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已經(jīng)懷念起工作的城市了。

我在一個很繁華的商業(yè)圈上班，寫字樓到處倒是，往前走兩步就能看到萬達(dá)，樓下有24小時的便利店，半夜我經(jīng)常去買夜宵。

那是一段在心理上過得很快的時間，日常就是工作、下班、吃飯，周日放假可以出去玩一玩，挺累的，但不用想太多東西。

現(xiàn)在我辭了職，回家的這段日子里，心情逐漸被焦躁充滿，我想念過去簡單便捷的城市生活，想念一個人的日子，這不代表我不愛他們，只是我無法適應(yīng)，就像海水魚進(jìn)了淡水，我喘不上氣來。

最近我又跟著家人到了一個新地方，爺爺奶奶生活的老家。這棟房子比我們那個小縣城的家要破舊很多，沒有光滑的地板和松軟的床墊，家具還是90年代的那種，睡覺就是在類似于炕的地方鋪一層被子，晚上硌的骨頭疼。

我是不是挺矯情，我不矯情就他媽不是我了，所以有什么不敢承認(rèn)的。

我就是覺得煩，說不上來的煩，有一個聲音不斷在我耳邊說:走啊走啊！好像能因此逃離什么似的。

三年，差不多是三年的時間，我家已經(jīng)沒了兩個人了，一個是我舅姥，一個是我爺爺，還有一個半死不活，我奶奶，下身癱瘓，住在敬老院，今天是我們看她的日子。

車輛行駛的時間里，我父親給我們講了奶奶還在家時發(fā)生的一件事，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癱瘓了，但還是會要人帶她去市場買東西，她會買很多很多帽子，自己不戴，就放在床上擺著看，父親說奶奶是心里生了病，但周圍的兒女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到敬老院的路程并不長，開車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就到了，下去首先看見一棟長方形的建筑，進(jìn)門之后先脫鞋，拐彎順著長長的走廊往前走，標(biāo)著xxx號標(biāo)牌的門就是奶奶的房間。

在進(jìn)門之前，我有個想象，想象自己如果是個孩子，大概會被敬老院的一切嚇到，它看起來就像一個棺材的集群，兩側(cè)的房間因為天氣的緣故敞開著門，露出里邊睡覺的老人，或者說是被時間遺忘的生命。

他們看起來衰弱又疲憊，好像下一刻就會停止呼吸，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所以只能加快步子，好早點弄完這一切。

后來我終于進(jìn)了門，看到了睜著眼睛的奶奶，才覺得總算是松了口氣。雖然她相比過去憔悴不少，但還有點生氣，臉蛋也干干凈凈的。

姐姐上前跟她說了幾句話，然后是我，我握著她的手，說了句奶奶我來了，就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接著我湊得更近了點，聞到了一股剛才沒聞到的臭味，這股味道隨著距離的拉進(jìn)越發(fā)濃烈，熏得我?guī)缀鯂I吐。

我一開始并沒有意識到什么，后來才反應(yīng)過來。我又摸了摸她干瘦的手，放下，和姐姐一起去洗水果，然后找了個理由跑到外面。

那時沒有人能看見我，所以我的眼淚可以盡情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很難過，比知道他們過世時還要難過。我的奶奶曾經(jīng)是一個干凈精致的老人，現(xiàn)在她躺在床上，被子里是屎尿的臭味。

生活是什么呢？它不是微笑，它不是表面上的風(fēng)平浪靜，它是被子里的屎尿，是放在床上再也戴不起來的帽子。

我很久以前看過一本小說，小說中有一個女性角色，這個角色因為在婚禮上看到丈夫的妹妹穿了一件黃色裙子，一年后便和丈夫離婚了，給出的理由是看到了生活的真相。

這個情節(jié)我想了很久，以為需要復(fù)雜的文學(xué)解釋，但現(xiàn)在我明白了，它就是生活，你都不用讀過多少書，只要它發(fā)生了，你就明白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了。