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星辰計劃第4期“機”專題活動。
機,可指事情變化的關鍵時刻或重要環(huán)節(jié)。
《資治通鑒》有云:“成敗之機,在于今日?!?/p>
生機,指生存的機會。在1959年的全國大饑荒背景下,僅存的一線生機,究竟該如何把握……
我外婆今年七十多了,除了記憶力不如從前,身體還算硬朗。
我和她的談天,基本逃不開那些古老的話題。聊著聊著,外婆就會忍不住用手背揩揩模糊的淚眼。這種時候,我會挽著她的胳膊,嘗試轉(zhuǎn)移話題。
就是在這樣的時刻里,我了解到,我其實還有一個未曾謀面的舅公。但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1959年的大饑荒,各地都是一派蕭條景象。而在四川的一個村子里,太婆一家五個孩子正嗷嗷待哺。我的太公早早地撒手人寰,一大家子的重擔都落在太婆一個人身上。太婆年輕時做過大戶人家的丫鬟,頗識得些規(guī)矩??墒窃谔鞛拿媲?,太婆也顧不得什么規(guī)矩不規(guī)矩了,她每天思考的永恒命題是如何才能讓五個孩子活下去。
白米就只有這么一點,還不夠一個人飽腹呢。太婆便漫山遍野地去尋可食用的野菜,采回家,煮一大鍋,往每個人的碗里盛一些,然后把那精貴得不能再精貴的白米另蒸上,熟了后往野菜碗的頂上鋪薄薄的一層。孩子們熬到飯點,緊趕慢趕地回到家,看見每人滿滿的一碗“白米飯”,眼淚都要掉下來。著急火燎地剛扒拉一口,才發(fā)現(xiàn)底下埋的全是野菜根。這下眼淚是真止不住了,可飯還是要吃。再怎么著,這條命還在。命還在,就有希望。
這天,外婆背上背著弟弟,照例在村子里到處尋找食物。連續(xù)多日沒有奶水喂養(yǎng)、只能靠野菜米湯充饑的弟弟,已是面黃肌瘦、奄奄一息。老三心急如焚,可村里常見的野菜地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
“村西頭有野荸薺!快些去!晚了就搶不著了!”突然閃過一個人影,大聲地說著,又趕著去別處通知了。
這真是絕處逢生!
外婆背著弟弟一路小跑到了野荸薺,還算好,她來得并不算太晚,順利擠入了搶食的隊伍。
“讓讓!讓讓!我背上還有個孩子!”
外婆哭喊著,人群稍稍分開了些。但也只是稍稍。
外婆在那蕭條的荸薺地里摸索來摸索去,總算有了些許收獲。她實在也是餓壞了,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個,然后趕忙嚼了一點喂進弟弟嘴里。
一下。兩下。弟弟沒有絲毫動靜。
小手無力地耷拉下來,身體一點點地變冷了。
外婆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到家的。也不記得太婆流了多少眼淚。
“媽……都是我的錯……”
“女兒啊……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命啊……”
外婆可能時常在想,如果她早些找到荸薺喂給弟弟,弟弟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了?
我不言。卻也不忍告訴她。那時她也快要餓死了,生機一線的時刻,如果她先救了弟弟,自己又該怎么辦呢?
外婆和我絮絮叨叨過很多刻骨銘心的時刻,而這個與生機相關的故事,我總不忍多聽。讓一個七歲的孩子做這種選擇,太難為她了。
我抬頭望天,云朵綿柔得像羊群,蕩漾在澄凈的碧空中,干凈又圣潔。1959年的天,又是什么顏色的?1959年的一線生機,又有多少人得幸把握住了?……
我找不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