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那是2019年的事了。

那一年，人類第一次拍到了黑洞的照片；第一次在2小時內(nèi)跑完馬拉松；AI在直播中擊敗電競世界冠軍隊OG；利物浦則在歐冠半決賽上演了安菲爾德奇跡。而當(dāng)時的我，正在經(jīng)歷一段前所未有的失戀和失敗。

當(dāng)然，這兩件事也可以說成是一件事。收到她發(fā)來的分手消息之后，我直接放棄了剩下的考試，沒回消息，沒打招呼，連天氣預(yù)報也沒有看，胡亂地塞了幾件衣服和幾本書，孤注一擲地前往她所在的城市。但事后證明，這完全是在自我感動。

我已經(jīng)忘記了在前往她學(xué)校的路上發(fā)生過什么，遇見過什么人，坐了多久的車，甚至那幾天到底是晴天還是雨天、白天還是黑夜——大概當(dāng)時的我滿腦子都是她那段寫滿兩個屏幕、沒有空行和段首縮進(jìn)的分手理由。她拒絕了我的見面請求，給我轉(zhuǎn)了幾千塊之后，微信和電話都將我拉黑了。在酒店房間里獨自待了差不多一周時間后，我決定離開這座城市。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我接到了輔導(dǎo)員的電話。她比我大不了幾歲，前段時間剛有對象，很少管我們這些血氣方剛的小男生，所以剛接到電話的時候我還反應(yīng)了一下對方是誰。她并沒有問我為什么缺考，只是通知我明年不僅要補考，還要留級察看一年。她的聲音有些疲倦，像是已經(jīng)打了十幾通電話似的，省略了一切客套和招呼，只是在結(jié)尾強調(diào)了一下等我回學(xué)校之后找我聊一聊換宿舍的事，然后就匆匆掛了電話。

候車大廳的人并不多，但每一排的座位都均勻地坐著幾個旅客，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個兩邊都是空位的地方坐下。離發(fā)車還有差不多一個小時，我將背包放在右手邊的座位上，下意識地翻看起手機(jī)里的相冊。控制情緒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每看個三五張照片，我就要把頭朝上方仰去，以便不讓眼淚和鼻涕輕易地流出來。

沒過多久，口袋里的餐巾紙就快用光了，左手邊的空座位也有人坐下了。我瞥了下四周，眼瞅著有人正朝這邊走來，連忙將背包塞到了座位下方。車站里每隔2分鐘就會播報一遍最近班次列車的廣播，而我那班車的最后四位數(shù)是5146。

我挪了一下位置，將連帽衫的帽子套在頭上，耳朵藏在帽子里，手插在口袋里，然后閉上眼睛。對了，在此之前，我還匆匆看了一下輔導(dǎo)員發(fā)來的消息。那是她在一天前發(fā)的。再之前就到了剛開學(xué)的時候。她的消息不多，但每一條的結(jié)尾都會用表情包。我一般用逗號或不用。我回復(fù)她“好的”。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哭鬧聲在耳邊炸開?？蘼暤闹魅耸且粋€男孩，大概五六歲的模樣，站起來和椅子背差不多高。他嘶吼著伸手去搶媽媽的手機(jī)，但被媽媽的另一只手?jǐn)r住了。媽媽說，你剛才在車上已經(jīng)看了一個小時了，現(xiàn)在不能再看了。男孩才不管這些，他試圖從下方繞過媽媽的手，但沒有成功；接著又試了一次蠻力，甚至還爬上了座位，準(zhǔn)備借助靠背的反作用力直接撲上去，媽媽此時突然站起身來，與他隔開兩個身位的距離，還把手機(jī)塞進(jìn)了手提包里。此時，站在座位上的小男孩已經(jīng)和媽媽一般高，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一個人笑了起來，另一個人哭了起來。媽媽回到了座位上，但并不打算安慰他；周圍的大人們則如同達(dá)成了某種秘而不宣的約定，紛紛側(cè)過身子。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對面發(fā)生的這一切，尤其當(dāng)男孩發(fā)現(xiàn)沒有人關(guān)注自己了之后，開始怪叫了起來，持續(xù)了差不多幾分鐘，就像關(guān)不緊的水龍頭，時間一長就成了噪音——這對他來說也可能是一種游戲。下一輪廣播聲結(jié)束之后，見兒子還在怪叫，媽媽突然站了起來，開始喊倒計時。當(dāng)她喊到“2”的時候，旁邊幾個大人忍不住扭過頭看過來。 男孩停了一下，見媽媽并沒有繼續(xù)，于是又叫了一聲，結(jié)果下一秒就被扇了一巴掌。小男孩立馬哭了起來，脖子和臉漲得通紅。他從包里掏出一個奧特曼玩具砸母親，被母親用手隔開，氣急敗壞之下，他將手中的玩具丟了出去，結(jié)果正好丟到了隔著好幾個座位的一個女孩身上。母親見狀，下意識地又扇了他一巴掌，強拉著男孩去和女孩道歉。男孩哭得更厲害了。

那女孩看起來大概已經(jīng)上初中了，但眉宇間依舊有些稚氣，應(yīng)該還在上低年級。她有著齊耳的黑色直發(fā)和一身精致的駝色小禮服，在疲憊的人群中顯得與眾不同。男孩的玩具是一個奧特曼手辦，她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端詳了一會兒。男孩的母親拽著男孩來到她面前，自己先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沒受傷吧？”，然后開始向少女的家人解釋剛剛發(fā)生了什么。男孩依舊在抽泣，他盯著那個奧特曼，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少女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將奧特曼放在了男孩的手里，然后越過男孩的身子，將頭靠近男孩的左耳旁，似乎說了些什么。幾秒鐘后，男孩不僅不哭鬧了，并且整個人也恢復(fù)了平靜，無論是遵從母親的指示向女孩道歉，還是回到座位上之后一個人玩玩具，都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我吃驚地打量著這一切，不禁好奇她到底說了什么。我試圖琢磨了一下，發(fā)現(xiàn)無論說什么，似乎都不太可能做到這樣的效果，仿佛魔法一般。我打量著她，突然她也看向了我，并對我微微笑了一下。我扭過頭發(fā)現(xiàn)身后并沒有其他人。我也回報一笑，雖然遠(yuǎn)不如她那般得體。我盡量抿住上嘴唇，以避免被看到一整排的黃牙。

就在這時，廣播里傳來檢票準(zhǔn)備的聲音。我聽了兩遍，重新看了一眼車牌上的列車序號。周圍的人紛紛起身，在檢票口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很快就排到了我面前。我不想在列車上解手，于是趁著還有時間便拿起背包去一趟洗手間。等到回來的時候，座位上已經(jīng)幾乎沒有人了——包括少女一家，她們可能已經(jīng)進(jìn)站了。我戴上耳機(jī)，跟在隊尾慢慢往前走。

*

這是一節(jié)老式綠皮車廂改裝過來的硬座車，座椅被重新包了皮，車窗上的玻璃有點花，能勉強看看外面的景色。我把背包塞到頭頂?shù)男欣罴苌?，確認(rèn)它不會拆臺砸到別人后才坐下。我看了看周圍。車廂里的人大多還在忙著安頓行李，有人站在座位旁邊數(shù)包，有人已經(jīng)開始鋪開瓜子殼。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大叔，他用腳后跟把自己的行李箱踢到座位底下，然后靠著椅背刷起短視頻來。走廊對面坐著一家人，小男孩嘰嘰喳喳地朝窗外比畫些什么，媽媽一邊翻著包，一邊絮叨著“坐穩(wěn)一點”“不要亂動”“等會兒不能鬧”之類的話。

突然，手機(jī)震了兩下。屏幕上跳出了一個名字，我本能地挺直了背，摘下耳機(jī)，按下接聽鍵，把手機(jī)貼在耳邊。

“喂。”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你還知道接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和輔導(dǎo)員電話里的那種疲憊有點像，但多了一層熟悉的戾氣，“你是想把我氣死是不是？”

還沒等我回答，就聽到一連串的詞，如同沒有標(biāo)點符號的彈幕，從手機(jī)的那一端炸過來：缺考、留級、輔導(dǎo)員、班主任、親戚、臉面、學(xué)費、你爸的高血壓……我都能想象到她一邊拿著手機(jī)，一邊甩著湯勺在廚房里走來走去，眼里還得盯著煤氣灶上的湯。罵累了，她的聲音慢慢壓下來，開始說一些實在的話：你回來之后怎么辦，宿舍要換，專業(yè)要不要重修，家里這邊準(zhǔn)備怎么跟親戚解釋。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她最后問了一句，“你現(xiàn)在這樣，不如死了算了。”

“……嗯。”我說。我本來想說“對不起”，想了想又覺得有點多余。

“你自己看著辦吧?！彼f完這句，就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jī)屏幕上那行通話結(jié)束的數(shù)字發(fā)了好幾秒的呆。我感覺耳朵有點熱，臉也有點熱，大概不太適合坐在一個公共空間里。于是我從座位上站起來，抓著靠背，不知不覺來到了車廂中部靠近車門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塊狹窄的空地，介于兩節(jié)車廂之間，沒有別人打擾。我把額頭靠在窗框上。外面是一大片荒蕪的土地，偶爾有些沒人住的房子。我看著玻璃上自己的臉和倒影。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輕快的聲音。

“一直站在這里，會被乘務(wù)員叔叔趕走的哦?！?/p>

我回過頭，發(fā)現(xiàn)是之前候車大廳的那位少女正站在我身后，雙手插在禮服的口袋里。

“那他來趕我走好了?！蔽艺f，“只要不趕下車就行。”

少女點點頭，然后往前挪了一步，和我并排站在窗邊。她說，自己的母親正在陪弟弟吃泡面，味道實在有些難聞。

“我坐在那里有點兒不舒服。”她解釋道，“小孩子吃東西一般都不老實，腳還喜歡亂踢?！?/p>

“嗯?！蔽蚁肓艘幌拢X得這句話沒毛病。

車廂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方便面的調(diào)料包、橘子皮，還有一點看不見來源的煙味。窗邊的空氣好一點，至少涼一些。我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好給她騰出一點空間。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說話?！蔽艺f，“原本我以為今天一句話都不會說了。”

“恭喜你?！彼f，“你贏了我?！?/p>

我沒聽懂?！笆裁矗俊?/p>

“我今天本來也打算試一下‘一整天都不說話’的挑戰(zhàn)，”她認(rèn)真地解釋，“但我今天在家說過話了。所以你堅持的時間比我長?！?/p>

她說完之后，似乎是怕我誤會她是在笑話我，于是又補了一句：“你真的挺厲害的，可以撐到現(xiàn)在。”

“我不想撐。”我說，“只是沒有人想聽我說話而已?！?/p>

“你剛剛打電話的時候，和你吵架的那個人聲音挺大的，應(yīng)該是你的母親吧？”她看著前方，說得很自然，“不好意思，我不是在偷聽，只是恰好經(jīng)過，又有些好奇，所以多待了一會兒?！?/p>

“那不是吵架。”我說，“那叫單方面輸出。你父母沒這么對你做過嗎？”

她思考了一會兒?！半m然她對我弟經(jīng)常這樣，但對我好像的確沒有這么做過。平時主要是我問她問題，然后她經(jīng)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別煩我，問你爸去！’可能對她來說，再怎么罵我也無濟(jì)于事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抿了一下鼻子，盡量讓這個笑顯得不那么明顯?！澳悄惆帜?？他會煩你嗎？”

“不會，他和我媽離婚了，平時只有周末會來坐一會兒。”她在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松，似乎家庭的變故就像上學(xué)一樣平常，“生我之后沒多久，我爸就有了外遇，是他的同事，我還見過。我媽其實早就想和他離婚了，但直到生下我弟之后，她才下定決心要和他分開。我媽對我弟管得很嚴(yán)，主要就是希望他以后能成為人上人，然后狠狠打他的臉。你理解這種心理嗎？”

我搖搖頭。

“女人的好勝心，其實一點兒也不弱于男人，甚至有時候比男人還極致。男人總想著證明自己比別人強，但女人不一樣，女人不需要證明自己強，只需要證明對方比自己弱就行?！?/p>

我笑了，心想她這是從哪里聽來的外門邪說。于是我換了一個話題：“你剛剛在候車大廳，和那個小男孩說了什么？”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有人突然大晚上放了一個煙花。

“你一直在看啊?！彼f。

“沒有?！蔽艺f，“剛好看到?！?/p>

她似乎有點滿意，向后靠了靠，把后背貼在車廂的墻上。陽光從車窗外照進(jìn)來，把她鼻梁上的小影子照得很清楚。

“我只是跟他說，”她慢悠悠地開口，“以后他媽媽會被那個男人騙很多次，要好好保護(hù)她?！?/p>

“哪個男人？”我反應(yīng)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你是說——”

“對，坐在他媽媽邊上的那個男的。他們剛認(rèn)識沒多久，男的其實很窮，但裝得很體面，對孩子很有責(zé)任感。他媽媽完全被迷住了，長此以往，以后有很多事情會發(fā)生，”她說的時候非常從容，一點兒看不出編造的痕跡，“比如男的會借錢不還，比如女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毀了孩子的一生，他們會有一段時間連睡覺都在吵架。當(dāng)然，他們最后還是會分開，只不過最受苦的還是孩子?！?/p>

“你就這樣跟那個小弟弟說？”我問。

“當(dāng)然不是?！彼α艘幌?，“那孩子太小了根本聽不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p>

“什么？”

“以后你會有很多痛苦，所以現(xiàn)在可以先享受一下?！彼ｎD了一下，見我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笑著補了一句，“其實我說得比較溫柔啦。我說的是‘你媽媽以后會經(jīng)常對你發(fā)脾氣，那時候你一定會想起她有時候也是會笑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p>

我被她這種奇怪的說辭噎了一下，仿佛站在面前的是一個從未來穿越而來的巫女。

“你怎么知道他們以后會那樣？”我問。

“我看到了呀。”

“你看到了？”我重復(fù)了一遍，“你看到了多久以后？”

“挺久的?！彼肓讼?，“好幾年吧。”

“你從小就這樣？”我問。

“差不多?！彼f，“很小的時候就有了?！?/p>

“那你看到我的未來了嗎？”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道。

少女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什么神秘的成分，更像是在看一件放錯位置的家具。她似乎在衡量我要不要為這個問題負(fù)責(zé)。

“能看到一點?！彼f。

“哦?！蔽艺f，“那我以后會變成怎樣？”

“你會活很久?！?/p>

“是嗎？”我說，“這聽上去不太像個好消息?！?/p>

“是啊?！彼c頭，“總是覺得自己不想活了，但又總是死不了，這感覺的確挺累?！?/p>

“謝謝你安慰我?！蔽艺f。

“我不是在安慰你。”她認(rèn)真地說，“想想你的媽媽，她在說你‘不如死了算了’的時候，心里其實很痛苦?！?/p>

我愣了一下，“這你也能看到？你不是只看到未來嗎？”

“這是現(xiàn)在?！彼f，“只要聽到，就能感受到?！?/p>

*

我們就這樣靠在窗邊站著，火車慢慢往前走。偶爾有乘務(wù)員推著小車從身邊經(jīng)過，問要不要泡面、香腸、啤酒，我搖頭，她也搖頭。

“你多大了？”我隨口問了一句。

“十四?！彼肓讼耄盅a了一句，“快十五了?！?/p>

“你看起來比十四成熟。”

“謝謝。身邊人都這么說我。我其實一直在訓(xùn)練自己更有同理心，但我媽有時候會說我這個人太理性了。她是一個很感性、很善良的人。自從和我爸分居后，她一直在努力讓我們倆適應(yīng)，無論是生活質(zhì)量還是情感世界。”

“真好啊，你媽媽。她也真是辛苦?！?/p>

“是的?！?/p>

“你要去哪兒？”我問。

“下一站下車?！彼岩暰€從車窗外拉回來，“然后再坐一趟地鐵，再坐一趟公交車，最后到一個地方去。”

“聽起來很復(fù)雜?！蔽艺f。

“是啊，但這樣可以多省點兒錢了。”她說，“其實我一直有點兒暈車。每次坐公交車，我都會裝睡?！?/p>

“真不容易，你們一家。”我說，“打算去干什么？”

“那是一家醫(yī)院。”她聳聳肩，“雖然在我看來，也就是多了幾個白大褂罷了。”

我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生病嗎？”

“以前生得更厲害?！彼故菦]覺得有什么不妥，“現(xiàn)在好一點了?！?/p>

“什么病？”我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一個不好聽的病?！彼f，“名字里有兩個字是‘硬化’，還有一個是‘綜合征’。他們給我解釋了很多次，說什么概率、風(fēng)險、并發(fā)癥，我都記不住。但大概意思就是——”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措辭?！熬褪俏視葎e人早點兒下車?！彼f，“大概就這樣。”

“誰跟你說的？”我問。

“醫(yī)生不肯直接說?！彼f，“我裝睡的時候，聽他們跟我媽說。我媽那幾天哭了好久?！?/p>

“對不起?！?/p>

“你為什么要道歉？”她微笑地看著我，“又不是你的錯。”

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只好閉上嘴。

“而且——”她又說，“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會這樣了?！?/p>

“很早？”我問，“有多早？”

“有一次我發(fā)燒，在家里的小床上躺著，”她說，“我媽在廚房里哭，我爸在陽臺上抽煙。那時候我應(yīng)該才六歲。我突然就看見了很多年以后的畫面。那應(yīng)該是年夜飯的時候吧，但家里只有我媽、我弟以及他的孩子。我媽那時候白頭發(fā)很多，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看上去并沒有很幸福。我那時候就知道，我活到不了那個時候?！?/p>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特別的起伏，就像在講一件早就確定的事情。

“所以后來醫(yī)生說什么，我都覺得沒什么?！彼又f，“只是把已經(jīng)知道的事情換了一個說法而已?！?/p>

“你不覺得害怕嗎？”我問。

“有時候會?！彼拐\地說，“比如想到還有很多想看的書沒看會很可惜，還有想到以后不能和家人一起出去玩了，會有點遺憾。其他時候就還好。所以剛才我碰到那個小男孩哭得很痛苦的時候，我突然有點羨慕他?！?/p>

“羨慕？”我挑了挑眉。

“為這么小的一點東西，她就能哭得那么厲害，那說明他還有很多更值得哭的事情?！彼f完之后，又補了一句，“畢竟，他媽媽以后會很辛苦，所以如果能讓她稍微省點兒心，倒也是個好事。”

火車廣播響起來，聲音從車廂那頭飄過來。下一站是一個我從沒聽說過的小城市，帶有某種廉價的詩意。廣播里用一種特別甜膩的女聲提醒大家提前做好下車準(zhǔn)備。

“就是這一站？”我問。

“嗯?！彼c點頭，“這一站我就得下車了。”

“然后呢？”我問，“你說過一段時間會……會死？”

“差不多?！彼f，“可能是兩年，也可能是半年，具體時間我也不清楚。我只能看到我最后的時光會是在這里?！?/p>

她抬手在玻璃上比畫了一下，指尖在上面畫出一道看不見的線。

列車開始減速了，窗外偶爾閃過幾棟低矮的樓房。車廂里的乘客開始收拾東西，頭頂?shù)男欣罴茼懗梢黄?。她先回到媽媽的身邊幫她拿行李，等再來到車門這邊的時候，只見她媽媽一手拎著包，一手拽著小男孩，嘴里還在囑咐他不要亂跑。

列車終于停穩(wěn)了。廣播里用一種慶祝似的語氣宣布到站，車門“呲啦”一聲打開，冷空氣從門縫里涌進(jìn)來，把車廂里的味道沖淡了一點。

“祝你好運?！彼f。

“你也——”我本能地想祝她好運，又意識到這句話放在她身上，顯得有點多余或殘忍，“……早日恢復(fù)健康?！?/p>

“嗯，謝謝。”她點點頭，“一切都會過去的?！?/p>

她拉起行李箱，轉(zhuǎn)身沿著過道往前走，小禮服的下擺在她腿邊輕輕晃動。門外是站臺，站臺外面是烏泱泱的人群。很快，她們就消失在了站臺的盡頭。

列車的門關(guān)上了。廣播里說了一句“請注意腳下安全”，然后車子又慢慢啟動，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

后來，我按部就班地留級、補考、換宿舍，勉強從一所誰都說不上好壞的大學(xué)畢業(yè)，混進(jìn)了一座二線城市。工作了3年后，我談了戀愛，后來結(jié)婚，有了孩子。日子像一張不斷重復(fù)的表格，偶爾會錯行，但總體不會偏離太遠(yuǎn)。

而2019年的這件事，也早就被我丟到了記憶的垃圾桶里。

很多年后的一天，因為出差的緣故，我在一個陌生城市的候車大廳里等車。我將客戶的錄音轉(zhuǎn)化成文字后，將AI生成的匯總文件發(fā)給同事，然后又給家里回了語音，說我晚點到，孩子要是鬧就讓他先看一會兒動畫片。

就在我收起手機(jī)的時候，一個女孩，齊耳的黑發(fā)，坐在長椅靠走廊的一側(cè)，背挺得很直，手里拿著一本薄書，眼睛卻在看窗外。她穿得也很得體，不是那種刻意的精致，更像是把自己收拾得過分認(rèn)真。有人從她面前經(jīng)過，她微微點頭，笑了一下，我瞬間想起了那個少女。

我盯著她看了好幾秒。檢票開始的時候，人群往閘機(jī)那邊挪動。我也站起來，跟著往前走。經(jīng)過她身邊時，她恰好也起身，剛準(zhǔn)備把書塞進(jìn)包里，結(jié)果不小心掉落在地上。我連忙撿起來。

“《回憶愛瑪儂》，這本書我看過，很好看的小說?！蔽椅⑿Φ剡f給她。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有些害羞地接過了遞來的書，低頭說了一聲“謝謝”。

“只有你一個人？”

“不是，”她說，“我媽媽帶弟弟去上廁所了，應(yīng)該馬上就回來了。”

“那就好?！蔽尹c點頭。其實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幸好你還有人陪著你；幸好你不用一個人站在車門旁邊；幸好你還有很多站可以慢慢坐過去——可這些話聽起來都太像一種莫名其妙的祝福，甚至像詛咒。

于是我只好把它們縮成一句最省事，也最不容易出錯的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祝你幸福?！?/p>

她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笑了笑，像對任何一個路過的陌生人那樣。

“謝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