鞋襪,讓人不是很舒服。

她走到巷盡頭,那里有一間小屋,掛著木質的牌匾,上面清逸飄揚地寫著兩個字“浮生”,和內里的主人一樣。廊檐上用紅線的系著一把撐開的天青色的紙傘。

她停在門前,將衣袖甩了甩,抖了幾下裙擺,才推開門。

一股冷風吹來,蘇念起不自覺地搓了搓手臂。

“阿念,你又不撐傘?!痹捯粑绰洌粡埓蟠蟮呐磷勇湓谒^上,“別又著了涼,惹你阿娘念叨我?!?/p>

蘇念起仰頭看著認真給她擦拭的沈安,彎了眼角,“就該念叨著你,誰讓你不賣傘給我的。”

沈安將帕子放回架上,行云流水般沏了一杯茶,從一個小罐子取了些姜片,放入杯中,塞到她手里,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個小沒良心的,從年初到現在我給你做了不下十幾把傘吧?!?/p>

“那些和鎮(zhèn)上的人撐的都不一樣?!?/p>

蘇念起鼓著嘴氣憤地反駁道。

沈安拿著牛皮紙的手頓了下,才提起筆在傘面上作畫,“那豈不是更好,獨一無二?!彼仡^笑著看著她。

蘇念起看著沈安,玉冠墨發(fā),俊秀的笑顏,緋色蹭地一下從脖子染上整張臉,她害羞地把頭埋在茶杯里,細細地嘬著姜茶,小心翼翼地又瞟了眼沈安,弱弱道,“你給我做的傘骨沒有他們的通透,而且他們的傘還有一種特殊的香,我鼻子很靈的,他們撐著傘在我面前走一遭,我就聞出來了,和我的不一樣,你給我的肯定是次品……”

越說蘇念起越委屈,煙雨鎮(zhèn)常年下雨,所以最好做的生意莫過于賣傘了。鎮(zhèn)上只有“浮生”一家制傘鋪,這個蘇念起倒不意外,憑沈安的手藝還有顏值,其他制傘鋪連半杯羹都分不到。

整個煙雨鎮(zhèn)的女子都以有一把沈安出品的花骨傘為榮,唯有她,始終未獲得一把。

“阿念……”阿念二字在他嘴里輾轉千回,帶著她不懂的情緒,溫柔地如柳絮飄落在她的心湖,泛起圈圈漣漪。

他苦澀地輕嘆一聲,伸手覆在她頭上,揉了揉。

“你是不一樣的?!?br>

02.

那天過后,蘇念起染上了風寒,卻也沒能如愿以償得到一把花骨傘,反而險些錯過自己最重要的及笄禮。

“你呀,不是娘說你,遲早要把自己的小命折騰沒了?!蹦钇鹉锖掼F不成鋼地戳了戳蘇念起的臉頰,留下淺淺的紅痕。

“啊啊?。∧?,你輕點??!我臉上的胭脂都要被你蹭掉了?!碧K念起撇了撇嘴,對著鏡子揉了揉臉,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撲到阿娘懷里,滿臉期待地開口,“娘……沈安他會來觀禮嗎?”

“女大不中留啊,這沈安一把傘都不肯給你,肯定不是什么好歸宿?!蹦钇鹉锇欀剂R罵咧咧地推開蘇念起,“你就別念著他了!”

“娘!”蘇念起嬌嗔道,“你想到哪去了,我……我只是把沈安當哥哥而已!”

念起娘不屑地輕哼了一聲。

……

蘇念起穿著襦裙走進正廳時,一眼就看到沈安,他穿著貫愛的青色長衫,但明顯繁復了不少,袖口用金絲勾了邊,青衫底下有著精致的暗紋。

她挺直背,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此刻她只覺得踩著的是百尺紅氈,紅氈那頭等著的是她相惜相系一生的人。

待走到沈安附近時,蘇念起沖他晏晏一笑。

那一瞬,沈安有些神情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遇見蘇念起時,她還是個四歲的孩子,跟著念起娘向南方逃難來,竟順利地過了青河畔,滿是灰塵的臉,清澈圓溜的眼睛一刻不眨地看著他,脆生生道,“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和我一樣好看?!?/p>

他全身的戾氣瞬間煙消云散,輕輕地應了一聲,“嗯?!?/p>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煙雨鎮(zhèn)變得不一樣了。

他看著念起娘給蘇念起一下一下梳著青絲,挽起頭發(fā),插上發(fā)簪。

久違的痛楚襲上心頭。

若不是……

阿歡也該是這般恰好年紀。

笄禮結束后,蘇念起便提著裙擺跑到沈安旁邊,他并沒有和其他觀禮的坐在同一張筵席上,她能看出沈安似乎不太愛與鎮(zhèn)上的人接觸,若非是她的笄禮,她想沈安大概還會窩在他的“浮生”里。

“沈安,你帶了及笄禮給我嗎?”蘇念起順走他腰間系著的玉笛,拿在手里把玩,笛子在陽光下更顯得青翠通透。

“你想要什么,我有,便都給你?!?/p>

“什么嘛,我還以為這笛子是你特意準備送給我的呢?”蘇念起不滿地撇了撇嘴,賭氣地把笛子扔回他懷里。

“若你想要拿去便是了。”沈安嘴角浮現清淺的笑意,眼里沒有絲毫怒氣。

又是這樣,無論她做什么,他總是一副任憑小孩無理取鬧的大人模樣。

蘇念起忍不住氣餒。

忽然靈機一動,蘇念起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我才不要呢,你知道我最討厭這些了,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你帶我出去玩好不!我想出煙雨鎮(zhèn)!”

她娘從不讓她獨自出煙雨鎮(zhèn),說外面的世界太復雜了,怕她被欺負,她對此卻嗤之以鼻,不就幾里路,還怕被人吃了不成。

她也不是沒有想過偷偷溜出去,但總走不出煙雨鎮(zhèn)西郊的那片樹林,跟鬼打墻似的老在一個地方打轉,邪門的很。

沈安慢吞吞地把玉笛系回腰間,骨節(jié)分明修長的捋了捋上面的紅穗?!胺侨ゲ豢??”

他這么一問,蘇念起氣勢反倒瞬間就弱了下來,好似自己在逼良為娼,“你若是不方便,我也可以不去的……”

“那便去吧,你也長大了,以前是我把你拘得狠了?!闭Z氣里有著說不出惆悵。

“沈安,你真好?!?br>

03.

蘇念起來過冗城幾次,是跟著阿娘來采購日用的,但并未在冗城停留多久,阿娘總是徑直到糧鋪兌了米面,在制衣鋪裁了幾尺布就走,時間竟是一個白晝也不到,好像多待一刻就會惹上禍端。

其實這些東西煙雨鎮(zhèn)都有賣,不過是遠香近臭,她們圖個鮮罷了。

因此她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冗城,一時有些不由地看花了眼,“百家藝技向春售,千里農商喧日晝。是不是說得就是這樣阿,沈安。”

她湊到路邊捏面人的小攤販,驚艷地直呼,“沈安沈安,你快看,真的捏的好像,有鼻子有眼的?!?/p>

沈安不禁被她的形容逗樂了,“你呀!”

“師傅,你能照我和他捏個面人嗎?”蘇念起滿臉期待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安。

“沒問題,姑娘稍等一會兒,馬上就好?!?/p>

不一會兒,蘇念起就拿著兩個面人笑得見牙不見眼,“小阿念!小沈安!我先吃哪一個好呢?”

“貪吃。”沈安點了點她額頭,寵溺道。

蘇念起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小阿念給我,小沈安是你的!”

說完她紅著臉把“小沈安”塞他手里,裝作若無其事地溜到另一個小攤前,佯裝仔細挑選。。

沈安看著手里的面人,哭笑不得。

正午,她和沈安停在了一家酒樓,店小二很熱情地迎了上來。

餓極了的蘇念起豪氣道,“把這里的招牌菜都上來,肉菜多來幾盤,這位公子付賬?!?/p>

“得嘞!”

店小二重新上來時,拿著酒壺,給蘇念起和沈安各倒上一杯,“聽姑娘口音,不是冗城本地人吧?!?/p>

“我可以喝嗎?”蘇念起側過頭問沈安,待到沈安點頭,才端起酒杯輕抿一口,“我家就在煙雨鎮(zhèn),離冗城不遠。”

“是個有趣的名兒,倒是店小二我見識少,竟不知冗城還有這等地方?!?/p>

“就在清河對面,過了片樹林就到了?!?/p>

店小二一愣,手一松,酒壺便掉在了地上。啪嗒一聲,他這才反應過來,忙蹲下身處理,“不好意思,一時恍惚了,我給二位換一壺?!?/p>

等起身時,店小二一直用害怕的眼神來回打量她和沈安。

蘇念起偷偷地嘟囔了句莫名其妙,又埋頭只顧了吃。

蘇念起一出酒樓,就見一群膀大腰粗的壯漢圍著一個弱女子。

“小娘子,我們老大看上是你的福氣,勸你最好跟我們走,小心缺胳膊少腿,或是這漂亮的小臉蛋劃蹭下,可就得不償失了。”

蘇念起頓時生起了怒氣,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強搶民女,她往旁邊一瞅,“大爺,借您長凳一用?!碧K念起抄起路邊茶攤的長凳,就往最近的壯漢扔去。

“臭婊子!”被猛的一擊但并沒有受很大損傷的帶頭壯漢怒不可遏地看向蘇念起。

蘇念起嚇得稍退了幾小步,但還是梗著脖子,“臭流氓,打的就是你!”

而眼前這一幕落入了另一個人的眼里。

“公子,我們這是被截胡了?”

“無妨,我現在有新的目標了。”英雄救美的劇本,換個主角也不錯。

“都給老子上,我倒要看看誰敢多管閑事?!眽褲h大手一揮,眼看蘇念起就要被圍住。

“住手!我看有誰敢在我家尤公子面前行兇。”

從人群中走出了一位錦衣公子瀟灑地搖著紙扇,身旁跟著一位小廝。

“是京都府尹家的公子,尤傾小公子嗎?”

“應該是了!”

“聽說尤大人最近要回冗城祭祖!”

“尤大人可是我們冗城出的人才??!想不到他的公子也是這么一表人才!”

……

蘇念起不禁感到諷刺,剛才沒有一人吱聲,現在倒是人聲鼎沸了起來。

而看到尤傾,那群匪徒也顧不了劫色,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

“姑娘,受驚了,那些匪徒已經走了?!?/p>

蘇念起看著眼前關切問候的尤公子,“公子,受驚的不是我,是那位姑娘?!碧K念起指了指仍瑟瑟發(fā)抖、驚魂未定的女子。

她走過去伸手在那女子身背安撫著,“沒事了,沒事了?!?br>

尤傾仿佛又看不懂場合,“敢問姑娘芳名,家住何處,可有婚配,我對姑娘一見傾心……”

還沒等尤傾說完,蘇念起就被沈安一把拉了過去,“我們早點回去吧,你阿娘久見不到你,會急的?!?/p>

“好?!碧K念起看著沈安,總覺得他有些怪怪的,但又說不出來。

不過既然想不出,那就先不想,總歸她守在他身旁,總能知道的。

她回過頭,沖尤傾喊道:“既然尤小公子是京都府尹公子,虎父無犬子,那剛才的匪徒想必公子一定能抓獲吧!小女子就先替冗城父老鄉(xiāng)親謝過尤公子了!”

04.

不久煙雨鎮(zhèn)就多了戶人家。

正是冗城街上遇到的尤小公子。

“尤公子,你能下來嗎?”

“為何?”

“你擋著我欣賞風景了?!?/p>

蘇念起看著墻頭趴著的尤傾,沒想到這京城來的貴公子也有爬墻偷春的喜好。

不對,呸,才不是偷春。是偷雞摸狗!

“蘇姑娘,不覺得我也是一抹風景嗎?”尤傾瞇著眼笑著,心想蘇姑娘定能被自己的美貌吸引住。

“尤小公子!”

蘇念起第一次見識這么無恥的人,又被偷窺地靜不下心,只能氣呼呼地扔下書,從躺椅下來,認命般地去打開了門。

“不知尤小公子,有何貴干?”

“在下想邀請姑娘去踏青?!?/p>

“你確定?怕是一會兒就要下雨了?!碧K念起看著陰沉的天空,心情也跟著壓抑了。

自從從冗城里回來,她好似就很少見到沈安了,好幾次去“浮生”,也只看到緊閉的大門,還有那懸掛著的天青色的傘。

“蘇姑娘不必憂慮,本公子自是帶了傘的?!庇葍A不知道從哪掏出了一把傘,展在她面前。

蘇念起看著尤傾的傘柄,是木制的,上面刻著小小的“浮生”二字,沒有聞到香氣,心情似乎明媚了。“原來還有人跟我一樣也買不著沈安的花骨傘呀。”

“蘇姑娘,這是何意,這就是我到鎮(zhèn)上買的傘?!庇葍A一臉疑惑。

“沒什么。我們去踏青吧,我?guī)愎涔溥@煙雨鎮(zhèn)?!碧K念起來了興致,跑回房帶了把傘出來。

走到河邊,便下起了清冷小雨。

蘇念起伸手接住了雨滴,展了笑顏,“尤公子,其實你可以算是我第一個認識的朋友?!?/p>

尤傾默默地走在身后,“那位沈安呢?!?/p>

“他啊,他不一樣?!碧K念起聲音柔軟了許多。

他是這個孤寂的煙雨鎮(zhèn)里,那最溫暖的那束光。

尤傾輕哼了一聲,“蘇姑娘,本公子以后也會不一樣的,而且是超越沈安的不一樣?!?/p>

“尤小公子,我可不是京城的那些閨閣小姐,不吃話本這一套?!?/p>

想起沈安叮囑她,別離尤傾太近,肯定是和自己一樣看透了尤傾甜言蜜語這套。

“不過尤小公子不用太氣餒,你看,你在煙雨鎮(zhèn)還是挺受其他姑娘歡迎的?!碧K念起看著河岸邊面露羞色,三三兩兩聚集一起議論紛紛的少女,隱約聽到是在夸尤傾的。

尤傾聽罷,也跟著看了過去,卻怔住了。

他只看見的是傘下一張張蒼白的臉一雙雙空洞懾人的眼珠。

“蘇姑娘!”

“我們見鬼了!還是一群女鬼!快跑!”尤傾一把扯過蘇念起就跑。

“尤公子?什么見鬼??!我怎么沒看見?”

尤傾停下來,僵硬地轉過身,閉著眼往河岸邊指了指。

“那是宋家娘子還有她閨中好友呀?!碧K念起疑惑地看著宋家娘子,沒覺得異常,她也有沈安的花骨傘,還經常和她炫耀呢。

尤傾顫顫地睜開眼,卻看到截然不同的場景,確實是幾個笑容燦爛的姑娘在說話,不時還往自己這偷瞄。

“咳咳!”尤傾松開了拉住蘇念起衣袖的手,擦了擦手心的汗,解釋道,“我剛是在嚇你呢,無趣。”

蘇念起看出了他的故作鎮(zhèn)定,也不戳穿。

不過倒是想到了什么,“說到鬧鬼呢,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就在煙雨鎮(zhèn)西郊的樹林?!?/p>

“誒,對了,就在清河畔不遠呢,我們怎么走到這里來了?!碧K念起這才恍過神來。

“按理說呢,出了這樹林就到冗城了,可是我從沒自己一個人出去過,每次出去都仿佛鬼打墻,尤小公子,你說奇怪不奇怪?!?

尤傾聞言臉色一變,突然想起那店小二的話。

“尤小公子是要打聽那位姑娘,據那位姑娘說,家住煙雨鎮(zhèn),過了清河就是了?!?/p>

“可是,這清河對面早已荒廢了幾百年,無人能識得路進去?!?/p>

起初,他不以為意,只以為是那些避世不出的族群,說不準還過著世外桃源的日子。

可眼下看,這個煙雨鎮(zhèn),確實有些古怪。

而且,仔細想來……

沈安……

沈安……

這個名字好像曾聽父親提起過。

05.

蘇念起看著清澈的河流,宋家娘子的聲音在不?;仨憽?/p>

尤傾說有急事先走了,而她說要多待會兒就留了下來。

現在不禁有些后悔。

“蘇念起,雖然剛才的公子長得不錯,但還是不及沈安。”

“不過也是,你連沈安的花骨傘都沒有,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唉,你也是可憐,求了那么多年,沈安也不肯給你做一把?!?/p>

“要不我的借給你撐幾天?!?/p>

“你也能過會兒癮?!?/p>

說罷,還把傘往前移了移,好似真的要遞給蘇念起。

蘇念起氣得想一把掀了她的傘,但一想到這是沈安親手做的,就忍了下來。

“我會有花骨傘的!”

“你們都給我等著?!?br>

蘇念起頭也不回地就跑回鎮(zhèn)里,等跑到“浮生”傘鋪,方頓住了腳步。

門是關著的,沈安不在。

她看了看廊檐的紙傘,盯了很久。

才下定決心默念道,我數十下,如果沈安沒有出現,那么就是老天也支持我進去。

……

蘇念起深吸了口氣,輕輕地推開了門。

她只是想要一把花骨傘而已,沈安應該不會怪她吧。

如果真的怪她,那她就天天待在“浮生”求他原諒。

她走到一排柜架前,上面擺滿了紙傘,她湊過鼻子一一聞了過去,并沒有找到帶有特殊香味的傘。

整整一屋,都沒有。

蘇念起有些喪氣,隨手抽出了最右邊的油紙傘。

其實沒有花骨傘也不會怎么樣吧,至少沈安給她做了很多其他漂亮的紙傘。

突然,咔嚓一聲,右邊突然自動開了一扇門。

蘇念起愣愣地看著手里的油紙傘,心想原來這“浮生”暗藏玄機啊,她怎么從來不知道。

該不會花骨傘就藏在這里面吧。

想到這,蘇念起有些激動。

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里面和她想象的并不太一樣。

好似一個女兒家的閨房。

有梳妝臺,還有一扇屏風,透過縫隙,能看到一張垂著紗簾的床。

還好似有人。

是沈安在睡嗎?原來這幾日都在這偷的浮生半日閑來著。

哈哈,她現在跑過去肯定能把沈安嚇一跳!

蘇念起悄悄來到床前,小聲呼喚“沈安?!?/p>

沒有回應。

她掀起紗簾,看到的卻不是沈安的臉。

而是一位姑娘。

看起來和她一般年紀。

唇紅齒白,膚如凝脂,雙眉彎彎,連頭發(fā)絲在睡著時也不凌亂,精致得像個瓷娃娃。

蘇念起放下紗簾,心亂如麻,她重新打量了這個屋子。

花瓶里插著還帶著露珠的雛菊,墻上掛著好多幅畫,畫的正是那名姑娘,以及書桌上有她看過沈安用過的筆、被她不小心嗑破一個角的硯、還有系著紅穗的笛子……

這個屋子里的東西很多很多她都熟識,可是唯有那位姑娘,她是誰?

蘇念起拿起桌上的宣紙,對著窗。

借著光亮,看到了殘留洇出的筆墨。

不是阿念……

而是阿歡……

她叫阿歡?

她,難道是沈安的心上人。

蘇念起心開始悶痛。

06.

蘇念起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浮生”。

天空又下起了雨,她好像也跟著在心里滴答滴答地下著雨。

她把傘留在了“浮生”,徑自走在雨里。

她吸著鼻子,努力告訴自己不準哭。

眼眶還是溢滿了淚。

“蘇姑娘,可算找到你了?!?/p>

蘇念起抬起頭,看到了一張焦急的臉。

“你是尤小公子的小廝。”

“是的!蘇姑娘,我家公子說要回冗城等老爺,誰成想我和公子在清河附近的樹林就走散了。”小廝伸手在空中,似乎想要拽住蘇念起的手,聲音似要哭出聲,“走著走著我又走了回來,公子卻不見了,蘇姑娘,你是本地人,你能不能幫忙去找找我家公子。”

說著小廝就要跪下了。

蘇念起趕緊把人扶起,也顧不得悲傷了,“我會去把尤公子找回來的,別著急,你在這等著,別等尤公子回來我們還得找你。”

蘇念起跑回家找阿娘,想讓阿娘幫著一起找,但是阿娘卻不在家。

眼看天就快要黑了,只能硬著頭皮自己趕往清河岸去。

蘇念起忍不住自責,都怪她,若不是她在河邊說的那些話,也不會嚇得尤傾立馬就要回冗城。

“尤小公子!”

“尤小公子!”

蘇念起不停地喊著,聲音在樹林間回響著,但始終沒有人應答。

相反暮色欲來欲重,她也漸漸迷失在這片樹林中,找不到方向。

“尤小公子!”

平地忽然起風,吹得樹葉簌簌地響,發(fā)出嗚咽聲。

蘇念起害怕地摩挲著小臂,一邊往林中深處走去。

只見林中閃過幾個身影,蘇念起反而愈加害怕了,她此刻寧愿不要有人。

她走上前,隔著幾棵樹,緊閉著雙眼,顫顫地問:“請問……你知道……尤小公子在哪嗎?”

一片沉寂……

“請問…你見過尤小公子嗎?”

依舊是一片沉寂……

蘇念起感覺自己隨時可能暈過去了,挪了挪發(fā)麻地腿,小心翼翼地睜開眼,正對上漆黑的眼瞳,那人發(fā)出“桀桀”地冷笑。

“沈安!你在哪?”

“沈安!快救我!”

“沈安!救命!”

蘇念起嚇得魂飛破散,像個無頭蒼蠅慌忙亂跑。

只看見到處都是撐著傘,面色烏青的人。

正朝她追來,嘴里都喊著。

“要還的。”

“要還的?!?/p>

“要還的?!?/p>

……

“阿念……”

蘇念起撞了個滿懷,抬起頭,熟悉想念的俊秀的面容,在月光下是那么柔和與溫暖。

蘇念起久繃的心弦如決堤的洪流崩潰了,一把摟住沈安的腰,哭喊著:

“沈安!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p>

“我好怕我以后再也見不到你了?!?/p>

沈安輕輕摸著蘇念起的頭,一陣后怕,“沒事了,我來了?!?/p>

如果他晚來一步,如果他沒有聽見阿念的聲音,如果他陷入仇恨而失去理智,那么……

還好,沒有如果。

阿念,還好,你沒事。

即使沒能……

也沒關系了……

只要你沒事……

沈安的聲音聽著有些沙啞,蘇念起抬起頭,有些擔心,“沈安,你怎么臉色這么蒼白?!?/p>

“無礙,你不是要找尤傾嗎?我和你一起。”

蘇念起這才發(fā)現沈安右手提著一盞油燈,有些訝異,“你怎么知道的。”

“和你一樣,遇見了尤傾的小廝。”沈安沉聲道,“我可不像你,明知天色晚了,還什么也不帶,傻傻地孤身往這跑?!闭f完,還彈了下蘇念起的額頭。

蘇念起悻悻地低下頭,“事情因我而起,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不救吧?!?/p>

“阿念,以后不要再做這種危險的事?!?/p>

“如果非要做,至少要我在你身邊?!?/p>

“好?!?br>

07.

最后,蘇念起并沒有找到尤傾。

沈安說,尤傾應該是回到了冗城。

后來小廝也回去了。

煙雨鎮(zhèn)又少了一戶人家。

仿佛尤傾從沒來過煙雨鎮(zhèn),仿佛那天她沒進過清河樹林,那晚的記憶不知為何越來越模糊,甚至記不清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唯記得她又遭遇了鬼打墻,沈安把她領了出來,還笑她路癡。

可是。

“沈安,你能告訴我嗎?”她看著在畫傘面的沈安,篤定道:“那天不僅僅是簡單的和以往一樣的迷路對嗎?”

“阿歡,又是誰?!?/p>

陰郁又蒙上了沈安的眼眸,“阿念想知道嗎?”

在冗城某座官宅。

“道長,這該如何是好。犬子打草驚蛇,想必這沈安更是難以對付。”

“錯有錯著,那沈安中止百鬼陣,自己肯定受傷不輕。”

面對身著官服威嚴的中年人,白胡子老道士,卻也不卑不亢,胸有成竹。

“父親,這沈安是何人物?!庇葍A忍不住開口問。

“這還要從祖輩說起,這也是尤氏歷代守護的秘密?!?br>

那時,冗城確有一個煙雨鎮(zhèn),鎮(zhèn)上有一大戶,也就是尤氏。

而沈安和沈歡,也出生在煙雨鎮(zhèn),沈安很聰明,精通六藝,人人都夸沈安,說煙雨鎮(zhèn)將出一個狀元郎。

“而阿歡,是我的妹妹?!?/p>

野心勃勃的尤家先祖自然也注意到了這個天才少年郎,卻不禁扼腕嘆息,若是這沈安乃是尤氏族人,尤氏何愁不能飛黃騰達,封侯拜相。

是以,尤家動了壞心思,暗地里廣納方士,除了一些坑蒙拐騙混吃混喝的江湖騙子,還真出現了一位能人道長。

道長對尤家先祖說,這沈安是氣運之子,得天獨厚,不僅未來不可估量,甚至能福延子孫后代。

蘇念起捧著腦袋,好奇地看著沈安,“沈安沈安,你是氣運之子,那我是什么?”

“你啊,你是十世善人,有十世功德。”談起蘇念起,沈安的語氣才輕松了許多。

也是正因為這十世功德,當年蘇念起才能平安地渡過清河。

誰曾想卻是這份得天獨厚的氣運,才使得沈家遭受了滅鼎之災。

尤家先祖竟然想要逆天換氣運,竟污蔑沈安是災星,與方士合謀動用邪術,將沈安生生世世囚禁于清河畔,用以支撐尤家氣運,而那方士則受尤家世代供養(yǎng)。

沈歡,為了救哥哥,反遭殘忍殺害。

“所以,我們家族如此興盛,都是靠此邪術?”尤傾頹唐地坐在椅子上,“但父親說要對付沈安,又是什么意思。”

尤任嘆了口氣,“這術法也只能蒙蔽下天道,不能真正地換氣運。你強他便弱,你弱他便強。誰能想到沈安竟幻化為厲鬼,也幸好尤家搬遷得早,但尤家的氣運在慢慢地消失?!?/p>

“這幾百年的折磨,沈安必定是要報復回來的。而此次祭祖,就是要徹底解決沈安,永絕后患?!?/p>

“我只不過是半道被陛下派去賑災,才晚到冗城,沒成想,你這個逆子,竟也跟來,險些丟了性命,你可知!”

“對不起,父親?!庇葍A乖巧地認錯,腦海又閃過蘇念起的臉。

其實他聽見她一遍遍地喊著尤小公子,可是卻沒法應答。

是她救了自己。

“后來,當我能夠出現在煙雨鎮(zhèn)時,我開了一家傘鋪,你埋怨我不給做把花骨傘。其實,每一把傘都是他們自己的骨,而那香味,是噬魂香。”

“我恨他們,恨他們束手旁觀,恨他們助紂為虐?!?/p>

那些曾夸他狀元郎的人卻也跟著尤家開始罵他災星禍害。

“我要把整個鎮(zhèn)的人的靈魂都拘禁在這里,和我一樣生生世世不得解脫?!?br>

蘇念起心疼地看著沈安,不知道從何安慰,她竟不知他竟一個人承受了這么多痛楚,還是少年的他看著親人死在眼前,自己活活地成為了祭品,她沒法想象他是怎么困拘于一方黑暗深淵里熬了這么多年。

“阿念,你怕我嗎?”沈安不敢看蘇念起,只在傘面又匆匆描了幾筆,仿佛這樣就能不緊張,不害怕,他害怕聽到答案。

其實被拘禁在煙雨鎮(zhèn)的何止他們,還有他自己,他以為他會生生世世受困于仇恨,但蘇念起的到來,就像一束光,讓他堅持下去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所以無論耗費他多大的精力,他也要讓煙雨鎮(zhèn)在她眼里是充滿生機是鮮活的,才能讓她幸??鞓返爻砷L。

“不怕,是你一直在保護我,我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傷害你?!碧K念起沖著沈安甜甜地笑著。

08.

蘇念起沒有想過她和沈安的分別會來的這么快。

“蘇姑娘!”

“尤小公子!”

“你趕緊跑!我父親和道長就在路上了?!庇葍A不禁懊悔那多嘴的小廝,害自己被父親關在禁閉室,不然自己就能早點趕來通知蘇姑娘。

“尤小公子,我是人,不怕道士!”

“可是沈安,一定是沈安!”蘇念起趕忙往清河畔跑去。

沈安,千萬不要出事呀。

蘇念起趕到時,只剩下沈安和一位白胡子道士正在對峙,而明顯處于劣勢的是沈安。

“蘇念起,不準過來!”沈安吼道。

“沈安早已化為厲鬼,殘害煙雨鎮(zhèn)百姓,貧道今天是替天行道!”

一道耀眼的白團出現在道士手里,就往沈安身上打去。

蘇念起想也沒想,就擋在了中央。

“我不管,你錯了便錯了,我以身相抵就好了。”

只見蘇念起和道士同時噴出了鮮血。

“竟是功德加身?!钡朗可钍芴斓婪词芍?,雙眸瞠裂,不敢置信,竟也無力回天。

沈安緊緊抱著蘇念起,悲痛欲絕,“你怎么這么傻。”

“沈安,我娘說我遲早會把自己的命折騰沒的,不怪你。你別哭?!?/p>

蘇念起忍著巨痛安慰道。

她的沈安是一絲不茍,有青崖之姿的沈安,她不想他為了她變得狼狽,不想他哭。

“沈安,你可以變一個我在阿娘身邊嗎,我怕阿娘傷心?!?/p>

“笨蛋,你以為我是變戲法的嗎,別想偷懶。不許給我睡?!?/p>

沈安說著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蘇念起的話,嘴角滿是苦澀。

在此之前,他想的是無論付出什么代價,都要尤氏有來無回。

他以為這個代價是自己,卻沒想到是自己怎么也不愿付出的代價。

“沈安,你不是說我有十世功德嗎,那下一世,我還要在煙雨鎮(zhèn),還要遇見你,好不好。”

“好,一言為定?!?/p>

蘇念起仿佛看到百尺紅氈,紅氈那頭,一襲青絲長衫,那是她想相系一生的人。

09.

很久后的一個雨天。

那是毛毛細雨,落在頭上,仿佛憑添了根根華發(fā)。

清河橋上終于等來了一句,“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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