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只開一季
一場雨過后，透過窗去尋找生機的景象，樓下一棵新栽的合歡樹發(fā)出了新芽，記得所有的校園里似乎都有這樣的一棵樹，永遠茂盛著青春，盛開著愉悅，而不遠處就是一個校園，閉上眼睛去聽，那里交織著各自的故事，隨風和清晨的陽光來到面前，我聽見了，對著這個世界微微地笑……
（一）
剛進這所高中時，挺喜歡那棵立在教學樓前的合歡樹，雖然是仲夏花已殘落，可看見一叢叢的嫩小果莢尤能猜見它盛花之時的壯觀，心情自是高興，便像著了魔一樣被吸引過去。旁邊是學校的一排玻璃宣傳欄窗，上面貼著大紅的紙，紙上用虬勁的毛筆字寫著學生的名字，方便新生知道自己所在的班級，我的名字下面是一個看起來不賴的名字：盧雅。
炎炎的夏日，周圍的空氣被太陽加熱，水泥地面上擁擠著新生，讓我想到了科舉時代放榜時的那些秀才，到處彌漫著熱烈和激動，畢竟這些新同學聚在了一起。我貪婪地享受合歡樹下屬于自己的陰涼，在蔭影里周圍變得安靜，我望著外面的明媚陽光。
“哎呀，氣死我了，那個家伙真討厭！”
安靜被打破，一個一頭短發(fā)，曬得有點黑的“小子”坐在了樹下，要不是這聲音是女聲，我一定以為她是個男生。她一屁股坐在樹下后在大口大口地喘氣，很生氣的樣子。我見她的樣子有點可笑，穿著土里土氣的藍褲子，心想還是別搭理她了，于是轉(zhuǎn)身離開。
“哎，新同學你被分到哪班了？知不知道一個叫田晨的？”
她不禮貌的語氣把我已經(jīng)轉(zhuǎn)了半圈的身子閃了一下，心情開始變壞了，
“我在二班，不知道田晨是誰?！?br>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心里嘀咕，一開學遇上個傻妮，有點倒霉。
全班同學第一次坐在教室里，都是陌生的面孔，只是那張有點黑的臉特別礙眼，她竟然和我在一個班，心里頓時有種不祥的感覺愈加強烈，正了正神之后，班主任拿出一張名單開始點名，以便同學們互相認識一下。
“田晨—”
“到！”
我下意識的站了起來，對所有新同學微笑地鞠躬，不料眼神卻正對那張黑臉上黑亮的黑眼珠，而“黑臉”也莫名其妙的死盯著我看，盯得我渾身不舒服，感覺有什么不對勁，于是趕緊坐下。
“盧雅—”
“到！”
聲音有些熟悉，是“黑臉”的方向！那瞬間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怎么會是她??？她居然叫盧雅這個名字，這么淑女氣質(zhì)的名字怎么會是她??？班主任不會念錯了吧。我回頭看她的時候，他的眼睛正盯著我看，仿佛我是她的仇家一般，完了，一定會有倒霉事發(fā)生的！
學校開學于是總也少不了壯觀的開學典禮之類的浩大儀式，校長發(fā)言，新生代表發(fā)言然后各種發(fā)言，直到最后全體起立唱國歌，看著五星紅旗迎著太陽緩緩升起，操場上回蕩著國歌聲，紅旗在風中發(fā)出獵獵聲，加上剛剛聽取了校長鏗鏘有力的演講，這場面對于這群洋溢著熱血青春的人來說，心潮更加澎湃，為祖國繁榮昌盛貢獻力量的決心更加堅定了。
典禮完畢，幾千人穿著清一色的校服開始“滾動”，正轉(zhuǎn)身往回走的時候，一聲同樣感覺不舒服的叫喊將我拉住，
“田晨，你給我站住！”
又是她！怎么還沒完沒了了，干嘛非得在我轉(zhuǎn)了一半身的時候喊我，這感覺真痛苦。
“你干嘛？”我終于忍不住了，不耐煩的說。
“原來你就是田晨啊，那次在那棵樹那問你還說不知道！全二班就你的名字在我前面，本姑娘不服！要知道我從來沒第二過，你給我的高中添陰影了你知道不！”
這個叫盧雅的黑女孩三步就跨在我面前，右手中指都快要碰到我鼻子了，眼睛瞪得又大又黑，死盯著我，要吃了我似的。
“你就因為這個？你還能再無聊點嗎！真不知道你爸媽給你起這個名字是怎么想的?！?br> 我沒好氣的回答她，本來的好心情又全讓她給毀了。在這所中學，優(yōu)秀的學生比比皆是，要是她連這么小小的虛榮都計較，看她怎么活。甩給她鄙視的眼神之后，短發(fā)下的黑色的臉一點沒有示弱的樣子，心想這主是個難纏的家伙，閃為上計，趕緊轉(zhuǎn)身離開，留下一句話飄在身后：
“下次考試你考過我，讓你的名字在我前面，我比你還高興?！?/p>

（二）
校園里第一次下雨了，第一次見她在雨中的樣子，像一個仙子，清新淡雅。開學后適應(yīng)下新的環(huán)境，生活重現(xiàn)它繁重的一面，只有在下雨的時候我才會抬起頭來安靜的看著這個世界，外面的景物朦朦朧朧，我看見窗玻璃上滑下的水珠，那是它們最活力的一面。
最近那個叫盧雅的黑姑娘也沒來煩我了，只是在上課下課時與她不經(jīng)意的遇見，偶爾也會看一看她的位子，總見她一直很認真的樣子，那頭短發(fā)在一瞬間變得可愛。
第一次考試后，我的名字還是在她前面，卻不知怎的我竟然比她還不樂意，那次沒敢直視她的眼睛，那黑色的眸子里或許充滿傷心，或者不服氣又或者憤怒。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她不怎么和我說話連基本的對話都沒有，見了面也跟陌生人似的，她有意遠離我，因為這樣，我竟然覺得真是我的不對了，但是總也不至于失去一個做朋友的機會。
突然有一天，班主任要給重新排座位，而且規(guī)則中帶點不合理的樣子：要按名單從第一名開始選位子，我當時只是覺得這樣實在是荒唐，這班主任也不正經(jīng)。
我早早給同桌大牛說好了，我倆還坐在原位。大牛這哥們挺靠譜的，上高中以來遇見的第一個正經(jīng)的人。從我開始，毫不猶豫地坐在了原位，接著是盧雅，他也毫不猶豫的進了教室，但卻一直盯著大牛的位子，突然那種消失了很久的不祥感“噌”的冒上心頭，手心里冒出了汗，頓時心慌。果然，她一屁股坐在了大牛的位子上，我才不要和她同桌呢，趕緊起身向前坐在了丁麗麗的位子上，只想擺脫她，她卻像一個跟屁蟲似的，緊跟著我過來，我在心里默念：“你何必呢！放過我吧……”那是一種近乎哀嚎的祈求。當我又立馬起身坐回去的時候，班主任不懷好意的怒笑道：“別動了！還有完沒完?！苯K于，這個叫盧雅，人與名字極不相稱的“假小子”坐在了我左邊本來是大牛的位子上，成了我的同桌，大牛，我對不起你！
誰知道，這一同桌便是三年，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緣分？那這也未免太恐怖了吧！事后大牛竟全然不顧我們的事先約定，看著我一臉不情愿的樣子，取笑我說：“哎呦，別不樂意了，趕緊從了吧！”我心里怒罵大牛千百遍，忍不住吐出一句：“你他媽也不靠譜！難道這兒就沒個正經(jīng)人嗎！”罵完我還是照顧了一下旁邊一直沒言語的盧雅：“別介意，沒針對你的意思?！闭f完自己都覺得好假，而她的臉上竟然出現(xiàn)了難得的紅暈，是羞澀還是羞愧，畢竟她的臉太黑了，我看不出她到底是什么表情。
不過冷靜想想和誰同桌都一樣，在這個沒正經(jīng)人的地方，我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哪怕是和這個叫盧雅的怪女孩。怪事也還是有的，她不再像往常那樣對我毫不客氣了，那雙黑亮的眸子里終于有了一點點的溫柔，這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女孩！
“干嘛非得要和我同桌，不知道男女有別嗎？你看高中抓早戀多么嚴，很少有男女同桌的。而且你還那么討厭我。”我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了。
“爭取超過你唄~”那口氣很輕松，似乎我生來就必須要被她超過一般，真執(zhí)拗！
“你怎么那么黑?。縿e生氣，只是比較好奇，問一問你是不是地球人？”
“有種你問我媽去，不該問的最好別問，田晨！”
其實盧雅與我的相處還算和平，平時我們竟然也無話不談，互相取笑和諷刺，然后哈哈大笑，倒也不見了她最開始的暴脾氣。
轉(zhuǎn)眼間，秋意漸涼，一陣風染黃了這個校園，一陣雨打濕了這里的勃勃生機，那棵合歡樹還在堅持著最后的綠色，只是秋雨打落了一地的葉子，風一吹的時候，有些冷。
又要考試了。
班主任念名字的時候，還是先念了我的名字，再念了盧雅的名字。我轉(zhuǎn)過頭去看這個我一直以為驕傲著的女孩，突然心里有種愧疚，我怎么了？因為她的臉上越來越安靜，小短發(fā)散落下額頭，那雙黑色的眸子里也會流出晶瑩的淚珠。我試著去安慰她，自責的我卻找不到可以說出來的話，我好像不會安慰別人，更別說一個女孩了。
有一天，我問她喜歡什么顏色，她不假思索的說，白色。我居然忍不住笑了，遭了盧雅很鄙視的眼光：“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黑女孩最善良了，喜歡白色的黑女孩都是天使。”而我聽完她說竟然笑得更大聲了：“哪有這么黑的天使啊~”她看到我哈哈大笑的樣子也跟著笑了，略帶生氣的樣子，她狠狠地在我胳膊上咬牙擰了一圈，疼得我大叫：“不敢啦！”
姐姐電腦前面有一盆仙人球，說是用來防輻射的，吸了這么多年的輻射，在一個早晨終于開花了，高高挺立出刺球的白花，半開未開，朝著窗外的陽光急不可耐的散發(fā)芬芳。我第一次見仙人球開花的樣子，平時這個刺球不怎么好看，一旦開花竟出落得如仙女一般了，我突然想到了盧雅，她是個喜歡白色的黑天使，忍不住又笑了。以前愛看小手工藝的書籍，里面有介紹如何做花朵標簽的，于是偷偷把老姐剛開的仙人球花給剪了，這棵命運悲慘的刺球，價值發(fā)揮得真徹底。
在盧雅認認真真做作業(yè)的時候，我把這個花了我三個小時精心制作的標簽放在了她眼前，她的臉上馬上露出了笑容樂開了花，驚訝地說：“哇，真好看！”放到手心里，聞了聞，“真香?。∈悄阕龅膯?？真好看?！?br> “當然我做的啦，你不是喜歡白色嗎，送給你了?！北R雅朝我笑了笑，細心端詳了這個仙人球花做的標簽很久，臉上的微笑如同傍晚的云彩，透著美麗的霞光，而此刻，我全然忘記了老姐心疼她的花對我大聲吼時的樣子。
盧雅把那個標簽小心的夾在一本筆記里，她說以后叫她小雅就可以了，因為她把我當做了好朋友，而我覺得盧是個很不錯的姓氏，加上雅字的確是個很不賴的名字，直到有一次她給我談起了心事，我才知道坐在我左邊的是個怎樣的女孩。
小雅的爸爸和媽媽在她小的時候非常恩愛，因為一次意外事故小雅的爸爸再也不能走路，而她的媽媽一直不離不棄的照顧爸爸，時間過得很長，媽媽的時間和精力全都放在爸爸身上，而爸爸的脾氣卻越來越壞，甚至罵起了媽媽，媽媽為了小雅和這個家庭一直堅持著。而小雅漸漸長大，她越來越理解媽媽，她害怕了這種生活，甚至怨恨起了無能的爸爸，盧是爸爸的姓，于是小雅從小就一直勤奮努力，做事像男孩子一樣獨立，她想變得強大，不依賴也不服輸，至少她不想再過媽媽的生活……小雅給我說完，我終于明白了這個強勢的女孩，她令人不解的理由在那一刻都是那么合情合理，而我竟也第一次學會了如何去安慰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強勢女孩柔弱的一面。
那晚真的很高興，僅僅是因為我們是好朋友了，我成了她的“閨蜜”，她成了我的“哥們”。后來屬于同桌的日子里，充滿了歡樂，這個原本枯燥著的生活也開始津津有味了。
（三）
在這個校園里感覺過了好久，我終于見到了她被大雪覆蓋的樣子，被雪鋪的路，被雪裹的樹，被雪染的樓閣和木屋。雪隱藏了安靜，自踏上一雙腳印之后，雪變得熱鬧，至今還記得一個學校里的學生在偌大的雪地里狂歡的畫面，笑聲和歡呼聲掩蓋了寒冷。小雅站在雪地里時，她偏黑的臉讓我一眼就認出，每個雪球都精準無誤的擊中目標。
那段時間學校里開始抓戀愛問題，校長親自出馬視察每個班，條件苛刻到已經(jīng)不允許男女同桌了，于是很多關(guān)系不錯的男女同桌都被無情的分開了，可我與小雅依然無事。后來，校長發(fā)現(xiàn)了全學校就我倆還一左一右坐在一張桌子前面，不過班主任還是沒把我們分開，他當著我與小雅的面對校長說：“我相信這倆學生?！倍覀z只是相視一笑，仿佛都在說：“老高（班主任）是相信我們的成績而已?！痹谖倚睦镂乙恢卑研⊙女斪龊门笥?，能夠像這樣快樂的生活，一天天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
的確，在這個環(huán)境里，相信一個人的成績是比相信一個人的微笑更準確，而我一直不以為然，學習只不過是生活里的一部分卻不是生活的全部，成績只是一個人的影子而已，我們應(yīng)該看到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黑黑的沒有表情的影子。
有一次考試，小雅的名字終于出現(xiàn)在了我的前面，我就像是完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wù)，放下了包袱一樣，輕松而開心，小雅卻并不怎么開心：“你每次考試都高我好多分，這次為什么……不要因為我……”我笑了笑說：“你那么用功，認真學習，超過我不很正常嘛，再說了，這不是你想要的嗎?！?br> “是啊，是啊，盧雅再加加油，使用美人計，把田晨遠遠甩在后面，穩(wěn)穩(wěn)拿下第一名寶座?！弊谇懊娴亩←慃愐话巡暹^話來，對我一臉壞笑。她和大牛這次都考進了前十，興奮得買了一大堆零食來慶祝，我卻吃得比他們還開心。但是小雅卻又惴惴不安，故意不再和我沒心沒肺的玩，話也少了許多，直到下一次考試我的名字再一次出現(xiàn)在她的前面，她對我才會變成和原來一樣。有時候真搞不懂這個女孩，她還是那個最初強硬不服輸?shù)谋R雅嗎？
（四）
時間有多快，在會心一笑的時間縫隙里已經(jīng)漏掉了一個青春期。
當我們還在做夢的年紀，夢想悄然上路了，伴隨著似有若無的驪歌，像盛開的那棵合歡樹，一層層傘狀的花序掛滿了樹冠，彌漫的淡淡芳香。
高中三年的日子已經(jīng)悄悄的到了最后，盡管甲流和高考一起來了，我們依然一邊喝著板藍根一邊做著模擬題，懷揣著夢想盛開得像一叢叢櫻花，一發(fā)不可收拾的綻放美麗，努力裝飾一個奢華的未來。小雅的認真與勤奮三年里未曾改變，我想這是一個刻在骨子里的性格，和她的脾氣一樣剛硬不屈服，雖然在我們之間，我看到的更多是一個女孩的柔弱。
每天緊張的生活，把那份僅存的安逸擠到了夜晚，每個晚自習后，我就和上課一樣來到操場上慢跑一圈，有時候也會拉著小雅一起。那天晚上，天空上掛滿了星星，夜空深深的樣子，吞掉了一整天的煩躁，我們一起坐在操場邊上的觀眾席里，仰望星空，一起享受這份愜意。
小雅望著星星，輕輕說了一聲：“未來……”
我亦輕輕地聽，未來聽不到看不到更觸摸不到，我們可以像現(xiàn)在這樣一起坐在這里，此刻可以看同一片夜空里的璀璨星光，可是在幾個月后我們也許與身邊的人遠隔，當那時再次抬頭仰望星空，看到的卻是不屬于同一時空里的風景。是的，在這個特殊的季節(jié)，誰也不能挽留住一切，誰也不能抗拒一個滾動著的世界，甚至誰也不能把記憶一滴不剩的帶走。而我與小雅，只是結(jié)在同一個豆莢里的豆子，曾經(jīng)遭遇過一樣的風，淋濕過一樣的雨，沐浴過一樣的陽光，當秋天成熟的暖風吹過，豆莢飽滿，在它崩裂的那瞬間，我們便也走向了未知的方向，然后在不同的土壤里發(fā)芽、生長、開花、結(jié)實。這是我一直認為的，我有時不敢去想，只想珍惜剩余的時光，畢竟我們都是追夢的人，在生命的某個階段一起有過相似的回憶，可是對于一生來說，誰也不能成為誰的羈絆。
當匆忙路過春天，還沒來得及見到一個鮮花盛開，香飄滿園的校園時，初夏的色彩已是那般濃厚，合歡一夜乍開，即便再匆忙的人也不能錯過這棵美麗的樹，和這一隅的風景。突然目光停在了開學時小雅坐的那一排水泥石階上，那天第一次見她的樣子映入腦海，不覺會心的笑了。時間好像只是從昨天到今天，我回轉(zhuǎn)身去，一棟教學樓隱秘在一排茂盛的銀杏樹冠后面，它也很安靜，閉上眼睛似乎能夠聽到筆在紙上“沙沙”的摩擦聲，小雅在四樓左邊第三個教室里，她一定在認真學習，快高考了，還有七天。
就像打碎了一個盛裝著五彩油彩和七彩陽光的奇妙瓶子，一碎的瞬間總有些時光的玻璃門墻空白，映著空白，那是無法追憶的過去，像是穿梭于迷宮遍布的魔法城堡里，記不起是如何走進又如何走到這里了。
當初來的時候也是在這個操場，每一年送走一批人又迎接一批人，循環(huán)播放著《送別》與國歌，上演著離愁與激動，而這里的風景不曾改變，心境總是與周圍的一切搭配得天衣無縫。
我沒有轉(zhuǎn)身，怕會有一個人在我轉(zhuǎn)了半身的時候突然再把我叫住，小雅只是對我輕輕一笑，卻沒有說一句話，那雙依舊深邃的黑眸閃著和當初一樣的堅定。三年的時間感覺好短又好漫長，我再細細看這個女孩，短發(fā)不知什么時候留長了些，臉開始白皙了些，早已不見土里土氣的衣服，愈發(fā)長得盧雅這個名字一般。這次是她留給我背影，也是我第一次認真看她的背影，夕陽落到教學樓頂上，一天就要結(jié)束了，三年的故事就要結(jié)束了，卻總感覺有許許多多未完的心愿而又無法捉摸，我的搖擺不像小雅眼睛里的堅定。
（五）
高中結(jié)束了，后來的事情是：我去了T市的A大，選擇自己向往的生物專業(yè)；小雅本來可以考到北京一所著名大學去的，可她說她已經(jīng)習慣了平凡，只要有人永遠在她前面她才能覺得到自己的腳步聲，她也來到了T市，一志愿A大頂尖專業(yè)，對于我來說，我應(yīng)該重新認真思考這個三年前我認識的女孩----小雅，也必須認真的思考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畢竟這是我們自己的決定。
初來A大，來到一個新鮮陌生的環(huán)境，感覺就像三年前也突然出現(xiàn)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樣，可這次不一樣，無論多忙在每一個時刻，都會首先想到那個老朋友。而網(wǎng)絡(luò)發(fā)達的今天，與大牛和麗麗他們也經(jīng)常聯(lián)系，當年的“四人幫”好像并沒有被分開，我依舊可以聽到彼此的歡笑，唯一放不下的是對小雅來A大的決定，也許她應(yīng)該去更高的地方，不能有任何羈絆。
一天晚上有意無意與丁麗麗聊天，當說到小雅為什么做出來A大有點可惜的決定的時候，丁麗麗把我毫不留情地說了一通：“田晨，你是傻子還是腦子進水了？是個人都知道盧雅喜歡你，從中學的時候我就問過她，只是她不讓我告訴你，而我早就想告訴你了！你永遠不會知道女孩子是怎么喜歡一個人的！”
丁麗麗說完，就再也沒有理我，我也不知所措的坐在電腦前面，對著電腦“哦”了一聲，腦子里真的進水了，一片混亂，亂得不可收拾。我努力靜下心來，一件件的去回憶，從第一天見面到我們之間充滿喜怒哀樂，腦海里還依舊有被晚霞填滿的屋子，被星星點亮的夜空，被雪染白的校園……
那天晚上我想到很晚，一直到夢里，夢見在一片無邊無際綠草地上，在空曠的藍天和白云的映襯下，遍地開滿了紅色黃色各色的小花，只有我與小雅在這美麗的草地上手牽著手奔跑，她穿著潔白的裙子，裙裾在微風里飄擺，我看著她笑盈盈的臉，長長的秀發(fā)那么動人，我能聽到我們快樂的笑聲。當夢醒來，覺得那么輕松，不再困惑什么了，因為夢里的人往往會說出最真實的想法，發(fā)自心底的話。我必須去肯定，從第一眼遇見開始，從緣分走來，慢慢相處，便以青春的名義愛上一個人，走到這里，便也不能再等。
“才幾天沒見到你，頭發(fā)就這么長了，真不習慣你留長發(fā)呢?！?br> “是嘛，可我也得像某人說的那樣啊，對得起我盧雅這個專門給淑女起的名字啊，你呀，就慢慢習慣吧~”
小雅一本正經(jīng)地說著，臉上是滿滿的驕傲。她還記得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吐出來嘲諷她的話。
她說完的時候，我一把將她摟在懷里，當我低頭看她的時候，她睜得大大的驚恐的眼睛漸漸柔了下來，她閉上眼睛，也抱住了我，那一刻世界很安靜，只能聽到我們一起呼吸的聲音，久久的不說話，維持著相擁的姿勢，一整晚。
我與小雅就這樣開始了，不需要或者根本就不會要說些什么了，三年的時間里一棵合歡樹的種子早已從開花成熟到落地發(fā)芽了。我對小雅說，我們的愛情是符合自然規(guī)律的。
初戀是顆種子，它一定要發(fā)芽，茁壯的成長，直到開花結(jié)實枯萎的那一刻，我一直在憧憬著未來，那個夜里甜美的夢。
（六）
小雅是工科專業(yè)，我是理科專業(yè)，有許多時間我們不能像其他情侶那樣可以很長時間在一起享受快樂的時光，太多空閑的時間我們都在各自的實驗室里。有時候想她就跑到她們的實驗室里，給喜歡科研的她當下手，“笨手笨腳”的外行漢在這里終于被她結(jié)結(jié)實實的奚落了一頓。有時候我?guī)轿覀兊膶嶒炇?，給她講她聽不懂的研究，各種神奇的儀器原理，她拋給我十萬個為什么，有時候兩個人就爭著一個問題不放，一直吵到夜幕降臨而忘記了吃飯。但我們又是那么的好，不會吵架，即便一個性子不服輸?shù)男⊙?，當我精疲力竭終于把她說服的時候，她會立刻變成一只小鳥對我百依百順。那時候自己每天都能感受到幸福，想這樣一手牽著時間，一手牽著小雅，一直到每個日落。
后來又一次和丁麗麗聊天時，她已經(jīng)知道了我和小雅在一起了，只是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我對丁麗麗說，大牛也一直喜歡她，再后來的時候突然就接到大牛的電話，他終于追到了丁麗麗，那時候真覺得世界并不大，時間并不長，曾經(jīng)一起的人不一定要分開，我笑了笑，自心底里說，珍惜身邊的人，遇見就已經(jīng)耗盡了我們彼此全部的運氣。
二十二歲生日的時候，宿舍里的幾個哥們給定了個小包間，吵著鬧著說必須要見到傳說中的“淑女”，酒足飯飽之后，一個大大的蛋糕拿上來，用彩色的奶油寫上了我倆的名字，盧雅在前，田晨在后，中間一個紅紅的心，那刻心里暖暖的，感激死了這幫男人和右手邊這個笑得“咯咯”響的女生，你們是我最意外的幸福。把蠟燭一口氣吹完，許了個美麗的愿望。晚上送小雅回去的時候，她緊逼著我，非要知道我許了什么愿望，我偏不說，愿望深埋在心里才會實現(xiàn)，兩個人在路上牽著手打鬧著，她一個小拳頭落在胸口，震得陣陣疼，我只好求饒：“等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就告訴你，可要拿你的愿望來交換哦?！闭f完，她又一個拳頭落下來。
生日那天留了一張小雅的照片，她站在剛剛開放的牡丹花里，笑得燦爛如花。我小心翼翼的把這張照片裝在一個精美的相框里，下學期她人要去A大老校區(qū)了，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了，于是把她最燦爛的微笑留在我身邊，寸步不離。一個遠離家鄉(xiāng)的陌生城市里，彼此相隔不遠的心，互相想念便可聽見溫暖的跳動，那時間，每個周末是最期待的日子。
（七）
小雅生日快到了，我早早的充滿了期待，為了準備一個意義非凡的禮物，特別給老姐打電話求助，老姐知道我當年偷剪她仙人球花干的“好事”，而且還知道送給了一個叫小雅的女生，便沒好氣地笑話我：“哎喲喂，當年偷我花給女同學的那股勁哪去了？現(xiàn)在還來問我了?！崩辖阏f，最開始的感動能感動一輩子。于是我跑到學校附近的花卉市場，仔細挑了一盆快開放的仙人球，老板聽說要送女朋友，又把我笑了一頓：“人家都興送玫瑰花啥的，你送個刺球，小子腦袋長歪了吧？”我呵呵一笑：“不僅長歪了，還進水了呢?！贝糖蚓痛糖颍幕ㄊ前咨木妥銐蛄?。
小雅生日那天是周六，早早起床收拾好，陽臺上放的那盆仙人球再怎么丑現(xiàn)在也是最美的，快開放的花蕾沾上了霧珠，花蕾又膨脹了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對這個世界訴說她的千言萬語。我找來一個袋子要把它包裝起來，當我把它端在手里彎腰去包裝的時候，一陣疼痛從右邊胸口如同一條閃電迅速蔓延了全身，接著雙手沒了力氣，那盆仙人球落在了地上，聽到花盆碎裂的瞬間，我疼痛的在地上捂著胸口呻吟一聲之后，昏厥過去。
當我再睜開眼時已經(jīng)是深夜了，第一眼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潔白如雪的被子，想到了一樣潔白的花，想到了生日，今天是小雅的生日！我猛地醒覺，掙扎著要坐起來，可是感覺好累，胸口似乎被壓上了石板，我努力張開口說話，聲音嘶啞得可怕，床邊是宿舍里的那五個男人，個個面容憔悴，我意識到了自己的狀況，總之不會很好，我還是開口問了：“怎么了，我怎么在這？”舍長石楠把他們幾個全都拉出去，我透過門窗玻璃能看見他們說話點頭，我聽不見，恐懼一點點侵襲，時間在墻上顯示：23：30，手機不在身邊，小雅怎么辦，她知道我在這嗎？今天快結(jié)束了，今天是她的生日，我答應(yīng)了給她說我的愿望的，可為什么是這樣??？
再進來的只有石楠一個人，他讓他們四個先回去了，我問他醫(yī)生怎么說，他搖搖頭，我說沒事，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接受的，總之已經(jīng)發(fā)生了，只有接受面對。石楠還只是搖頭，許久才說：“你不要問了，醫(yī)生的檢查結(jié)果要明天才知道，但是情況一定不會好，瞞你也瞞不住，你要做好準備，無論怎么樣，我們幾個哥們都在這里，堅強些?！闭f著，他從兜里拿出我的手機，給我，說，“給家里打個電話吧，想好怎么說，住院費我們湊齊了，先墊上這幾天，小雅你自己告訴她吧，她的電話我沒接。”
聽石楠說完，我接過手機，留著他的余溫，我卻感覺冰涼，盡管我知道無論發(fā)生什么我都不能改變了，可還是很害怕。過了好一會我打開手機，有小雅二十多個未接電話還有好幾十條短信，都是在問我干什么去了，怎么還沒來，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不回電話……我翻著短信，腦子里好亂，時間在墻上已經(jīng)過了十二點，小雅的生日我一聲不響的消失，我想給她回個電話，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這個時候，我想爸媽，想老姐。
第二天我讓石楠幫我買東西去了，把他支開，當站在醫(yī)生那里時，醫(yī)生看我自己一個人，猶豫了一下，我說：“大夫給我說就行，我能接受?！贬t(yī)生只好把他寫好的診斷書給我，我的手竟然不自覺地抖了，診斷書上面是潦草的字，但上面診斷結(jié)果一欄里我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原發(fā)支氣管腫癌”幾個字。我一定不能想象自己的樣子。我把目光移開，醫(yī)生的桌子上也擺著一盆仙人球，花早已開放，開得那樣的白，白得凄慘，白得恐怖，我仿佛看見了小雅，她充滿疑惑的看著我，說著什么，我卻聽不見；我看見了爸媽老姐，他們向我招手，微笑著。腦海里閃過這二十多年的所有畫面，我搜索不到任何有關(guān)于死亡的情節(jié)。在記憶里，死亡只存在書本上，故事里，而今天，死亡在我手上，在我眼前，在我身上。我想象不到，昨天我還是一個正常的人，有滿滿的期待，今天我依舊還可以站起來，像一個正常的人一樣行走說話和思考，沒感覺到疼痛，可我怎么會得病呢，而且是個癌癥？這是老天開的玩笑嗎？我強忍著淚水，這是我二十三歲的年紀。
醫(yī)生看我發(fā)呆的樣子，在我眼前揮了揮那支用來寫下診斷結(jié)果的筆，給我說：“不要看得太嚴重不要有負擔，現(xiàn)在需要手術(shù)，你的病發(fā)展很快，及時的治療也許會改善?！贬t(yī)生的話使我的心開始安靜，是的，我知道無論是多么糟糕的事情我都要面對。醫(yī)生把一張手術(shù)同意書遞給我，說：“現(xiàn)在時間急迫必須安排手術(shù)，你的父母不在，你要是同意就簽字吧，你父母在也會同意的?！蔽抑幌胍軌蛞姷较胍姷娜?，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足夠長，我簽下字，和生日的時候許下那個愿望一樣，可是現(xiàn)在看來一點點的希望似乎都是奢求一般。
我要醫(yī)生把手術(shù)定在晚上，我想我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想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這個世界的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周圍是一樣的風景，能夠忘掉昨天發(fā)生的一切。
我想了最妥善的理由給爸媽和老姐打了電話，即便如何掩蓋，只要提到醫(yī)院，都會刺激到他們敏感脆弱的神經(jīng)，無論怎么小心，我都無法去保護他們。
最后是小雅，我想了很長時間，即便一切的變故只是一天的時間，我還是不知道該怎么去做，我撥上小雅的號，和我的手機號碼相似的號碼，那個使我一直相信緣分的號碼。我聽見“嘟”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等候的聲音和那疼痛一樣難熬。
“田晨！你干嘛去了！為什么不接我電話！昨天我生日，我找不著你，你知道我多擔心你嗎！你到底怎么了啊……”小雅忍不住哭了，她從來沒想到我會無緣無故的消失一整天，聽到她哽咽的聲音，我該怎么給她說？我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一句話，其實我現(xiàn)在想立刻在她身邊，看見她，擦掉她眼睛里的淚，然后把她緊緊抱在懷里。中心醫(yī)院的重癥病房一個窗戶面對著T市一條老街，街的另一邊就是A大老校，可以看見那座新蓋的工科大樓，我與小雅僅僅隔著一條街，但是我不能告訴她，我不想讓他見到我身上的病號服，我不敢想象告訴她她會怎么接受，我想到她給我說過她的爸爸和媽媽，她不想那種被桎梏的愛情，我不想讓她為了我有什么難以抉擇的選擇，我不想……我勉強裝作沒事的樣子，我安慰著小雅，道歉，編出很多理由，我給她說等我忙完了實驗就去找她，然后不等她說話便掛掉了電話，也許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去說，也許我一直消失到徹底才是最好的方法，我腦子里亂極了，我把手機關(guān)機，我的腦海里甚至回旋“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的聲音，對不起，小雅。
（八）
我讓石楠回去幫我?guī)б恍〇|西來，估計要在這住上幾天了，想了很多，累了，也因為累了而平靜了，我看著這個平時果斷沉靜的石楠，他一直在照顧我，我卻覺得在我不能走路之前我一直是正常的，總是什么事情能自己做就自己做，我在他面前顯得不再那么擔心自己的病，我跟他打趣，想起剛大一來的時候聽到石楠的名字不禁當著他的面笑得沒心沒肺，石楠不是一棵綠化樹嗎，而且開花的味道很別扭，怎么還有人叫這個名字的，而石楠和那棵樹一樣呆呆的不說話只傻笑。
這個時候我閉上眼睛躺在床上，想想自己的生命到底還有多久，我思考自己的人生，卻什么也想不出，腦海里全是遺憾和自責，爸媽老姐正在焦急的趕來，小雅也許聽著我關(guān)機的聲音卻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這個時候旁邊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我并沒有注意到又來了一個病人，可他笑得很陽光，也很年輕，根本不像是病人。
“你好?！?br> “你好?！?br> “也是癌癥？”
“是?！?br> “二十幾？”
“二十三?！?br> “也這么年輕，挺一挺就過去了，也許沒那么糟糕。”
我跟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他只比我大四歲，他是來做化療的，工作沒了，女朋友因為他的病分手了，似乎除了這個病他什么都沒有了，可他還在微笑，似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也許他是一面鏡子，照著我，我該去微笑，我可以相信自己能夠平安無事，然后繼續(xù)看著這個世界。
可是生命哪有那么多萬一呢，平靜接受努力改變更現(xiàn)實。手術(shù)前的傍晚，天空很晴，只有幾片云彩堆在天邊，夕陽的光透過云彩，照進走廊，我仰躺在床上可以看見一片片明亮，充滿了屋子，讓我想到中學時代的走廊和教室，也會想到和這些意象一起存在的一個女孩---小雅。手術(shù)前一個小時，護士來檢查，要去手術(shù)室了，石楠在旁邊給我說著，我一句聽不進去，突然不再那么害怕了，我朝他擺手，說：“我又不是去死，明早吃包子，六個，別忘買?！蹦且豢蹋p松了。
做了一個夢，一個很熟悉的地方，是綠色的草地，是我許過的愿望，天空很高很藍，綠草上點綴小花蔓延到天邊，周圍很安靜，我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我轉(zhuǎn)身尋找小雅，卻找不到她，周圍空曠極了除了我沒有任何人，我開始慌了，一邊跑一邊大口喘氣，胸口的疼痛越來越疼，我喊著小雅的名字，跑到了很久當我停下來的時候，我捂著胸口緩吸，小雅走了過來，面無表情，我激動得上前去抓她的手，卻怎么也抓不到，我揮著手臂想把她摟在懷里，可還是感覺不到她，我著急的叫喊她的名字：“小雅，小雅……”
一只溫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安靜下來。手術(shù)之后的第一個清晨，我慢慢睜開沉重的眼睛，感覺時間過了好長，還好這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從A大老校那里傳過來的風和陽光從窗邊過來，攜帶者泥土潮濕的氣味，昨天晚上下雨了。斑駁的陽光落在床邊一個女孩身上，透過她披落的長發(fā)，我看見了她的臉。
“麗麗，怎么是你？你怎么……”
“別問了，你剛做完手術(shù)，好好休息吧?！彼还芪业囊蓡?，把我手放進被子里，幫我蓋了蓋被子后她一個人出去了。手術(shù)后我一直躺在床上，宿舍幾個哥們都在輪流照顧我，麗麗也一直沒走，無論怎么問她，她總是不說。
（九）
爸媽和老姐來的時候，我努力使自己笑起來，想好了一大堆安慰的話，當他們在我病床前歇斯底里哭得不成樣子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手那么無力，我無論怎么笑都是蒼白的，也許只有健康的自己才能讓他們不再這樣痛苦。爸媽冷靜下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在一邊一直安慰他們的麗麗。
“你就是晨晨一直說的小雅吧，晨晨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們知道你的心情，謝謝你一直照顧他，一直陪著他?！眿寢屟劬t紅的，已經(jīng)流不出眼淚了，哽咽著對麗麗說出這句話。
麗麗安撫著媽媽，卻說：“無論田晨什么樣子，我都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好像突然很陌生的麗麗，她說話的眼神和語氣讓我捉摸不透，因為小雅的事情我也不能解釋，只好就讓她這么說，我也沒心情去解釋了。
在床上躺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小雅，其他的事情竟然也不去想了，也許這是最應(yīng)該解決的一個事情，我應(yīng)該告訴小雅，早晚她都要知道，我遲遲不說似乎更是傷害，時間短也好，長也罷，我能不帶走的就讓它好好存在于這個世界上，這個世界還很美麗。麗麗一直在醫(yī)院照顧我，有時候她話并不多，只是看著我，我讓她回去上課，大牛也許不知道她在我這里，可她不理我的話，只管讓我好好養(yǎng)病。從發(fā)病到現(xiàn)在能有石楠和麗麗這樣的朋友，我覺得上天對我已經(jīng)足夠好了，沒有什么要求了，只是還覺得愧疚遺憾，難道每個生命都要這樣嗎？
終于能下床了，又是一個雨天的清晨，雨下得很細密，打在不濃的綠葉上，“嘩嘩”聲很輕。雨停了，陽光從幾片碎烏云里落下來，落在這個悠閑的城市。我打算去找小雅，親自跨過那條老街去A大老校，給她說我所有的事情和我愛她。從小門進了A大老校一條行人路，路邊全是和老校一樣年齡的高樹，樹冠相互遮蓋，僅有少數(shù)的陽光落在地上，落在行人身上，一點一點。可以看見去上課的學生，在晨讀的學生，突然有種久違的感覺，自己應(yīng)該是他們中的一員，走在上課的路上或者坐在教室里。
麗麗陪我一起慢慢走著，有心事一般，走到一棟樓的拐角處，她停住了，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對我說：“田晨，我喜歡你！”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抱住了我，我想把她推開，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那么大力氣了，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個朝思暮想的人—小雅，站在不遠處看見了我們，我似乎被冰凍住，我可以看見她眼睛里的淚，可以聽見她心碎的聲音，她轉(zhuǎn)身離開的那一刻，我覺得我已經(jīng)再也無法拉住她的手了。
“麗麗，你瘋了！”我用盡我所有的力氣喊出，全身的疼痛幾乎要把我吞噬。
麗麗哭了，她看見我的樣子害怕極了，她快速扶住我，我又把她甩開。
“別這樣，田晨，你知道嗎，在高中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我給你說過，你永遠不會知道女孩子是如何愛一個人的。我知道以我的成績是不會和你到一所大學去的，但我還是努力了。小雅給我說過她喜歡你，我知道你也喜歡她，我想就那樣默默看著你們也好，當我知道她也來A大的時候，我真的只能默默祝福你們，當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痛，我不甘心?！丙慃愡煅实卣f著，“幾天前你出事的時候，小雅給我打電話，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跑來找你，可誰知道你會這樣，看見你生病的樣子我很心疼，我寧愿得病的人是我！你知道嗎，我和大牛早就分手了，因為我喜歡的人一直是你，從來都是你！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抬起頭來，看著這個我認識了五年零三個月的麗麗，她哭得那般傷心，那樣徹底，仿佛放下了包袱。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說不出一句話，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該怎么辦。我仰起頭來看著墨綠色樹冠后面深藍的天空，我這是怎么了，幾天前我的生活平靜，一切都是正常的，那些人都好像是要快快樂樂存在我的生活里的，我能向往未來所有美好的世界，可現(xiàn)在為什么會是這樣？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麗麗不在了，老姐給我一封信，是麗麗的。
“田晨，對不起，我不該來，不該說那些話的，你忘掉吧。我走了，你要好好治療，我給小雅說明了一切。當你醒來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小雅正在A大老校那棵合歡樹下，去見她吧，去給她說你愛她。謝謝你在我的生命里走過。--丁麗麗?！?br> 我把信收起來，急忙穿好衣服下床，著急出去，老姐怎么阻攔我都不聽，她也跟著我出來。
陽光明亮照射下來，這個世界在我又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原封不動的呈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穿過老街，老姐在后面要我慢點，可我不能慢下來。
我迎著風笑了，我要對小雅說：我愛你。我穿過那條蔭蔽的行人路，終于看見了那棵高大的合歡樹，這個時節(jié)正是它開放的時候，傘狀花序掛滿了樹冠，漸變的白色和粉紅色在風里擺動，花香淡淡，鳥語啾啾。小雅站在樹下，朦朦朧朧的一身白色的長裙，我向她走過去，可我看不清她的臉，想走近一點，我也聽不見她的心跳。
（十）
當我再進入夢里的時候，周圍已經(jīng)沒有鮮花和綠草地了，天空也不是深藍色了，到處是望不到邊的白色。我躺在小雅的懷里，終于看見了她微笑的臉頰，聽到了她溫暖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