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捉住扈三娘那會兒，林沖還沒有明顯覺得懊悔。

他只是隱隱有一點不安，但這一點不安被更大的欣慰遮住了——扈三娘完好無損！他用槍逼住扈三娘的雙刀后，扈三娘很快嚇癱軟了，幸好她很快癱軟了，捉她的時候她若拚命掙扎，你很難不弄傷她，也很難不弄傷自己。絕大多數(shù)時候，活捉對手比殺死對手危險很多。

回到大營，林沖有些累——有一點奇怪，跟一個小女子打了那么幾下就累了？他希望天快點黑下來。他走進(jìn)帳篷中的小隔間里，放下遮窗布，和著衣甲躺在昏暗里……扈三娘被捉時的表情浮現(xiàn)出來——眼神那樣驚恐，臉色那樣慘白，還喘得那樣厲害！

真是非捉她不可嗎？天哪，我怎么干了這事！

林沖仔細(xì)回憶了一遍當(dāng)時的情景：穆弘、馬麟、李逵已經(jīng)帶人封住了扈三娘的退路，扈三娘既然下了水田，就跑不掉了。你不捉她，別的頭領(lǐng)也會捉到她。如果是別的頭領(lǐng)捉她，她多半會受傷，弄不好還會送命，那還不如你來捉她。宋江就在你身后那條小路上，你不可能放扈三娘過去，除了親手活捉她還有什么更好的選擇呢？

問題是，你活捉她，這并不是什么好選擇！最多只能說，這不是最壞的選擇。你只不過是在壞的選擇和更壞的選擇中選了一個而已。

怎么會這樣？

林沖側(cè)過身子，把腿蜷著，想讓自己臥舒服些，但還是別扭、硌人。他很想解下沉重的鐵甲，拔掉沉重的靴子，脫掉衣服鉆進(jìn)被子里好好睡一覺——做夢！那當(dāng)然是不可能的，身為大將沒那樣的自由，就這樣湊合著休息一會吧。

……怎么會這樣？他又問自己。

你怎么會陷入這種境地：只能在壞和更壞之間選擇？！

這個問題一提出來，最直接的答案，自然最先出現(xiàn)在他腦子里——這一切都是宋江引來的。宋江如果不朝你把守的山口跑過來，你根本沒有機(jī)會跟扈三娘相遇……宋江是慌不擇路碰巧跑過來的嗎？可疑，很可疑。

祝家莊那一帶有很多梁山頭領(lǐng)和人馬，能勝過扈三娘的頭領(lǐng)也有好幾個：花榮、秦明、石秀、穆弘、楊雄……他們都到哪里去了呢？宋江又為何不把他們帶在身邊呢？再說扈三娘斗了那么久，體力也不濟(jì)了嘛！就是馬麟沖上去，也有可能拿下她。穆弘馬麟李逵等人把扈三娘圍在水田里的時候，有一次她還落了馬，他們拿下她或殺死她也不應(yīng)該是什么難事……順著這條思路想一想，最可能的結(jié)論，就是宋江一伙有意制造機(jī)會讓你生擒扈三娘或者殺死扈三娘！

如果前面這些推斷都是對的，目的就不用說了，當(dāng)然是離間你和晁老大，拉你下水跟他們同流合污。他們早就算計好了。

試想一下，晁蓋要是得知你親手殺死或活捉扈家莊小姐，會有什么反應(yīng)？至少對你很失望吧？晁蓋給你的任務(wù)很明確，你下山就是做監(jiān)軍的，主要任務(wù)是監(jiān)督軍士，制止他們燒殺奸掠洗蕩普通老百姓，“別讓他們把梁山這塊招牌弄臭弄爛了，將來說書的說起梁山，唱戲的唱起梁山，沒一點光彩。”話里雖然沒有明說不要幫宋江出力，但那些暗示你是明白的?，F(xiàn)在怎么跟晁蓋解釋？宋江把妙棋送給你，晁蓋已經(jīng)有些疑心你了，你現(xiàn)在為救宋江抓了扈三娘，跳進(jìn)梁山泊恐怕也洗不清……

想到這里林沖后悔了。他的后悔里有幾重意思。

他后悔捉了扈三娘。正確的應(yīng)對，應(yīng)該是扈三娘第一次跟你交手退到水田的時候，你追進(jìn)水田中，繞著圈子追殺扈三娘但不要重傷她，讓她有機(jī)會沖出水田撲向宋江……如果她抓住了宋江或殺死了宋江，一切就都不同了！可惜，當(dāng)時一切發(fā)生得太快了，根本不容你深思熟慮。

林沖還后悔不忍駁晁蓋的面子，答應(yīng)下山當(dāng)什么監(jiān)軍。

不錯，晁蓋當(dāng)寨主這幾年，你的確欠他很多。他從來沒跟你提過任何要求，都是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林沖的確很看重可以不做什么的選擇。父親曾對他說：“看一個人是什么樣的人，兩面看：有所為，有所不為。不僅要看他好起來能做什么好事，更要看他壞起來不做什么壞事?！标松w連劫商隊的事都沒派過他。濟(jì)州團(tuán)練使黃安帶兵攻打梁山那次，官軍都上了船朝山寨開來，把六百匹戰(zhàn)馬留在東山樹林里，晁蓋帶公孫勝劉唐三阮去對付黃安主力，派白勝來問林沖愿不愿意去奪馬——傻子都看得出來這是在照顧他林沖。黃安敗了，林沖輕輕松松把六百匹戰(zhàn)馬奪回來了，在這個基礎(chǔ)上組建了梁山第一支馬軍。此后晁蓋買的戰(zhàn)馬都往林沖旗下放。林沖也隨便晁蓋怎么安排，得知妻子死訊后他的心思不在這些事上面，他還沒從傷痛中恢復(fù)過來。林沖后來很感激晁蓋給了他一段良知不再受傷的日子，讓他得以靜靜地休養(yǎng)。

假如，你得知妻子死訊后頭兩年，一直呆在前寨主王倫手下，你一定活不下來；就算僥幸活下來了，也會變成一個喪盡天良的魔鬼。他上梁山的頭一天，王倫忌憚他的武藝，不愿意接受他入伙，限他三日內(nèi)“把一個投名狀來”，否則自己下山離開。投名狀，就是一顆人頭。王倫逼他下山去殺一個跟他無怨無仇的路人，一個無辜的人！那雪天三日，真是不堪回首，他帶著王倫派給他的向?qū)?，下山等待過路的人，他藏在林中雪地里飽受煎熬。第一天，遇上一隊客商，三百多人，多半帶著兵器，他沒有沖出去。第二天，遇上一家三口，丈夫用獨輪車推著妻子和幼兒，他不忍心加害。王倫說：“若明日再無，不必相見了，便請投別處去?！钡谌欤K于等到一個挑擔(dān)子的伙計路過，林沖叫了一聲：“慚愧！”提著樸刀跳到了路上?；镉嬈蚕?lián)泳团埽譀_沒有追殺，他希望這一擔(dān)財帛能抵得上一顆人頭，讓劉安先把擔(dān)子挑上山去。沒想到這擔(dān)子是好漢青面獸楊志的，楊志隨后趕來，跟林沖斗了四十多合，直到王倫叫停。王倫希望收楊志入伙制衡林沖……雖沒留住楊志，林沖卻因此留下了。他排在杜遷宋萬之下，坐了第四位。

林沖在王倫手下熬了半年多。由于實在厭憎劫道這種事，他曾找王倫商量過一次，希望以后他的職責(zé)以訓(xùn)練嘍啰抵抗進(jìn)剿的官軍為主。當(dāng)時梁山上只有幾百名嘍啰，嚴(yán)重缺乏訓(xùn)練。王倫嘲笑他：“真是大地方來的人！什么話！對不住，梁山是一個小攤子，就這么幾個頭領(lǐng)，什么都得干，不能挑肥撿瘦的。”林沖當(dāng)然不便多說什么。王倫再點他去劫道時，他常稱病不出，實在推不掉了，他帶隊時也嚴(yán)厲約束部下，不到萬不得已不許殺人。他自己從未親手殺死一個客商。

政和四年六月，晁蓋等人劫生辰綱事發(fā)，來到梁山希望入伙。王倫擔(dān)心晁蓋等人會搶他的位子，也擔(dān)心晁蓋等人會引來大隊官軍上山圍剿，他讓人拿出一盤銀子打發(fā)晁蓋。林沖在一旁憤憤不平，加上吳用激了幾句，林沖一怒把王倫殺了，推舉晁蓋為寨主。對這件事，很多人（包括吳用）都誤解了林沖，以為林沖殺王倫，是因為王倫把他的座次排低了，其實不然。把他座次排在武藝遠(yuǎn)不如他的杜遷宋萬之下，他心中是有一點不爽，但那點不爽，跟王倫經(jīng)常逼他去傷害無辜的人比起來，實在差太遠(yuǎn)了。

有了在王倫手下的經(jīng)歷，林沖當(dāng)然更珍惜在晁蓋手下的日子，在晁蓋手下這三年，林沖訓(xùn)練軍士之余，多數(shù)時間也就是練練槍，喝喝酒，下下棋，讀讀書，釣釣魚，種種花什么的，時光靜靜流過。要是就這樣一直過下去，林沖會覺得挺滿足的！

可是，問題也正出在這里——日子過得太松懈、太超脫了！公孫勝走了，吳用倒向了宋江，晁蓋身邊沒有個能參謀的人，你如果稍稍多承擔(dān)一點，幫晁蓋多想一想，應(yīng)該不難看出宋江花榮要求你下山當(dāng)監(jiān)軍是個圈套。唉，當(dāng)時把晁老大的面子看得太重大了！太疏忽了！林沖翻著身嘆了好幾口氣，直揉胸口。他懷疑自己的好日子從此結(jié)束了。

“林頭領(lǐng)，”劉安在簾子外面喊了一聲，探頭進(jìn)來，“晚餐吃什么？”

林沖知道自己讓侍從擔(dān)心了?；卮鬆I的路上，宋江大聲說今晚要設(shè)宴感謝林沖，劉安應(yīng)該聽見了，他來問你吃什么，只不過是找借口來觀察一下你。

見林沖沒吭聲，劉安又說：“我們覺得，你可能不會去赴宴的，所以問你想吃點什么?！?/p>

“你們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不餓，”林沖嘟噥說。他說的是實話，胃里墜墜地，不消化?！爸形缈赡艹該瘟耍@會兒還脹脹的——正好去赴宴。”

劉安笑了，走了進(jìn)來。

“還有事吧？”林沖坐起來，問。

“白頭領(lǐng)來過了，”劉安一邊卷窗布，一邊說，“我說你在休息，問他要不要把你叫起來，他說不用，沒什么急事，卻又說這會兒急也沒用。聽上去怪怪的。我就追了一句，問他要不要留話。他扔下一句話就走掉了。”

“他說什么？實話實說?！?/p>

“是?！眲睬辶饲迳ぷ?，“他說監(jiān)軍大人應(yīng)該去看看李逵，李逵那個混帳正在殺俘虜，掏心肝做醒酒湯，李逵還把扈三娘的使女奶子割下一只，烤熟吃掉了——”

沒等劉安說完，林沖兩只腳尖一蹬，猛地從床上彈起來了。

跑出帳篷沒幾步，迎面碰上了王矮虎的侄子王二虎。王二虎頭發(fā)披散著，一身灰土，胸甲上的繩子斷了一處，有幾塊鐵片耷拉下來。林沖眼皮跳了一下，王矮虎的馬營這么快就出事了？

早晨王矮虎被宋江點了先鋒，出營前，王矮虎帶著手下八名校尉走進(jìn)了林沖帳篷，把八百名馬軍和四百匹馬托付給了林沖，王矮虎說：“萬一我出了事，請林教頭千萬關(guān)照一下！”上午王矮虎被扈三娘捉走了，林沖還沒來得及去王矮虎馬營慰問。

林沖沒有停步，讓王二虎跟上他，邊走邊說。

王二虎很激動，哇里哇啦了一通，林沖聽明白了。半個時辰前，穆弘走進(jìn)王矮虎馬營，把所有能走路的校尉召集起來，宣布宋江的命令——由他穆弘暫時代管王矮虎的馬營。王二虎不從，說：“王頭領(lǐng)早晨出營前已有安排，穆頭領(lǐng)就不用操心了?！惫鶄骰胶驼f“就是”，還把王矮虎的安排說了一遍。穆弘很生氣，說：“你們竟然連宋大哥的話都不聽，那就休怪我不仁義了，不愿意由我代管也行，得把我的兩百匹馬還給我?！蓖醵⒉蛔尷R，被穆弘揪住打了一頓。

聽到這里，林沖止住了王二虎，“我這會兒有急事，沒法跟你多說。你回去讓穆弘挑兩百匹馬走，回梁山我再還你們兩百匹馬，如何？”

“可是……”王二虎面露難色。

林沖站住了，“你們要問我，我的意見就是這樣。你們要是覺得不合適，自己去想辦法?！鼻闆r很緊急，林沖希望自己口氣里沒有顯得不耐煩。

王二虎楞了一下，“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遵命！”他站住，行了個禮，跑開了。

林沖不敢耽擱，多耽擱一眨眼的工夫，或許就會多丟一條人命，他發(fā)現(xiàn)自己開始擔(dān)心扈三娘了，他知道宋江、花榮不至于蠢到下令殺死扈三娘的地步，但李逵會干出什么事來是很難說的。他跑到關(guān)押俘虜?shù)牡胤?，李逵已殺死了十幾個俘虜，旁邊還有十幾個俘虜，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嚇暈了過去。林沖走近尸體堆，看見了扈三娘的使女的尸體，慘不忍睹。沒看見扈三娘。

“扈家莊那個小姐在哪兒？”林沖問李逵的手下。

“她想咬舌自盡，給抬到救護(hù)營去了?！崩铄拥氖窒麓鸬馈Ｋ戳艘谎哿譀_，補(bǔ)充說：“她沒事，還能吃東西，我剛打聽過了。”

林沖點頭，又生氣，又松了口氣。扈三娘要是受到什么傷害，他罪孽就太大了。他看見李逵拿著刀朝一個正在傻笑的俘虜走過去，喊住了他。

“林教頭，喊我做什么？”李逵跑到跟前。

林沖問他：“李逵，你知不知道梁山有五個頭領(lǐng)，幾十名嘍啰，是祝家莊的俘虜？”

李逵嘴張了一會兒，朝旁邊一匹馬瞪了兩眼，說：“誰讓他們沒本事！”

“人的本事有大有小，本事小的人就該被殺掉嗎？”林沖停住了嘴，他覺得自己恐怕是白費口舌。像李逵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應(yīng)該讓他拿著利器獨自活動，應(yīng)該有一個能負(fù)責(zé)任的人寸步不離跟著他。“別殺了，”林沖說。

“憑什么？”

“憑我本事比你大，不信試試?！?/p>

“這話對，不要試了。”李逵讓部下都停住了手，“行啦，這么多心肝熬湯夠了。”

林沖搖了搖頭。用人心做醒酒湯！他從來沒喝過。他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留下了這么個方子，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喝得下去，他若喝了，怕是要把腸子吐出來。他提醒自己，晚餐一定要在醒酒湯端上來之前退席。

林沖對宋江辦的筵席一點興趣也沒有，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參加。宋江話已放出去了，今晚要設(shè)宴感謝林沖——換句話說，你林沖就是今晚宴會的主角，你要是不去，那無異于塌了宋江的戲臺子。

快到飯點的時候，宋江派了心腹戴宗來接他。其實沒什么必要來接，林沖的帳篷離宋江的中軍大帳不遠(yuǎn)，隔著十幾座帳篷，出門轉(zhuǎn)過拐角就能看見宋江大帳前燃起的兩盆炭火。走近些，發(fā)現(xiàn)宋江和眾頭領(lǐng)都等在帳篷外面，宋江花榮迎上來，要把林沖夾在中間走進(jìn)帳篷，林沖不肯，堅持把宋江夾在中間，三人并排往帳篷里走，后面跟著眾頭領(lǐng)。走著走著，宋江老是有意落后半步，突出林沖，林沖只好也落后謙讓，結(jié)果一行人走得很遲緩，眾頭領(lǐng)好一陣子才入帳坐定。

中軍大帳里燈火明亮，五張桌子烘托著主桌，都已擺上了花色冷盤。宋江親手給林沖斟酒，其它頭領(lǐng)都端著酒，站在自己座位那兒等著。宋江斟得很慢，很小心，似乎想讓酒水高出碗沿子堆起來，結(jié)果碗沿子上微微鼓起的酒吸收了燈光燭火，一圈亮燦燦的。

宋江斟完酒，放下酒壇，笑瞇瞇地來了幾句祝酒辭：大家辛苦啦，感謝大家，特別是感謝林沖捉了扈三娘……等等。聽見宋江提到自己名字，林沖當(dāng)然要說“宋大哥太客氣了”。他發(fā)現(xiàn)宋江心情似乎很不錯，這人還真有些過人之處——接連打了兩場敗仗，五個頭領(lǐng)被對方生擒了，自己只擒了對方一員女將，他居然能借此由頭把筵席辦得喜氣洋洋的，一掃兩連敗的頹氣。

宋江講完，雙手捧著他斟滿的酒碗，屁股撅著，腰彎著，齊眉端著敬給林沖：“此酒略表愚兄相敬之禮，感激之心全在酒碗里啦——敬林教頭！”眾人轟隆一聲：“敬林教頭！”如此殊榮，林沖知道自己不得不喝下去，他慢慢喝著，強(qiáng)忍著惡心的感覺。那惡心，仿佛有人朝這碗酒里吐過痰。

林沖飲了半碗，剩下半碗酒擱著。坐在他身邊的花榮滿臉堆笑勸他多喝一點，得意勁兒溢于言表，花榮把林沖的酒碗斟滿，學(xué)宋江的樣子敬酒，祝賀他活捉了扈三娘，“最重要的是，救了宋大哥——敬林教頭！”

林沖沒有伸手去接酒碗。

他往臉上擱一點笑意，“不急，我先吃點東西壓一壓?！彼闷鹂曜尤サ永飱A了一顆炸蠶豆，放進(jìn)嘴里嘎崩嘎崩嚼著。

花榮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定在那兒。林沖知道花榮有些難堪，也知道自己有些失禮，但花榮那副得意勁兒他實在看不下去。他要是接過酒碗喝下去，天知道這小子還會得意成什么樣子。自己也不能太配合了。

林沖能想到算計自己的人中，花榮不是主謀，但花榮出的力氣超過主謀。是花榮找晁蓋撥出了劉唐的四百名步軍，是花榮找晁蓋要求他林沖下山當(dāng)監(jiān)軍，是花榮來問他是否愿意去山口擋官軍——他們早就算好你不會直接參加攻打祝家莊……林沖注意到花榮的臉在迅速變紅，那個姿勢捧著酒碗，時間稍長一點，應(yīng)該不太舒服?；s額頭似乎泛起汗光了。帳篷里很安靜，估計每個人都能聽見他嚼炸蠶豆的聲音。

宋江呵呵笑了，接過花榮手上的酒碗，放在桌上，“你呀，人家又不是要灌醉你，把牙齒咬得那么響干什么？”

李逵急忙探頭說：“不是咬牙齒，是嚼蠶豆！”

眾人大笑，林沖也笑了，“可能是受了點風(fēng)寒，一碗酒就有點頂不住了，不吃點東西壓一壓，吐出來就不好看了。抱歉我得先告退了?！?/p>

“喝碗醒酒湯再走吧？”宋江還想留他。

林沖直搖手，說再不走怕是真要失態(tài)出丑了。

“那就請便吧?！彼谓褢C怒掩藏在微笑里，掩藏得很徹底，把他送出帳篷，拱手道別。

林沖回到帳篷里，早早躺下了。他希望趕緊睡著，卻睡不著。那半碗酒開始在肚子里鬧騰，他想吐出來，探出身試著往盆里吐了兩下，干嘔著，卻什么也沒吐出來。侍從們驚慌地涌進(jìn)來，林沖揮揮手把他們趕出去。下次再想吐，干脆忍著。

聽見劉安在帳篷門口跟白勝說話，林沖吩咐掌燈，請白勝進(jìn)來。白勝是分管反細(xì)作和內(nèi)線情報的頭領(lǐng)，是晁老大的心腹親信，不能拒之門外。

白勝一進(jìn)來就問：“林教頭這么早就睡了，不會真的是病了吧？要多保重身體呀?！?/p>

“沒病沒病，”林沖說，他為下午白勝找他沒見著面道了歉。

白勝直搖手，說該道歉的是他，他當(dāng)時不該扔下兩句話就跑了。然后開始說正事：“宋大哥要我參加押送扈三娘上山，不到半個時辰就得出發(fā)。”

“唉，不早說！”林沖快速穿衣服，“得給晁老大帶封信?！?/p>

“呵呵，你慢慢寫吧，我一會兒再來拿?！?/p>

林沖覺得有許多話要對晁蓋說，光是這兩天發(fā)生的事情和他的看法，恐怕半個時辰都寫不完。凝神略加思索，他提筆開始寫信。他打算勸說晁蓋親自帶兵下山，盡快趕到祝家莊來。

林沖認(rèn)為，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晁蓋扭轉(zhuǎn)局面的時機(jī)。

去年七月，晁蓋帶人去江州劫法場救出了宋江，從此以后，晁蓋的個人威望和派系實力就不斷走下坡路，宋江則人氣激升。宋江剛被救出時，讓江州眾好漢跟梁山好漢一起去攻打無為軍捕殺黃文炳，結(jié)果江州好漢犯下大罪，不得不拋家棄業(yè)跟隨宋江上梁山。路過黃山門時，遇上歐鵬、蔣敬、馬麟、陶宗旺一伙，這伙人本來就希望上梁山，被宋江玩了個下跪的小花招，讓人感覺是他宋江憑借自己的個人魅力收服了這一伙。宋江上梁山后第一次排座位，確定了晁蓋、宋江、吳用、公孫勝四人順序后，未跟晁蓋商量，宋江就下令梁山舊頭領(lǐng)坐左邊，新到頭領(lǐng)坐右邊。這樣一來，左邊一帶晁蓋系，只有林沖劉唐三阮白勝等九人，右邊宋江系卻有花榮秦明李俊穆弘李逵等二十七人，右邊是左邊整整三倍！每次開頭領(lǐng)會，如此不對稱的座位看上去別提有多別扭。年前，楊雄石秀時遷來投梁山入伙，路過祝家莊住店，把店里的報曉公雞偷來吃了，店小二發(fā)覺后，楊雄石秀冒充梁山好漢嚇唬店小二，沒嚇住，動手殺死殺傷了祝家莊十幾個人，時遷被捉。晁蓋聽說后，恨楊雄石秀污損了梁山威名，要斬楊雄石秀，卻被宋江攔下，宋江反倒積極推動攻打祝家莊，不用說，宋江系又多了楊雄石秀兩名死黨，晁蓋則多了兩名對頭。反觀晁蓋一系，宋江上山半年來，吳用倒戈，公孫勝下山回家，這可是兩個跟晁蓋一起劫生辰綱的老兄弟！唯一小有收獲的是，王矮虎有倒向晁蓋的意思。

現(xiàn)在王矮虎被捉了，秦明黃信鄧飛楊林也被捉了，被捉的主要是宋系的人，死傷的一千多名嘍啰也主要是宋系的人，宋江兩戰(zhàn)兩敗，氣勢弱多了。如果這時晁蓋把劉唐的步軍帶來，把林沖留在山上的馬軍也帶來，再加上王矮虎帶來的馬軍已交由林沖指揮，晁蓋系實力明顯占據(jù)優(yōu)勢。晁蓋完全可以下令中止這里的戰(zhàn)事，然后通過談判救出五個被捉的兄弟，獲得更多的支持，重新確立自己的權(quán)威和梁山的生存方式。

或許反對的人要說：“打破祝家莊，也一樣能救出被捉的五個兄弟。”

其實，繼續(xù)攻莊，恰恰是置五個兄弟于更危險的境地。真正想救這五個兄弟，最好的做法是退兵談判，互換俘虜。祝家莊沒有殺掉那五個兄弟，原因之一正是為談判留有余地。官軍在山南轉(zhuǎn)圈，李家莊坐山觀虎斗，扈家莊的小姐在梁山手中，祝扈聯(lián)盟關(guān)系很容易破解，祝家莊幾乎孤立無援。只要梁山開出的條件合理，祝家莊沒有理由不放人納糧，而且是年年納糧。

道理很簡單，單獨一個莊長期練兵跟梁山對抗，花費也不少。訓(xùn)練費，兵器馬匹等裝備費，死傷之后的撫恤費治療費，請官軍救援的費用……加起來其實也夠受的。如果梁山開出的保護(hù)費不到這些費用加起來的一半，當(dāng)其他強(qiáng)盜來借糧時梁山及時救援這些村莊，相信這些村莊都會合作的。他們無非是多了一項稅而已，但得到了有效保護(hù)，還是劃算。

對于梁山來說，這樣動靜更小，對官府刺激更小，是一種相對可持續(xù)的生存方式。更重要的是，相對搶劫，這是一種更心安理得的方式。至少，收起費來比不作為的地方官軍更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太重要了！他相信晁蓋也同意這一點。

信寫完后，林沖重看了一遍，他覺得有些話說得太直白，白勝若把這封信弄丟了，落在宋江手里，那就太糟糕了。他還擔(dān)心有些話說得太婉轉(zhuǎn)，讓晁蓋得出他輕視寨主肚量的錯誤印象。他燒掉重寫。但這時白勝已經(jīng)來了，他只好簡短地寫了一句：“兩戰(zhàn)皆敗懇請晁兄親率劉唐步軍及所有馬軍前來救援我等回山寨?！边B戰(zhàn)況都沒具體說，他相信白勝會詳細(xì)匯報的，還相信晁蓋能看明白他的用意。落了款，封上交給白勝。

白勝出門前深深作了一輯，把他那個內(nèi)線攤子托給林沖照應(yīng)。一陣深深的疲憊感向林沖襲來。他想起了王矮虎托付給他的事?，F(xiàn)在白勝的部下又要來了。晁系人才真是太少了。他打算下次見晁蓋時，建議晁蓋多招納一些好漢到山寨里來。

沒兩天，白勝回到了大營，押解扈三娘的另外三個頭領(lǐng)一同回來了。讓林沖驚訝的是，軍師吳用帶著阮氏三兄弟和幾個宋系頭領(lǐng)也來了，帶來了五百人馬。

白勝找到林沖，“晁老大說很抱歉，他腳傷還沒好，不便帶兵下山。”

“你把兩次戰(zhàn)敗的情況詳細(xì)匯報了嗎？”

“詳細(xì)匯報了?！?/p>

林沖大失所望?？磥黻死洗筮€是有些疑心你。晁老大也的確有理由疑心你。兩年前，晁蓋曾派兩個救護(hù)營的姑娘來給他做保健按摩，被他客氣地回絕了。前些時，宋江把妙棋送給他，他卻接受了，晁蓋一怒之下，把一張安樂椅踢爛了，把腳踢傷了?，F(xiàn)在他又為救護(hù)宋江捉了扈三娘，你叫他怎么相信你？

“晁老大還有什么話沒有?！?/p>

“沒有了?！卑讋僬f，“其實我覺得讓祝家莊再耗一耗他們也好，下一次交戰(zhàn)，林大哥不必太辛苦吧？”

林沖聽明白了，或許這才是晁蓋的真實想法。林沖搖頭，晁蓋應(yīng)該把重點放在重新掌控梁山走向上，而不是消耗宋系的實力。宋江敗了，實力自然大減。如果宋江勝了呢？就會更強(qiáng)大——宋江個人威望更高，錢糧財物更多，進(jìn)而能招更多的嘍啰買更多的馬。

林沖不想多說，轉(zhuǎn)身走開了。他痛惜晁蓋失去了一次扭轉(zhuǎn)局面的好機(jī)會?！尤贿€放出了吳用三阮來幫宋江，這是另一個錯誤，錯上加錯！

中午，宋江派人請他去參加歡迎新頭領(lǐng)的宴會。

林沖走進(jìn)中軍大帳，看見里面已擺上了筵席，坐了一圈人，其中有八個陌生人，七男一女。宋江挨個介紹：孫立、解珍、解寶、鄒淵、鄒潤、孫新、顧大嫂、樂和。其中孫立孫新是兄弟，解珍解寶是兄弟，鄒淵鄒潤是叔侄，孫新顧大嫂是夫妻，樂和是孫立的妻弟，孫立還是祝家莊武藝教師欒廷玉的師弟。他們在登州犯了事，來投梁山入伙，知道梁山正在打祝家莊，孫立愿意利用跟欒廷玉的同門關(guān)系，帶著這幫登州人扮成官軍進(jìn)莊做內(nèi)應(yīng)。

林沖一聽孫立打算出賣同門師兄以求進(jìn)身，立刻有股反胃的感覺。還未散席他就退了。

回到帳篷又想躺下，他這幾天很容易累，幾年都沒這么疲憊過。白勝進(jìn)來了，說：“扈三娘的哥哥扈成來了！你要不要先見一見？就在你帳篷外面?！?/p>

“怎么回事？”

“他牽著牛，擔(dān)著酒，應(yīng)該是來談贖金的。讓我的人截住了?！卑讋僬f。

林沖覺得白勝說得不對。現(xiàn)在并不是談贖金的好時機(jī)，談贖金應(yīng)該是梁山罷戰(zhàn)退兵以后的事。扈成這次來，主要目的應(yīng)該是來投降，暗中結(jié)盟。

他知道白勝的意思，扈三娘是林沖捉的，白勝怕贖金落到了宋江手里。

“我們一起把他帶到宋大哥那里去吧?！绷譀_說。

兩人一起出來，白勝向扈成介紹林沖，“扈少莊主，這就是林沖，你妹妹幸好是落在他手里，一點傷也沒有?！?/p>

“多謝林頭領(lǐng)大恩大德，小妹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林頭領(lǐng)，請林頭領(lǐng)多多饒??！”扈成要下拜，林沖攔住了。扈成這番話讓人聽上去不是滋味，林沖覺得自己挺愧對他的。

“ 少莊主不必多禮。”林沖說。看得出來，這扈成也不是一個慣于做表面功夫的人，他雖然極力掩飾，但還是能讓人感到他的憤怒與憎恨，眼光不時變得銳利起來，似乎想穿透面前的每一個梁山人。

扈成見了宋江后，憤怒與憎恨更加明顯，弄得林沖都有點擔(dān)心他會做出什么傻事。他看見扈成的喉結(jié)提上來又落下，右手握成了拳頭很快又松開。他在很費勁地控制自己。

扈成在宋江面前一拜再拜，“小妹年幼不省事，一時粗魯誤犯威顏，乞請將軍寬恕。小妹已經(jīng)許了祝家莊，但實不該奮一時之勇。如蒙將軍饒放，需要什么用物，當(dāng)依命拜奉?！边@段話很可能是某個老先生寫好讓他背熟的，難得他流利地念出來了，聲音里還加進(jìn)去了一些悔意。

宋江請他起來坐著說話，“祝家莊那廝好生無禮，平白欺負(fù)俺山寨，因此行兵報仇，本來與扈家莊無冤。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們的王矮虎，因此還禮，拿下令妹。你把王矮虎放回還我，我便把令妹還你。”

扈成沒有站起來，“實在對不起，這個好漢已經(jīng)被祝家莊接去了?！?/p>

吳用插嘴：“王矮虎真的在祝家莊？”

“確實在祝家莊，小人不敢去取?！膘璩烧f。

宋江說：“你不去取王矮虎還我，如何能夠讓令妹回去？”

吳用說：“兄長別生氣，依小生一言。”他走到扈成面前，“今后祝家莊有啥動靜，你們扈家莊切不可再去救護(hù)。如果祝家莊有人投奔到你莊上，你可綁起來，送來換令妹回貴莊。”

扈成立即點頭，“斷然不敢再去救應(yīng)祝家莊。他莊上如果有人來投奔，一定綁來奉獻(xiàn)將軍麾下?！?/p>

宋江笑了，“你果真如此，那比送我金帛還強(qiáng)?，F(xiàn)在我就想放還令妹，只是她不在本寨，前日已使人送上梁山了，奉養(yǎng)在我父親那里。你放心，她不會有事的?！?/p>

扈成拜謝后，引人回去。林沖把他送出營門，送到石橋邊，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林沖覺得心里很沉重。扈成站在橋上道別，走了幾步，又走回到林沖面前，撲通跪下叩了一個頭，“林頭領(lǐng)，我一家人早就聽說過你的故事，知道你是一個好人，大英雄，求求你千萬照顧一下我妹妹。我母親自從她被擒，這幾天粒米未進(jìn)?！?/p>

剛見面時那種羞愧的感覺又上來了。林沖上前伸出雙手，“少莊主請起，你若信我的話，放心回去吧，我會照應(yīng)你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