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兩天，諸事皆不順心。不是說辦事不順、運氣欠佳什么的，而是自己完全沒有正常做事的心情，莫名的煩躁甚至焦躁，而最令我無法忍受的，是我對此完全沒有頭緒，換言之，我完全不清楚我到底在煩什么。就這樣我陷進了我最討厭的循環(huán)怪圈中，斷斷續(xù)續(xù)的焦躁中。
一天以內(nèi)，我想了很多原因，身體機能都考慮了，可依然想不通。傍晚，胸口似乎還有一團抑郁之氣縈繞在心頭，實在沒有胃口下飯，只得去超市抱回了一堆精挑細選的酸奶飲品和四只蘋果。頭暈暈沉沉，又晃晃悠悠地去了宿舍樓外的空地上隨手寫了一段文字，直到到渾身范冷才慢吞吞地回屋。晚上一邊百無聊賴地嘗試新的視頻，一邊坐在床上處理這一坨用珍貴的毛爺爺換來的戰(zhàn)利品。然而，總有什么感覺是不對的，莫名的煩躁、難以靜心，完全沉不下心投入到影視或者食物當中，想看卻看不進去，想吃卻吃得心不在焉。已然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直到跟老媽拉了一頓感興趣不感興趣話題都有的長呱，心才終于安穩(wěn)著陸。
是夜，下午回來時開始飄落的雨不知現(xiàn)在是否已經(jīng)停息，叼著牙刷，站在窗前，鋪面而來的屬于雨的獨特氣息，雖然沒有熟悉的味道，也仍讓我情不自禁地多吸了幾口?；叵虢鼇戆l(fā)生的印象深刻的事，著實想不起讓我煩躁憤慨、難過失望且念念不忘的，即使有也都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心情心境也都早已不復當時。然而，下一個轉(zhuǎn)身，忽然想到，有一件事，我確實還未放下，準確地說，到目前為止，我還未曾給自己一個說法。
五一小長假第二天，南京三日游第三天，上午，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從跟著浩浩蕩蕩的度假大軍進場館外門開始，從望到那與紀念館同樣醒目的女性雕像開始，從細細大量她的神情神態(tài)、衣著動作開始，旅行中遇到的興奮與疲憊、那日驕陽帶來的炙熱與煩躁，似乎都離我漸漸遠去，神識，不自覺地被那座雕塑吸引，吸引，吸引……衣衫不整，無力地托著一個干瘦而毫無生氣的幼兒，幾近崩潰地與老天對視著，她就那么僵直地如同一棵枯樹般矗在那兒。不需要多余的文字描述，單是遠遠地那么望著，你便能感受到那種被人凌辱、痛失愛子的痛苦、無助與絕望。那一刻，躁動的心如同被注入了一劑強力的鎮(zhèn)定劑，恍惚間，整個世界都涼了，靜了，冷了。
伴隨著比肩繼踵的實況闡釋，我們一點點挪進了大門。在那尊高大而無力的女性雕塑下，開始了對那場慘絕人寰、毫無人性的殺戮的回顧。迎面而來的是一尊尊各有故事的如同真實再現(xiàn)的各類雕塑，有滿臉驚恐如同喪尸般的急于奔命的老者，有臨終前依然掙扎著帶走被奸殺的妻子的知識青年，有轟炸機來臨時在尸橫遍地的巷道里慌亂逃竄的孤兒，逃難的人群之中，有背著被炸死的奶奶的13歲少年，有牽著步履蹣跚的80歲老母的老者……路上，還有不堪受辱投河自盡的婦女、姑娘，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尸體已然冰冷的婦人，她的大孩子癱在地上在驚恐中哭僵了臉，而那襁褓中的嬰兒依然毫不知情地趴在母親冷硬的軀體上，吸吮著的卻不知是是乳汁還是血水……就在這時，我身旁同行參觀的游客之中，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在看到這尊雕塑時，忽然難過地嚎啕起來：“快救救他，爸爸，快救救他……”“救什么救，快走吧”是那位父親無奈逃避的聲音。而那個孩子的聲音，就如一個導火線，我的情緒險些失控，淚水在那一刻就要肆無忌憚地決堤……接下來兩座關(guān)于被殘忍殺害的孩童、嬰兒的雕塑，已然完全沒有心情去仔細揣度他們的親人的內(nèi)心，這些親人里有的甚至還是年過花甲的老人，雖然我不知道也無法形容他們的感受，但模糊中透過那一尊尊雕塑，我感覺他們觸碰孩子的手在顫抖，他們的嘴哆哆嗦嗦，似乎在重復地喃喃著什么……
接著，轉(zhuǎn)彎處，是一道巨型的紀念橫墻，一條斜直的長道橫亙在一大片石塊鋪成的廣場上，場地中央是藍天下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和一尊巨大的三足鼎——“國家公祭鼎”，所有游客都沿著這狹長的小道排隊進館，等候中，望著這烈日下飽受曝曬的塊塊泛白的灰色石礫，恍若望著一大片錚錚白骨。
終于進館了，迎面而來清涼的風，在看到入口的那一刻，透著絲陰冷的氣息。接著，在一墻一墻的圖片、文字的描述中，在一件一件筆記、公文、海報、宣傳頁、武器等文物中，南京大屠殺事件的前后經(jīng)過，歷史課本里講述過的未講述過的，都一一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南京軍人將士的奮勇拼殺、死守家園直至被迫撤退，隨后日軍殘酷的屠殺手無寸鐵的百姓，后來的國共聯(lián)合抗戰(zhàn)、日軍無條件投降，建國后的遠東軍事法庭裁決等一系列軍事審判等等。
早在之前，在很早之前，我對日本這個國家，一直抱著濃厚的興趣，我很想了解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我很好奇，它是如何從一個曾經(jīng)的附屬國成長為今日的世界經(jīng)濟強國？它是如何將外來的文明與文化傳承至今并發(fā)展出色自成一脈？它是如何以片寸之土攻占我華夏萬里山河？明明曾經(jīng)我們是那個強大的存在，明明它們?nèi)缃癯錾奈拿髟醋晕覀兿容呏腔鄣慕Y(jié)晶，明明……我很想知道答案，因而即使在眾多抗日神劇或者不神劇、在歷史課本、在老師、在家人乃至周圍幾近所有環(huán)境中，對于日本亙古不變的批判、仇視教育下，我對于日本最大的想法，只有三個詞語——了解、取舍與學習。是的，當年，日本謀求發(fā)展，向當時強盛繁榮的我們學習，后來又不斷地向各位強國學習，同時也在時代舞臺的促成之下，才有了今日的成就，那么我們?yōu)楹尾荒?？而同樣是學習，日本、韓國、朝鮮，三者的發(fā)展卻各不相同，日本相對最優(yōu)且不失本國文明與傳統(tǒng)，那么便從此著手。因而，對于歷史課本以及影視劇之中描述的日軍的種種罪行，痛苦與難受過后，我更多的選擇放置、放置、再放置，活在當下、謀求明天的發(fā)展，是我的選擇。
然而，看著那一幕幕殘酷血腥的場景，走過那尸橫遍地層層堆積難以分離甚至身首異處的“萬人坑”，尤其是看到日軍虛偽地偽造兩國相處和諧、日軍貢獻巨大的假象并大肆宣傳，一縷來自地獄的鬼火似乎在心底慢慢滋長、滾燙、灼燒。
但當我要結(jié)束“萬人坑”的參觀時，發(fā)生了一件令我尤為愧疚、難受的事。
“萬人坑”的尾部，是一個漆黑的只有滿地昏黃閃爍的燈火蠟燭的寬敞的大殿，妹妹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我會熒光的書包：“你的書包這時候發(fā)揮了它的作用?！边@本是一句無意的話。但就是這句話讓我忽然想起，前兩天才買的這個我很喜歡的會熒光的書包，它雖不是來自日本，但它的圖案，卻是來自日本的動漫，去哪里背著它都不為過，可是，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在這成千上萬皚皚白骨之上，我背著這樣一個明晃晃的書包大搖大擺而過，良心似乎瞬間被加上了沉重的枷鎖。一時間，只覺得胸口堵上了一股悶氣，之前甚是喜愛的書包，如今像是一條碩大的水蛭纏在身上，只得心里不斷地默念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直到場館最后，展示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句句、一篇篇警示語。而最醒目的是一句話——可以寬恕，但不可以忘卻。
道理自然都懂。我也知道，政治與文化亦不可混為一潭，但背包的事，雖是疏忽，卻是我心頭新生的一顆刺，亦是一道心坎。近來心浮氣躁，想來也只能是為這個事故了。
走出紀念館，灼熱的日光漸漸消減了心底的晦澀與陰霾，回想觀閱全館過程中的感觸，想到那些暴戾而毫無人性的場景，對于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們，除了同情，心中最多最響的聲音，是自強。不僅是自身的強大、足以自救，更是整個民族、整個國家的強大與有力。覆巢之下，于千萬平民百姓來說，焉有完卵？南京的慘痛的記憶是最有力的證明。
我有時在想，如果日本侵華僅僅是侵華，如果沒有這么大規(guī)模泯滅人性的幾近屠城之舉，那么現(xiàn)在的人還會那么憎恨日本人嗎，日本的侵華是否會同兩次鴉片戰(zhàn)爭八國聯(lián)軍侵華戰(zhàn)爭那樣，只存在于歷史課本之中，而漸漸被遺忘在歷史長河里？如果沒有這么慘痛的記憶，我們是否仍能牢記戰(zhàn)爭的殘酷與慘痛？現(xiàn)今的我們又有多少還能記得《義勇軍進行曲》——我們的國歌的真正意義？這不是我的憑空想象或假設(shè)，在抗日神劇獨霸民國系列影視劇的今天、諸多惡搞不惡搞的綜藝節(jié)目之中，傳承文明文化的節(jié)目雖日出新招，總量依然在少數(shù)。處處歌舞升平的浮華盛世，看得我焦心。實踐果然比書本上規(guī)矩的文字更具有感染力與說服力。既然靈魂已經(jīng)上路，軀殼也該跟上步伐了。
如果說此前國家公祭日對于我來說只是一個歷史名詞，那么從那一天起，它便成為了一個警鐘，一個為那時所有不幸的或是英勇或是平凡的遇難者禱告、同時反思自我現(xiàn)狀與未來差距的特別的時刻。
安而能懼，難，然善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