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種強行“刷存在感”的日子，持續(xù)了快兩個星期。

　　我?guī)缀蹩煲?xí)慣了這種模式：

　　白天上班心不在焉，晚上準(zhǔn)時去書店“值班”，觀察、記錄。

　　進行一些不痛不癢的、試圖挖掘真相卻總是碰壁的對話。

　　然后在他打烊前離開，回到那個只有一個人的家。

　　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再次降臨的“心動”和隨之而來的“重置”。

　　疲憊。

　　是一種從身體里透出來的疲憊。

　　11月10號，周五晚上。

　　天氣突然轉(zhuǎn)涼，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我照例來到書店，頭發(fā)和外套都沾了一層濕氣。

　　店里沒什么人，只有暖黃色的燈光和彌漫著的咖啡香，對抗著窗外的陰冷。

　　陳嶼正在幫一位老顧客找書，看到我進來，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我走到老位置坐下，拿出電腦，卻沒什么心思工作，只是看著窗外被雨淋得模糊的街景發(fā)呆。

　　雨水順著玻璃窗滑落，像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淚痕。

　　今天的心情，莫名地有些低落。

　　那種日復(fù)一日看不到希望的努力，在這種天氣里被放大，變得格外沉重。

　　我甚至開始懷疑，我做的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義？

　　也許那個視頻里的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而我正在執(zhí)行一個瘋子留下的荒謬指令。

　　那位老顧客找到了書，心滿意足地走了。

　　書店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和咖啡機偶爾發(fā)出的輕微聲響。

　　陳嶼走過來，給我放了杯熱可可在我桌上，沒說話，又轉(zhuǎn)身回去了。

　　我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可可，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總是這樣，體貼得恰到好處，卻又保持著一種不會讓人誤會的距離。

　　這種溫柔，對我這種帶著“特殊目的”接近他的人來說，更像是一種折磨。

　　時間一點點過去，快九點了，到了他平時打烊的時間。

　　他開始做打烊前的整理，擦拭機器，把椅子歸位。

　　我合上電腦，準(zhǔn)備像往常一樣道別離開。

　　就在這時，書店里的燈，啪地一下，全滅了。

　　不是那種跳閘的瞬間斷電，而是所有光源。

　　包括吧臺的小燈、書架的射燈、甚至門口那個寫著“OPEN”的霓虹燈牌。

　　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熄滅了。

　　整個書店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窗外路燈的光線被雨幕遮擋，只能勉強透進來一點微弱模糊的輪廓。

　　“?。　?/p>

　　我短促地驚叫了一聲，下意識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人對未知和黑暗總有著本能的恐懼。

　　“可能是這片區(qū)域線路故障?！?/p>

　　陳嶼的聲音從吧臺方向傳來，聽起來很鎮(zhèn)定。

　　“別慌，我找一下備用電源或者蠟燭?！?/p>

　　我聽到他摸索的聲音。

　　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我能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能聞到空氣里咖啡和舊書混合的香氣變得更加濃郁。

　　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因為緊張而過快的心跳。

　　我僵在原地，不敢亂動，生怕撞到什么東西。

　　“好像備用電源也失靈了?！?/p>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疑惑。

　　“奇怪……”

　　他拿著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功能。

　　一道白光刺破黑暗，在空中晃了晃，最后光照向了我這邊。

　　“沒事吧？”

　　他問，光線落在我的腳邊。

　　“沒……沒事。”

　　我聲音有點發(fā)顫。

　　他舉著手機走過來，光線隨著他的移動而晃動。

　　在書架和墻壁上投下的影子，顯得有些詭異。

　　“看來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你等一下，我看看能不能找到蠟燭，以前好像備過?！?/p>

　　他說著，舉著手機走向后面的儲物間。

　　我獨自站在那片被手機余光勉強照亮的小小空間里，心里的不安感越來越濃。

　　不僅僅是怕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的感覺。

　　這斷電……太徹底了，也太巧合了。

　　陳嶼在儲物間里翻找了一會兒，拿著半截白色的蠟燭走了出來。

　　“還好，找到了?！?/p>

　　他走回吧臺，拿出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燃了蠟燭。

　　一小團溫暖的光暈亮起，勉強驅(qū)散了我們周圍一小圈的黑暗，卻讓書店其他地方顯得更加幽深莫測。

　　燭光跳躍著，映照著他的臉，明明滅滅。

　　他把蠟燭放在吧臺上，我們兩人隔著一支蠟燭站著，一時無話。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和尷尬。

　　我正想找點話說，比如“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時候”之類的廢話，突然。

　　我的頭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呃！”

　　我痛得悶哼一聲，眼前發(fā)黑，腿一軟，差點直接栽倒在地。

　　慌忙中一把扶住了旁邊的書架才穩(wěn)住身體。

　　“怎么了？”

　　陳嶼立刻察覺到的我的不對勁，上前一步，語氣帶著關(guān)切。

　　那陣劇痛來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比劇痛更讓我恐懼的事情發(fā)生了。

　　就在那疼痛消失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我期盼了太久又恐懼了太久的感覺，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某道閘門，洶涌地灌入我冰冷空洞的心！

　　開始瘋狂地、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咚咚！咚咚咚！

　　聲音大得我懷疑陳嶼都能聽見。

　　血液仿佛瞬間被加熱，涌上我的臉頰和耳朵，燒得滾燙。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貪婪地鎖定在燭光映照下的那張臉上。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鼻梁的弧度，他因為擔(dān)心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和魔力，撞擊著我的感官。

　　是他。

　　是陳嶼。

　　那種心動、迷戀、甚至帶著點酸澀的甜蜜感……回來了。

　　全部回來了！

　　如此鮮明，如此強烈，幾乎要將我淹沒！

　　可是……可是現(xiàn)在不是零點！

　　窗外雨聲淅瀝，燭火搖曳。時間，分明還在晚上九點多！

　　我的詛咒……沒有準(zhǔn)時發(fā)作？

　　還是……因為這次詭異的、徹底的斷電？

　　我的大腦一片混亂，震驚、狂喜、恐懼、難以置信……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我?guī)缀鯚o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著他，眼眶不受控制地開始發(fā)酸。

　　“林夕？”

　　陳嶼又喊了一聲我的名字，眉頭微蹙，似乎被我蒼白的臉色和異常的反應(yīng)嚇到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想扶我一把。

　　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我的手臂。

　　就在那一刻。

　　啪！

　　書店所有的燈，在同一瞬間，毫無預(yù)兆地重新亮了起來！

　　刺眼的光線瞬間驅(qū)散了所有黑暗，也仿佛一下子刺穿了我剛剛復(fù)蘇的情感。

　　那根無形的橡皮擦，再次以無可抗拒的力量，抹過我的大腦。

　　剛剛還充盈在我心間的、滾燙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愛意和悸動，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嗖地一下，消失了。

　　無影無蹤。

　　干干凈凈。

　　心臟恢復(fù)了平穩(wěn)的跳動，臉頰的溫度褪去，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我心里只剩下一點淡淡的尷尬和莫名其妙。

　　前后不過幾秒鐘。

　　我從一個剛剛重新嘗到愛情滋味的活人，瞬間又變回了那個情感缺失的木偶。

　　只有太陽穴那隱隱作痛的余波，和后背冰冷的汗水，證明著剛才那短暫而激烈的異常并非我的幻覺。

　　我……我剛才怎么了？

　　我好像……突然有點不舒服？”

　　我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手，站直了身體，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時的疏離和客套。

　　陳嶼的手頓在半空中。

　　他看著我，眼神在明亮的燈光下變得有些深邃難辨。

　　他清晰地看到了我剛才那一刻的失態(tài)和劇烈的情感波動。

　　也清晰地看到了我瞬間的恢復(fù)“正常”。

　　他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是那種溫和的、保持距離的平靜，而是帶上了某種銳利的、探究的、甚至可以說是震驚的東西。

　　他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

　　燭光還在吧臺上跳躍，與頭頂明亮的日光燈管格格不入。

　　意外總是突如其來。

　　而這個意外，似乎終于撕開了那道一直橫亙在我們之間的、看不見的幕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